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特有的氣味，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江亦謙的手臂石膏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蘇知予整夜未眠，此刻正用棉籤蘸著溫水，小心地擦拭他未受傷的手指。
江亦謙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她專注的側臉。陽光勾勒出她消瘦的輪廓，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些被壓抑的情感在胸中翻湧。
“你一夜沒睡？”他的聲音因剛醒來而沙啞。
蘇知予嚇了一跳，棉籤掉在床單上。她慌忙撿起，強扯出一個笑容：“你醒了？傷口還疼嗎？”
江亦謙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著她：“現在沒有別人，你可以告訴我真相了。”
蘇知予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陷入掌心。她多麼想將一切和盤托出——陳景明的威脅，父親的冤屈，那些被迫參與的非法轉賬。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真的只是高利貸的問題。”她垂下眼睛，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謝謝你昨晚救了我...以後我會自己想辦法解決的。”
“自己解決？”江亦謙的聲音陡然提高，“看看你現在都成甚麼樣子了！蘇知予，你到底在隱瞞甚麼？”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猛地推開。孟淑蘭站在門口，臉色鐵青。她快步走到病床前，看著兒子打著石膏的手臂，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我就知道！”她轉身指著蘇知予，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又是你！你這個掃把星！要不是你，亦謙怎麼會一次次受傷？婚禮那天是這樣，現在又是這樣！”
蘇知予臉色慘白，低著頭一言不發，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媽，您別這麼說。”江亦謙試圖打斷。
“我偏要說！”孟淑蘭情緒激動，“自從認識你，我兒子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結婚當天你讓他成為全城的笑柄，現在又害他挨刀住院！蘇知予，你到底還要禍害我兒子到甚麼時候？”
“對不起...”蘇知予的聲音細若蚊吟，肩膀微微發抖。
“對不起有甚麼用？”孟淑蘭越說越激動，“我兒子好好的一個大設計師，要甚麼樣的人沒有？你為甚麼就是不肯放過他？”
“媽！”江亦謙猛地坐直身子，因動作太大而牽動傷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氣，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您不能這樣指責知予。昨晚的事根本不是她的錯，是我自願去救她的。”
孟淑蘭不可置信地看著兒子：“你為了她，居然頂撞我？”
“我不是頂撞您，我只是在說事實。”江亦謙的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知予是無辜的，她也是受害者。請您不要再這樣指責她了。”
孟淑蘭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又看看低頭不語的蘇知予，突然淚如雨下：“好，好，你現在長大了，為了外人連媽的話都不聽了。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就是看你這樣作賤自己的嗎？”
她說完，捂著臉跑出病房，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
病房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蘇知予仍然低著頭，淚水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濺開小小的水花。
“對不起...”她哽咽著說，“又讓你和阿姨吵架了...”
江亦謙長長地嘆了口氣：“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媽她...只是太關心我了。”
他嘗試著活動了一下受傷的手臂，眉頭因疼痛而微蹙：“但是知予，我希望你明白，無論發生甚麼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蘇知予終於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滿是痛苦：“你不明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那就讓我和你一起面對危險！”江亦謙直視著她的眼睛，“你以為把我推開就是為我好嗎？看著你獨自承受一切，比讓我受傷更痛苦！”
蘇知予的嘴唇顫抖著，幾乎要脫口而出那個名字——陳景明。那個像噩夢一樣纏繞著她全家的名字。
但她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轉身走向門口：“我去給你買早餐。”
“蘇知予！”江亦謙在她身後喊道，“我不會放棄的。總有一天，你會願意相信我，把真相告訴我。”
蘇知予的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她拉開門，走進醫院明亮的走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在醫院的自動販賣機前，她終於支撐不住，靠在冰冷的牆面上，無聲地哭泣。她多麼想撲進江亦謙的懷抱，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說出來。可是她不能，她不敢用弟弟的生命去賭。
買好早餐回到病房時，蘇知予已經擦乾眼淚，重新戴上了平靜的面具。江亦謙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心中一陣刺痛，卻沒有再追問。
他接過她遞來的粥，輕聲說：“等我出院，我幫你解決高利貸的事。”
蘇知予猛地抬頭：“不，不用...”
“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江亦謙打斷她，語氣堅決，“趙坤山那邊，我會處理。你不用擔心。”
看著他堅定的眼神，蘇知予知道再拒絕也是徒勞。她低下頭，輕聲說：“謝謝。”
“但是，”江亦謙放下粥碗，認真地看著她，“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你把我推開。無論你面對的是甚麼，讓我和你一起承擔，好嗎？”
蘇知予望著他深邃的眼眸，那裡盛滿了她曾經最熟悉的溫柔和堅定。在這一刻，她幾乎要放下所有防備，投入那個曾經最溫暖的港灣。
但最終，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在心中默默地說：再等等，等到我收集到足夠的證據，等到能夠將陳景明繩之以法的那一天。
窗外，朝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灑滿大地。但在蘇知予心中，漫長的黑夜，還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