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級建築設計大賽的頒獎典禮現場，水晶吊燈將宴會廳照得如同白晝。江亦謙坐在前排，深灰色西裝襯得他身形挺拔，卻掩不住眉宇間的疲憊。當主持人念出“清溪村鄉村振興專案——金獎”時，他恍惚了一瞬，直到身旁的溫景然輕輕推了他一下。
“該你上臺了。”溫景然低聲提醒，眼中帶著欣慰的笑意。
江亦謙站起身，穩步走向舞臺。聚光燈打在他身上，刺得他微微眯起眼。臺下坐滿了建築界的名流，掌聲如潮水般湧來，可他只覺得這一切都隔著一層薄霧，看不真切。
“江亦謙設計師的作品，完美詮釋了甚麼是‘以人為本’的設計理念。”頒獎嘉賓是建築界的泰斗周老先生，他握著江亦謙的手，語氣中滿是讚賞，“這個設計不僅保留了鄉村的傳統風貌，更融入了現代化的生活需求。最難得的是，它真正考慮了村民的實際需要，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對這片土地的熱愛。”
江亦謙接過沉甸甸的獎盃，冰涼的金屑觸感讓他稍稍回神。“謝謝評委老師的肯定。”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會場，“這個獎項不屬於我個人，它屬於清溪村的每一位村民，是他們的生活智慧給了我設計的靈感。”
臺下再次響起熱烈的掌聲。江亦謙望著臺下閃爍的鏡頭，忽然想起第一次去清溪村調研時的情景。那時他剛經歷婚變，整日沉浸在痛苦中，是那些淳樸的村民用最質樸的溫暖治癒了他。記得有個老大娘看他總是吃泡麵，特意每天給他送來自家種的青菜。
“江設計師，請問您下一步有甚麼計劃？”臺下有記者提問。
江亦謙收斂心神，從容應答：“我們會繼續深耕鄉村振興領域，讓更多鄉村煥發新的生機。”
回到座位，溫景然湊過來低聲道：“剛才有好幾個開發商來找我打聽你的檔期，看來這次是真的要翻身了。”
江亦謙摩挲著獎盃上的刻字，輕輕“嗯”了一聲。溫景然看著他心不在焉的樣子，嘆了口氣：“還在想她？”
江亦謙沒有回答，只是將獎盃輕輕放在一旁。
頒獎典禮結束後，瑾安設計事務所的電話就開始響個不停。助理小陳忙得團團轉，一邊接電話一邊記錄著各地的合作意向。
“江總，濱江市有個古村落改造專案想請您主持設計。”
“臨州鄉村振興局邀請您去做專家顧問。”
“之前辭職的李工和王工都打電話來，問事務所還招不招人...”
江亦謙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夕陽的餘暉給城市披上一層金色的薄紗，遠處的高樓玻璃幕牆反射著耀眼的光。
“告訴他們，有意向的可以先發專案資料過來。”他轉身對小陳說，“至於想回來的員工...你安排面試吧。”
小陳應聲退下後，溫景然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怎麼，得了大獎還不高興？”
江亦謙接過咖啡，苦澀的香氣在鼻尖縈繞。“不是不高興。”他輕輕攪動著咖啡，“只是覺得...缺了點甚麼。”
溫景然在他對面坐下：“缺了蘇知予？”
江亦謙的動作頓了頓。這些天他刻意讓自己沉浸在工作中，不敢有一刻閒暇。可每當夜深人靜時，那個身影總會不受控制地闖入腦海。他想起最後一次見蘇知予，她站在花坊門口，眼中含著淚光，卻說不出解釋的話。
“我打聽過了，她最近過得不太好。”溫景然斟酌著開口，“花坊好像遇到了麻煩，她弟弟也受傷了。”
江亦謙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想起那天蘇知予給他打電話求助的聲音，那麼脆弱，那麼絕望。可他當時在氣頭上，故意讓助理去處理。
“她...沒再找你幫忙？”溫景然試探地問。
江亦謙搖頭。這才是最讓他心痛的地方——即便走投無路，蘇知予也不再向他求助。那個曾經甚麼事都要和他分享的女孩，現在寧願獨自承受一切。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秦澤宇笑著走進來：“我們的金獎得主，是不是該請客吃飯了？”
江亦謙勉強扯出笑容：“當然，地方你定。”
秦澤宇拍拍他的肩：“別這副表情。你知道你這個獎含金量多高嗎？現在全省都在關注鄉村振興，你這個專案成了標杆。剛才市領導還特意打電話表揚，說你的設計體現了新時代的建築理念。”
“替我謝謝領導關心。”江亦謙說。
秦澤宇打量著他的神色，忽然道：“我上週在鼓樓街那邊看到知予花坊了，店裡好像很冷清。”
江亦謙的心猛地一縮。鼓樓街...那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那天他去花坊買綠植，蘇知予正踮著腳給吊蘭澆水，陽光照在她認真的側臉上，美得讓他移不開眼。
“她...”江亦謙頓了頓，“她還好嗎？”
“看起來瘦了不少。”秦澤宇嘆氣，“我還聽說，她最近丟了個大單子，好像是有人從中作梗。”
江亦謙的眉頭蹙了起來。他想起陳景明那張虛偽的臉，想起婚禮當天在倉庫裡看到的那一幕。如果蘇知予真的是被脅迫的...
“需要我幫忙打聽一下嗎？”溫景然問。
江亦謙沉默良久，最終還是搖頭：“她既然不來找我，說明不想讓我插手。”
夜幕降臨，事務所的員工都下班了，只有江亦謙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他獨自坐在辦公桌前，金獎獎盃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他開啟抽屜，取出一個絲絨盒子。裡面是一枚素圈戒指，和蘇知予曾經戴過的那枚一模一樣。離婚後，他鬼使神差地去買了同款，卻一直沒有勇氣送出去。
手機震動起來，是母親發來的訊息：“兒子，媽在電視上看到你領獎了，真為你驕傲。甚麼時候回家吃飯？媽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排骨。”
江亦謙回覆完母親，不自覺地翻到通訊錄裡蘇知予的號碼。他們的最後一次通話記錄，還停留在她求助的那天。
他知道自己應該放下。李慧那麼優秀，對他又一往情深，是開始新生活的最好選擇。可是每當他想邁出那一步，心就像被甚麼拽住，生生地疼。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滴敲打著玻璃，像是誰的哭泣聲。江亦謙想起有一次和蘇知予一起躲雨，她笑著說雨水是天空的眼淚，洗淨塵埃後就會有彩虹。
可現在，他的天空只剩下綿綿陰雨。
他拿起獎盃，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這個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榮譽，此刻卻輕得沒有分量。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用這個獎盃換回曾經的幸福。
可是，回不去了。
江亦謙將獎盃放進展示櫃，關上了櫃門。就讓這一切成為過去吧，他告訴自己。明天還有新的專案要談，新的設計要完成。
只是，在離開辦公室前，他還是忍不住看了眼手機螢幕。那個熟悉的號碼，他始終沒有刪除。
雨還在下，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江亦謙站在窗前，久久沒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