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青楓巷56號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蘇知予站在窗前，目光望向遠處沉入黑暗的街道，手指無意識地輕撫著窗欞。
江亦謙從廚房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面，輕輕放在桌上。麵條上臥著一個飽滿的荷包蛋，幾片翠綠的青菜點綴其間，正是蘇知予最愛的口味。
“多少吃一點。”他走到她身邊，聲音輕柔，“明天還要早起，需要體力。”
蘇知予轉過身，勉強笑了笑：“我不餓。”
“就當是為了寶寶。”江亦謙牽起她的手，引她在餐桌前坐下，“醫生說你要注意營養。”
她這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麵條煮得軟硬適中，湯頭清淡卻鮮美，顯然是花了心思的。但她的動作機械，眼神時不時飄向牆上的時鐘。
“溫律師下午來過電話，”江亦謙在她對面坐下，“所有材料都準備妥當了，證據鏈完整，證人也都聯絡好了。”
蘇知予點點頭，筷子在碗裡輕輕攪動：“我知道。溫律師做事一向穩妥。”
“老周明天會準時出庭作證，”江亦謙繼續說著，試圖分散她的注意力，“他特意從溪安古鎮趕回來，就為了明天能親自為蘇叔叔作證。”
聽到老周的名字，蘇知予的眼神終於有了焦距：“周叔叔年紀大了，還這麼奔波......”
“他說這是他的責任。”江亦謙握住她的手，“當年沒能及時站出來，他一直很愧疚。現在終於有機會彌補，他說甚麼都要來。”
蘇知予放下筷子，碗裡的面還剩下一大半。她望向窗外濃重的夜色，輕輕嘆了口氣。
“十二年......”她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爸爸等了十二年，我也等了十二年......”
江亦謙起身收拾碗筷，動作輕柔：“去洗個熱水澡吧，放鬆一下。我幫你放好了水。”
浴室裡水汽氤氳，蘇知予浸在溫熱的水中，卻依然感覺心神不寧。十二年來的點點滴滴在腦海中翻湧——從最初得知父親入獄時的震驚，到四處奔波的艱辛，再到遇見陳景明後的恐懼與無奈。
她閉上眼，任由水波輕輕拍打著身體。腹中的寶寶似乎感知到她的情緒，輕輕動了一下。這細微的觸感讓她突然清醒過來。
為了父親，為了寶寶，她必須堅強。
洗完澡出來，江亦謙已經鋪好了床。他特意換上了嶄新的床單，淡雅的米色上繡著細小的花紋，是蘇知予最喜歡的樣式。
“來，躺下。”他拍拍身邊的位置，“我給你讀點甚麼？”
蘇知予順從地躺下，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江亦謙拿起一本詩集，是他大學時最常讀的那本，書頁已經泛黃，邊角微微卷起。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詩句如流水般緩緩淌過。蘇知予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沉浸在詩歌的韻律中，但思緒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明天。
“......我讀得不好？”江亦謙停下問道，注意到她的走神。
蘇知予搖搖頭：“不是。我只是......有點害怕。”
“害怕甚麼？”
“害怕希望落空。”她輕聲說，“這十二年來，我曾經無數次夢見爸爸被釋放，可每次醒來，都發現那只是一場夢。”
江亦謙放下詩集，將她攬入懷中：“這次不一樣。我們有確鑿的證據，有願意作證的證人，還有最好的律師。”
他的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個不安的孩子。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他忽然問道。
蘇知予微微一愣：“在圖書館......”
“那天我正因為學費發愁，”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你二話不說就幫我墊了錢。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你一個月的生活費。”
“你後來不是都還給我了？”蘇知予也笑了。
“可是那份心意，我一直記著。”江亦謙說，“你總是這樣，明明自己過得也不容易，卻總想著幫助別人。這樣的你，值得所有的好運氣。”
蘇知予的眼眶微微發熱。這些年來，她很少回想那些艱難的過往，此刻被他一提，才發現原來他們一起走過了那麼長的路。
夜深了，窗外萬籟俱寂。蘇知予躺在江亦謙身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卻依然毫無睡意。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的光帶。她輕輕起身，走到書桌前。明天要穿的衣服已經熨燙整齊，掛在衣架上。那是一套端莊的淺灰色套裝，她特意為明天的開庭準備的。
“怎麼起來了？”江亦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也跟著起身，為她披上一件外衣。
“睡不著。”她輕聲說，“一閉上眼睛，就會想到明天......”
江亦謙牽著她的手走到客廳，開啟音響。輕柔的鋼琴曲緩緩流淌，是那首他們都很喜歡的《月光》。
“我們來跳舞吧。”他忽然說。
蘇知予驚訝地看著他：“現在？”
“就現在。”他微笑著伸出手，“記得我們第一次跳舞嗎？在學校的新年晚會上。”
她當然記得。那時他剛學會跳舞，動作還帶著生澀，卻堅持要邀請她跳一支舞。那天晚上，他們踩著不太熟練的舞步，在人群中慢慢旋轉。
此刻，他們相擁在月光下，隨著音樂輕輕搖擺。沒有華麗的舞步，沒有喧鬧的人群，只有彼此的心跳聲在寂靜的夜裡迴響。
“不管明天發生甚麼，”江亦謙在她耳邊低語，“我們都會一起面對。”
蘇知予把臉埋在他的胸前，輕輕點頭。
不知過了多久，她在他的懷抱中漸漸放鬆下來。睡意終於襲來，她靠在他肩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江亦謙小心地將她抱回床上，為她蓋好被子。月光照在她恬靜的睡顏上，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夜深時分，蘇知予做了一個夢。
夢裡陽光正好，監獄的大門緩緩開啟。蘇振邦穿著整潔的襯衫，步履從容地走出來。十二年的牢獄生活在他臉上刻下了痕跡，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帶著她熟悉的溫和笑意。
“爸爸！”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哽咽。
蘇振邦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擁入懷中。那個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陽光的味道。江亦謙和蘇知然站在她身後，臉上都帶著喜悅的淚水。
“辛苦了，我的好女兒。”父親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慈愛。
她想要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只能緊緊地抱住父親，彷彿要將這些年的思念都融入這個擁抱中。
醒來時，天還沒亮。蘇知予睜開眼睛，發現枕邊已經溼了一片。但奇怪的是，她並不覺得悲傷。
江亦謙還在熟睡，一隻手臂輕輕搭在她身上，保持著保護的姿態。她小心地轉過身，藉著朦朧的晨光端詳他的睡顏。
這些年來，若不是他一直陪在身邊，她不知該如何度過那些艱難的時刻。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白，黎明的第一縷光線悄悄爬上天際。蘇知予輕輕起身，走到窗前。
遠處的天際線漸漸清晰，新的一天即將開始。她知道，今天將是他們等待了十二年的黎明。
多年來的委屈、恐懼、不甘，終於要在今天畫上句號。而新的生活，正在晨光中靜靜等待著他們。
她撫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著新生命的跳動。
一切都將好起來。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