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後座的空間狹小而壓抑，江亦謙和蘇知予分別坐在兩側，中間隔著的距離彷彿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而車內的空氣卻凝固得讓人窒息。
江亦謙的右手緊緊攥著那兩本鮮紅的結婚證，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蘇知予身上，看著她凌亂的髮絲、哭紅的雙眼，還有那身本應在婚禮上接受祝福的潔白婚紗。
“為甚麼？”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蘇知予，你告訴我，這到底是為甚麼？”
蘇知予低著頭，雙手緊緊揪著婚紗的裙襬，淚水一滴接一滴地落在手背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卻始終沉默著。
“我們在一起七年了。”江亦謙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楚，“七年！從大學到現在，我哪裡對不起你？你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他的質問在狹小的車廂內迴盪，開車的警察從後視鏡看了他們一眼，輕輕嘆了口氣，卻甚麼也沒說。
蘇知予的嘴唇微微顫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將頭垂得更低。她的腦海中閃過陳景明那張陰冷的臉，還有他手中的那些“證據”——父親“挪用公款”的偽造檔案，弟弟蘇知然欠下高利貸的借條，以及那句冰冷的威脅：“如果你敢把真相告訴江亦謙，我就把這些都交給警方，你父親這輩子都別想從監獄裡出來了，你弟弟也別想好過。”
她不能說出來，無論如何都不能。
“說話啊！”江亦謙猛地提高音量，嚇得蘇知予渾身一顫，“那個男人是誰？你們在一起多久了？是不是從一開始，你就在騙我？”
蘇知予拼命搖頭，淚水隨著她的動作四散飛濺。她抬起頭，對上江亦謙通紅的雙眼，那裡面盛滿了痛苦和不解，刺痛了她的心。
“亦謙，對不起...”她終於哽咽著開口，卻只能重複這蒼白的三個字。
“對不起？”江亦謙冷笑一聲，那笑聲中滿是自嘲和悲涼，“就一句對不起？蘇知予，今天本該是我們的婚禮！我所有的親戚朋友都在酒店等著，我媽媽特地從清溪村趕過來，就為了見證我們的幸福時刻。而現在，你告訴我對不起？”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張，那是他精心準備了很久的婚禮流程單。每一個環節，每一處細節，都凝聚著他對這場婚禮的期待和重視。
“你看清楚，這是我們的婚禮流程。”他將紙張展開，遞到蘇知予面前，“從早上八點接親，到晚上九點的煙火表演，我規劃了整整三個月。就連你手捧花要用多少朵香檳玫瑰，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蘇知予看著那張寫滿字的紙，淚水更加洶湧。她記得江亦謙為了這場婚禮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個夜晚，他熬夜修改流程，就為了讓每一個環節都完美無缺。
“我知道你從小就夢想一場浪漫的婚禮，”江亦謙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濃濃的疲憊，“我想給你最好的，想讓你成為最幸福的新娘。可現在...”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其中的絕望已經讓蘇知予心如刀絞。
就在這時，蘇知予的手機響了一聲，是簡訊提示音。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螢幕上顯示的是陳景明的名字。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急忙將手機螢幕按滅。
這個小動作沒有逃過江亦謙的眼睛。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下來，最後一絲希望也徹底熄滅。
“是他發來的？”江亦謙的聲音冷得像冰，“到現在，你們還在聯絡？”
蘇知予慌亂地搖頭，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江亦謙死死盯著她，忽然猛地將手中的婚禮流程單撕成兩半，然後是四半，八半...直到那張紙變成一堆無法拼合的碎片。
“好，很好。”他嘶啞著聲音，將碎紙片狠狠扔向空中，“蘇知予，這婚，我不結了！從今往後，我們一刀兩斷！”
碎紙片像雪花般飄落在車廂內，有的落在蘇知予的婚紗上，有的落在她顫抖的手背上。她怔怔地看著那些碎片，彷彿看見了自己七年的愛情和所有的夢想，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開車的警察終於忍不住開口：“兩位，冷靜一點，馬上就到局裡了。”
但江亦謙甚麼也聽不進去。他的目光從蘇知予身上移開，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眼神空洞而絕望。
恍惚間，他的思緒飄回了七年前，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秋天。
那時的他還是個剛從農村來到城市的窮學生，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手裡緊緊攥著母親省吃儉用攢下的學費，卻還是差三千元。
“還差三千塊，不然不能註冊。”教務處老師冷冰冰的聲音至今還在他耳邊迴響。
他站在辦公桌前，低著頭，感覺全辦公室的人都在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那一刻，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老師，能不能寬限幾天？我一定能湊齊...”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不行，這是學校規定。”老師不耐煩地揮揮手，“湊不齊就明年再來吧。”
就在他幾乎絕望的時候，一個輕柔的女聲從身後響起：“老師，我幫他墊上吧。”
他猛地回頭，看見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站在門口，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為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她走上前，從揹包裡掏出一疊鈔票，輕輕放在辦公桌上。
“這裡是三千元，應該夠了。”
教務老師愣了一下，接過錢數了數，然後在登錄檔上蓋了章。
“謝謝...”他接過登錄檔，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這錢我一定會還你的...”
女孩微笑著搖搖頭，從隨身攜帶的保溫杯裡倒出一杯熱牛奶，遞到他手裡：“不用急著還。讀書不易，別放棄。”
那杯牛奶的溫度從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驅散了他所有的寒意和自卑。
後來他才知道，女孩叫蘇知予，是園藝專業的新生。為了還錢，他特意打聽了她的課程表，在她常去的圖書館等她。
“真的不用急著還。”蘇知予在圖書館的閱覽室裡壓低聲音對他說，“我知道農村孩子上大學不容易。”
他執意要寫借條，蘇知予拗不過他，只好收下。但從那以後，他們的交集越來越多。他會在她兼職的花房外等她下班，她會在他勤工儉學時偷偷往他書包裡塞零食。
那些年的日子雖然清貧，卻充滿了溫暖和希望。蘇知予就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
警車猛地剎車，將江亦謙從回憶中拉回現實。他眨了眨眼，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女人，再也找不到當年那個陽光下發著光的女孩的影子。
“到了，下車吧。”警察開啟車門，對他們說。
江亦謙深吸一口氣，率先下車，沒有回頭看蘇知予一眼。那些美好的回憶，如今都變成了最殘忍的諷刺。
蘇知予跟在他身後，腳步踉蹌。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她的心像是被撕裂般疼痛。她多想告訴他真相，告訴他這一切都不是自願的，告訴他她依然愛他，從未改變。
但她不能。為了父親，為了弟弟，她必須守住這個秘密，即使這意味著永遠失去他。
走進警局的大門，江亦謙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
“蘇知予，”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從今往後，我們互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