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在溪安古鎮的青石板路上,蘇知予站在明遠雜貨鋪門外,手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她看著周明遠消失在裡間的背影,內心五味雜陳。這個看似普通的雜貨店,可能藏著她追尋了十二年的真相。
她輕輕靠在店門外的木柱上,目光堅定地望著店內。周叔叔,她提高聲音,確保裡間能聽見,我知道您認識我父親。他在獄中給我寫信,說只有您知道當年的真相。他說您是他最信任的人。
店內一片寂靜,只有老舊風扇轉動的聲音,吱呀作響,像是在訴說著歲月的滄桑。蘇知予不放棄,繼續說著:我父親經常提起您,說您做事認真負責,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他說當年廠裡那些複雜的賬目,都是您在幫忙核對。如果沒有您,生產科的工作不可能進行得那麼順利。
裡間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倒了甚麼東西,但周明遠還是沒有現身。
蘇知予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周叔叔,我父親已經在監獄裡待了十二年。這十二年來,他每天都在寫申訴材料,一遍遍地回憶當年的每一個細節,堅信真相一定會水落石出。可是他的身體越來越差,上次我去探監時,發現他的頭髮全白了,走路都需要人攙扶。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他等不到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就在這時,雜貨店的門突然被拉開一條縫。周明遠探出頭來,神色複雜地看著她。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花白的眉毛緊緊皺在一起,似乎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孩子,你...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
話未說完,周明遠的目光突然定格在街道對面,臉色驟變。他猛地將蘇知予拉進店內,動作快得讓人猝不及防。隨著店門地一聲關上,雜貨店內頓時昏暗下來,只有幾縷陽光從門縫中透進來,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周叔叔,怎麼了?蘇知予驚慌地問,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
別出聲!周明遠壓低聲音,緊張地透過門縫向外張望,這裡不安全,陳景明的人肯定跟著你來了。我剛才看見兩個陌生人在對面巷口晃悠,那絕對不是鎮上的居民。
蘇知予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他們...他們一直在監視您?她難以置信地問。
周明遠苦笑著點頭,臉上的皺紋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深了。十二年了,從來沒有停止過。他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陳景明那個畜生,他毀了你父親還不夠,還要趕盡殺絕。這些年,我連去看女兒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連累了她。
他示意蘇知予在櫃檯後的凳子上坐下,自己則搬了張凳子坐在門邊,始終保持著警惕的姿勢。雜貨店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的氣味,混合著乾貨和灰塵的味道。貨架上整齊地擺放著各種商品,但很多都蒙著一層薄灰,看來生意並不太好。
當年你父親是生產科科長,陳景明是他手下的科員。周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訴說一個塵封已久的秘密,陳景明這個人很有野心,但心術不正。他揹著廠裡在外面接私活,還偷偷倒賣廠裡的原材料。有一次,他甚至把一批重要的進口零件偷偷運出去賣,差點導致整個生產線停工。
蘇知予屏住呼吸,認真聽著每一個字,生怕漏掉甚麼重要資訊。
你父親發現後,在科室會議上公開批評了他,還說要向廠領導彙報。周明遠的聲音開始發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年代,沒想到陳景明懷恨在心,竟然偽造賬目,誣陷你父親挪用公款。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張香港公司的發票,說你父親把廠裡的錢轉到了境外賬戶。
可是...賬目不是您在負責核對嗎?蘇知予忍不住問道。
周明遠痛苦地閉上眼睛,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天我女兒突發急病住院,我請了半天假。他的聲音哽咽了,就是這半天,陳景明買通了財務科的小王,把偽造的賬本放進了你父親的辦公室。第二天紀委來查賬,人贓俱獲。你父親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帶走了。
蘇知予捂住嘴,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她能想象父親當時的無助和憤怒。
你父親被帶走後,陳景明來找過我。周明遠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變成了耳語,那時我女兒正在準備高考,他說如果我敢站出來作證,就要讓我女兒永遠上不了大學。你也知道,在那個年代,一個女孩要是被毀了前程,這輩子就完了...
說到這裡,這位頭髮花白的老人終於忍不住老淚縱橫。淚水順著他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滴在陳舊的水泥地上。我對不起你父親...我真的對不起他...他哽咽著說,可是我女兒寒窗苦讀十二年,就指著這次考試改變命運,我...我實在不忍心...
蘇知予握住老人顫抖的手,發現他的手冰涼而粗糙,佈滿老繭。周叔叔,我不怪您。她輕聲說,如果換做是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作為一個父親,保護自己的孩子是天性。
周明遠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蘇知予,你...你真的不怪我?
不怪。蘇知予堅定地搖頭,要怪就怪陳景明太狠毒,居然用別人的家人做威脅。這些年來,您一定過得很辛苦。
就在這時,店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周明遠猛地站起來,緊張地透過門縫向外看。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他們來了,他轉身急切地對蘇知予說,聲音因為恐懼而發抖,快,從後門走!
蘇知予還想說甚麼,但老人已經不容分說地推著她往後門方向去。在推開後門的那一刻,蘇知予聽見前門被粗暴敲響的聲音,還有男人粗魯的叫喊:周明遠!開門!我們知道你在裡面!快點!
後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蘇知予聽見周明遠顫抖的聲音:孩子,快走!別再回來了!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她咬緊牙關,將湧到嘴邊的千言萬語都嚥了回去,轉身融入古鎮曲折的小巷中。陽光透過屋簷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每一步都邁得異常沉重,但她知道,現在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巷子深處傳來幾聲犬吠,夾雜著遠處雜貨店方向的爭執聲。蘇知予加快腳步,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她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腦海中不斷迴響著周明遠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她的心上。
十二年的冤屈,十二年的等待,如今終於看到了一線曙光。可是這曙光背後,卻是更加危險的黑暗。陳景明的陰影無處不在,就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困住。
她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靠在斑駁的牆壁上稍作喘息。抬頭望去,天空被兩側的屋簷切割成一條細長的藍色帶子。這一刻,她突然特別想念父親,想念他溫暖寬厚的手掌,想念他爽朗的笑聲。
爸爸,她在心裡輕聲說,再等等,我一定會還你清白。
遠處傳來雜貨店方向更大的動靜,似乎是有人在砸門。蘇知予深吸一口氣,繼續向前走去。她的身影在古鎮錯綜複雜的小巷中穿梭,時而隱沒在陰影裡,時而出現在陽光下。
真相就像這些蜿蜒的小巷,看似走到了盡頭,卻又在轉角處延伸出新的路徑。而她,必須在這迷宮中繼續前行,直到找到最終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