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越來越暗，空氣也愈發陰冷。
就在這時，林洲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看到，前方不遠處堅固無比的城堡內牆上，竟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破洞。
破洞的邊緣，是極不規則的形狀，鋼筋扭曲著暴露在外，四周的石塊上佈滿了黑色的灼燒痕跡。
這絕對不是歷史遺留的痕跡。
這是現代武器的傑作。
“炸彈？”林洲下意識地問道。
“嗯，前幾年留下的。”
劉揚的聲音在空曠的廊道里顯得有些沉悶。
他指了指那個破洞。
“這地方，曾經被那些極端分子佔了兩年。政府軍圍攻了很久，動用了重火力才拿下來。”
林洲的心頭猛地一沉。
他站在原地，透過那個巨大的破洞向外望去。
外面，是另一片居民區。
那些居民樓，無一例外，牆壁上都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彈孔。
有的樓甚至被削掉了一半，露出裡面狼藉的房間。
戰爭的傷疤，就這樣赤裸裸地烙印在這座千年古堡和它周圍的土地上。
古老的歷史與殘酷的現實，在這一刻形成了無比諷刺的對比。
兩人繼續向上，登上了城堡的最高處。
視野豁然開朗。
整個序國西部平原，盡收眼底。
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脈，近處，是大片大片的田野。
林洲極目遠眺，他知道，在這片土地上，誕生了人類最早的城邦，最早的文字，最早的法律。
這裡是富饒的新月沃地，是人類文明的搖籃。
可現在，放眼望去，大片的土地卻顯得有些荒蕪，缺乏生機。
就在林洲感慨萬千之際，他的目光被城堡下方的一些人影吸引了。
他看到，幾個當地人正蹲在城堡外牆的岩石縫隙裡，拿著小鏟子，小心翼翼地挖著甚麼。
“他們在幹甚麼？”林洲有些好奇。
劉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語氣平淡地解釋道：“找野菜。”
“這附近能吃的植物，基本上都被挖光了。”
林洲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在這樣一座聞名世界的歷史古蹟旁，在遊客需要付費參觀的地方。
竟然有當地居民在挖野菜充飢。
他看到一個瘦弱的男人，從石縫裡艱難地摳出一小撮綠色的植物，小心地放進身旁的布袋裡。
布袋裡，只有淺淺的一層。
那點分量，或許還不夠一個成年人吃一頓。
林洲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自己剛剛還在為八百年前騎士的鐵蹄印記而感慨。
可就在腳下，活生生的人，卻在為最基本的生存而掙扎。
歷史的厚重，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轟鳴聲從天際傳來。
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林洲抬頭望去，只見幾架造型猙獰的武裝直升機，正從城堡上空呼嘯而過。
那是白熊國的“雌鹿”直升機，機身兩側掛滿了火箭彈發射巢，充滿了冰冷的殺氣。
“白熊國的飛機，”劉揚仰頭看了一眼。
“他們的空軍基地就在不遠的拉撻吉雅港口。”
直升機群沒有停留，徑直朝著東方的天際飛去，轟鳴聲漸漸消失。
可那股戰爭的陰影，卻再次籠罩在林洲的心頭。
他收回目光，沉默了許久。
“走吧，去看下一個地方。”
劉揚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人離開了騎士城堡，驅車前往兩公里外的另一處古蹟。
那是一座著名的東正教教堂，聖喬治教堂。
沿途經過一些古老的村落，劉揚告訴林洲，這裡的很多居民，至今仍然在使用阿拉姆語。
那是耶穌在世時所使用的語言，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語言之一。
林洲再次被震撼了。
這座國家，就像一本厚重到極致的史書，隨手一翻，就是千年。
教堂坐落在一片寧靜的山谷裡，與騎士城堡的雄渾不同，這裡充滿了祥和與神聖的氣息。
走進教堂，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薰香味。
教堂裡有不少人。
他們不是遊客，而是當地的信徒。
他們穿著樸素的衣袍，安靜地坐在長椅上，或者雙膝跪在冰涼的石地上，雙手合十。
對著前方的神像，進行著最虔誠的禱告。
他們的臉上，沒有悲喜，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虔誠。
林洲看到一個年輕的母親，懷裡抱著一個熟睡的嬰兒。
她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眼角掛著一滴淚珠。
他不需要去問，也知道他們在祈求甚麼。
和平。
對於這片土地上的人民來說，這個詞語，承載了太多的鮮血和眼淚。
林洲不是信徒，但他看著眼前這一幕，內心也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走到神像前，學著信徒的樣子，微微低下頭，閉上眼睛。
他沒有祈禱，只是單純地表達一份敬意。
為這些在苦難中依舊堅守信仰的人們。
下午七點。
兩人在教堂附近逛了一個多小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是時候返程了。
回到停車的地方，林洲正準備拉開車門。
“等等。”
劉揚突然開口，攔住了他。
林洲一愣，只見劉揚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
他快步走到車頭，然後蹲下身子，開始仔細檢查車底盤。
他的動作非常專業，目光銳利，從車頭到車尾，從每一個輪胎的內側到排氣管。
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林洲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明白了劉揚在做甚麼。
檢查炸彈。
黃昏的最後一縷餘光，照在劉揚專注的側臉上。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山谷的嗚咽聲。
幾分鐘後，劉揚站起身，又繞著車身走了一圈，確認沒有異常。
他對著林洲，輕輕點了點頭。
“上車。”
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谷裡顯得格外沉悶。
林洲繫上安全帶，手心還帶著一絲未乾的冷汗。
剛才那一幕，比看到天上飛過的武裝直升機，更讓他感到後怕。
炸彈。
這個詞，離他的生活曾經那麼遙遠。
可在這裡，它就像一個潛伏在暗處的幽靈，隨時可能出現在你的車底。
劉揚啟動了汽車，沒有多說甚麼。
車子緩緩駛出山谷，朝著來時的路返回。
車內的氣氛有些壓抑。
林洲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那些古老的村落，那些祥和的教堂。
此刻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層灰色的濾鏡。
戰爭，不僅僅是飛機和炮彈。
更是這種無孔不入的恐懼，滲透在生活的每一個縫隙裡。
“以後在外面，上車前，記得檢查。”
劉揚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林洲“嗯”了一聲，喉嚨有些發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