暮色漸濃時，青楓巷56號的小院裡飄出陣陣飯菜香。蘇知予繫著母親留下的碎花圍裙，在廚房裡忙碌著。灶臺上燉著紅燒肉，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旁邊的蒸鍋裡是一條完整的鱸魚，這是父親出獄後第一頓正式的團圓飯。
蘇振邦坐在客廳的藤椅上，目光隨著女兒忙碌的身影移動。十二年過去了，那個總愛拽著他衣角撒嬌的小女兒，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撐起這個家。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藤椅的扶手，那裡有一道淺淺的刻痕，是知予小時候量身高時刻下的。
“爸，您嚐嚐這個。”蘇知予端著一盤涼拌黃瓜走出來，輕輕放在桌上，“我記得您最愛吃這個。”
蘇振邦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清脆爽口，正是記憶中的味道。他點點頭，眼裡有光閃動：“好吃，和你媽媽拌的味道一樣。”
這時，院門被推開，蘇知然提著兩瓶酒走進來。他今天特意提早收工，還去理了發，整個人顯得精神不少。
“爸，”他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我買了您最愛喝的黃酒。”
蘇振邦打量著兒子。上次見面時，知然還是個半大孩子，如今已經是個結實的小夥子了。他招招手：“過來坐。”
江亦謙最後一個到，手裡捧著一束新鮮的百合。他先禮貌地向蘇振邦問好，然後很自然地走進廚房，接過蘇知予手中的湯碗。
“小心燙，”他低聲說，“我來端。”
飯桌上，四道家常菜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油亮誘人，清蒸鱸魚鮮香撲鼻，還有涼拌黃瓜和蒜蓉青菜，都是蘇振邦記憶中最熟悉的味道。
蘇知予為每個人盛好飯，最後才在自己位置坐下。她看著桌前坐著的三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眼眶微微發熱。
“爸，”她舉起茶杯，“以茶代酒，歡迎您回家。”
四個杯子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蘇振邦抿了一口茶，目光掃過桌上的每一道菜。
“十二年沒吃到這麼地道的家常菜了。”他輕聲說，“監獄裡的飯菜，總是少點味道。”
蘇知然給父親夾了一塊魚腹肉：“那您多吃點。姐從下午就開始準備了。”
蘇振邦細細品味著魚肉，許久才開口：“在裡面的日子，最難熬的不是吃的穿的，是不知道你們過得好不好。”他看向女兒，“每次探視，你都說很好，可我總覺得你在瞞著我甚麼。”
蘇知予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她低下頭，聲音很輕：“都過去了。”
“告訴我吧，”蘇振邦放下筷子，目光溫和卻堅定，“這些年，你們都是怎麼過來的？”
蘇知予看了看江亦謙，又看了看弟弟，終於緩緩開口。
她從父親入獄後說起，說到如何一邊上學一邊照顧弟弟，如何撐起這個家。說到開花坊的艱辛，說到遇見陳景明後的恐懼，說到被迫離婚時的絕望。
她說得很慢，時不時會停下來，彷彿那些回憶太過沉重。江亦謙在桌下輕輕握住她的手，給她力量。
蘇振邦安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平靜到痛心，再到深深的自責。當聽到女兒為了他的申訴四處奔波，甚至被陳景明威脅時，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
“是我連累了你們。”他聲音沙啞，“如果不是我......”
“爸，”蘇知予打斷他，“從來都不是您的錯。是陳景明，是那些心懷不軌的人。您教過我的，做人要正直，要堅持真理。您看，我們不是等到這一天了嗎？”
蘇知然也開口：“姐說得對。要不是您一直堅持申訴，要不是您教會我們永不放棄，我們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了。”
蘇振邦看著一雙兒女，眼中淚光閃動。十二年的分離，非但沒有沖淡親情，反而讓他們更加珍惜彼此。
飯後，蘇知然搶著去洗碗。蘇知予在廚房裡給他打下手，姐弟倆低聲說著甚麼，不時傳來輕輕的笑聲。
蘇振邦對江亦謙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院子裡。
夜風微涼，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蘇振邦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江亦謙坐在對面。
“亦謙，”他開門見山，“你和知予的事，她大致都和我說了。”
江亦謙端正坐姿，神情認真：“叔叔，我知道之前離婚的事讓您失望了。但請您相信，我從來沒有停止過愛知予。”
蘇振邦擺擺手：“那些事，知予都和我解釋過了。你們年輕人之間的事，我這個老頭子不想過多幹涉。我只問你，以後有甚麼打算？”
江亦謙深吸一口氣：“我想和知予復婚，想給她一個完整的家。只是......”
“只是甚麼？”
“知予她......因為之前那次車禍，醫生說她很難再懷孕。”江亦謙的聲音低沉下來，“她一直因為這個有心結，覺得對不起我。”
蘇振邦沉默了。他望向廚房的窗戶，女兒正在裡面忙碌著，側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這孩子，”他輕輕嘆氣，“從小就愛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他轉回頭，目光銳利地看著江亦謙：“那麼你呢？你怎麼想？”
“我愛的是知予這個人，不是她能不能生孩子。”江亦謙語氣堅定，“如果沒有孩子，我們就兩個人過。如果能有孩子，那是上天的恩賜。但這些都不會改變我對她的感情。”
蘇振邦點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這十二年，我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陪在孩子們身邊。現在看著知予能找到你這樣的歸宿，我總算能放心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不過，知予的心結，還需要你幫她解開。這孩子太要強，甚麼事都憋在心裡。你是要和她過一輩子的人，得讓她明白，真正的感情不是靠孩子來維繫的。”
“我明白。”江亦謙鄭重承諾，“我會用一輩子的時間，讓她相信這一點。”
這時，蘇知予端著茶盤從屋裡走出來。看見父親和江亦謙嚴肅的表情，她微微一愣：“你們在聊甚麼？”
蘇振邦笑著接過女兒遞來的茶：“在誇你泡茶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江亦謙起身接過茶盤，趁蘇知予不注意時，對她父親輕輕點頭。
月光下，三人靜靜地品著茶。夜風拂過，帶來遠處茉莉的清香。蘇知予靠在父親身邊，江亦謙坐在她另一側，這個畫面美好得如同她曾經無數次夢見的那樣。
“爸，”蘇知予輕聲說，“明天我們去看看媽媽吧。她一定很想您。”
蘇振邦拍拍女兒的手：“好。我也該去和你媽媽說說話，告訴她，我們的女兒長大了，變得這麼堅強，這麼優秀。”
蘇知予把臉靠在父親肩上，感受著這份遲來十二年的溫暖。
廚房裡，蘇知然透過窗戶看著院裡的三人，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他拿出手機，悄悄拍下這個畫面。照片裡，姐姐依偎在父親身邊，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安寧。
這一夜，青楓巷56號的燈光一直亮到很晚。對於這個家的每個人來說，漫長的冬天終於過去，溫暖的春天正在悄然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