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東海，天高雲淡，海面如同一塊巨大的、微微起伏的藍綢。“海鷹一號”巡邏艇正執行著例行的外圍警戒巡邏任務，艇長是已經愈發沉穩幹練的葉小舟。此次巡邏，他還帶著十幾名完成基礎訓練、首次執行遠海任務的新水兵，意在讓他們熟悉更廣闊海域的環境。
巡邏艇劃破平靜的海面，犁開一道白色的航跡。新兵們既興奮又緊張，緊握著手中的槍支，努力模仿著老兵的樣子，警惕地觀察著海天線上任何微小的變化。
“左舷方向！煙柱！有大型船隻靠近！”瞭望哨突然傳來急促的呼喊。
葉小舟心中一凜，立刻舉起望遠鏡。只見東南方向的海平線上，一道粗黑的煙柱正緩緩升起，逐漸顯露出一艘龐大艦船的輪廓。那修長的艦體、高大的桅杆、密集的炮塔布局……絕非尋常商船或中國任何一支海軍力量所能擁有。
“是列強的軍艦！”葉小舟瞬間做出了判斷，他一邊命令，“全艇警戒！戰鬥準備！發訊號回基地，通報情況！”一邊緊緊盯著那艘越來越近的鉅艦。
隨著距離拉近，那艘軍艦的細節愈發清晰。它擁有四根高大的煙囪，前後甲板各有一座雙聯裝的大口徑主炮塔，舷側還有數量眾多的副炮。艦首懸掛的米字旗，表明了它不列顛的身份。這是一艘英國皇家海軍的巡洋艦，目測排水量至少在四五千噸以上，對於僅有幾百噸、主要武器只是一門75毫米山炮的“海鷹一號”來說，無疑是龐然巨物。
“是英國人的‘C’級或者‘D’級輕巡洋艦……”葉小舟根據在廖化那裡學到的知識，迅速判斷著對手的型號，手心微微出汗。他注意到，那艘英國巡洋艦也明顯發現了他們這個小不點，航向微微調整，似乎是衝著“海鷹一號”而來，帶著一種審視和居高臨下的意味。
“艇長，英國人靠過來了！怎麼辦？”大副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甲板上的新兵們更是臉色發白，他們何曾見過如此龐大的鋼鐵戰艦和密密麻麻的炮口？
葉小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的波瀾。他想起了趙安邦的反覆告誡：“現階段，我們的力量還不足以與列強正面對抗。遭遇時，原則是‘不主動挑釁，不示弱退縮，有理有利有節，以智慧和定力周旋’。”
“保持航向航速！訊號兵，用國際通用燈語詢問對方身份和意圖！”葉小舟沉聲下令，聲音穩定，傳遞給艇上官兵一種莫名的信心。他不能跑，一跑反而顯得心虛，可能招致更過分的試探甚至攻擊。他必須表現得像一個有主權、有底氣的海上力量。
“海鷹一號”的訊號燈閃爍起來，發出明碼訊號。
那艘英國巡洋艦似乎有些意外這艘小艇的“鎮定”，速度放緩了一些，也用燈語回覆了己方艦名（HMS Cairo）和“例行巡邏”的字樣，但依舊在不緊不慢地靠近，最近時，兩船相距不足千米，對方甲板上水兵好奇甚至略帶輕蔑的目光都清晰可見。
壓迫感十足。
葉小舟甚至能透過望遠鏡看到對方炮塔緩緩轉動的細微動作，那冰冷的炮口彷彿隨時會噴吐出毀滅的火焰。他感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艇長，他們好像在測量我們……”觀察員低聲報告。
“讓他們測。”葉小舟冷聲道，“我們也記錄下他們的詳細特徵。把他們的傲慢，都給我記下來！”
他知道，此刻任何過激的反應都可能引發誤會甚至衝突。他命令艇上官兵各就各位，武器處於待發狀態但絕不首先瞄準對方，展現出防禦姿態而非攻擊意圖。同時，他讓訊號兵再次發出訊號：“此為我方警戒巡邏區域，請貴艦保持安全距離，避免誤會。”
這份不卑不亢的訊號，似乎讓英國艦長有些意外。他們或許習慣了在遠東海域橫行無忌，面對中國各種羸弱的地方船隻更是肆無忌憚，但這艘掛著奇怪徽章、裝備看似簡陋卻透著一股精幹之氣的小艇，反應卻如此沉著，甚至帶著一絲隱晦的警告意味。
英國巡洋艦在原地徘徊了幾分鐘，似乎在進行評估。最終，它沒有做出更進一步的挑釁動作，拉響了一聲悠長的汽笛，算是某種回應，然後調整航向，加速向著遠海駛去，龐大的艦影逐漸消失在視野中。
直到那巨大的壓迫感徹底消失，“海鷹一號”上所有人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不少新兵幾乎虛脫地靠在船舷上，才發現自己剛才緊張得幾乎忘記了呼吸。
“狗日的洋鬼子，太欺負人了！”一名老兵忍不住罵道。
“他們的船……真大，炮真多……”一個新兵喃喃道，眼中殘留著震撼。
葉小舟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心中亦是波瀾起伏。這次遭遇，雖然沒有任何實質交火，但其兇險程度絲毫不亞於一次小規模戰鬥。它真切地讓他感受到了與老牌列強海軍之間巨大的實力差距，以及那種深入骨髓的傲慢與偏見。
“都把腰桿挺起來！”葉小舟轉過身，對艇上的官兵們吼道，“今天你們也看到了！這就是我們未來要面對的對手！他們船堅炮利，他們目中無人！但我們怕了嗎？”
“沒有！”官兵們條件反射般地吼道，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和不屈。
“沒錯！不用怕！”葉小舟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今天，我們靠著沉著和智慧，讓他們摸不清底細，不敢輕舉妄動！將來，等我們有了更多、更大的‘蒼龍’號，就要讓他們看到我們就繞道走！今天他們給我們的壓迫，我們要記住！將來，十倍百倍地還回去！”
“是！十倍百倍還回去！”怒吼聲在海面上回蕩，驅散了剛才的壓抑，凝聚起一股更加堅定的信念和鬥志。
返回“龍穴”基地後，葉小舟詳細向趙安邦彙報了此次遭遇的整個過程。
趙安邦聽完，沉默片刻，緩緩道：“你處理得很好，小舟。沉著，冷靜，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這次遭遇，對我們而言，是一次寶貴的實戰壓力測試，既檢驗了新兵的心理素質，也讓你積累了與強敵周旋的經驗。”
他走到海圖前，目光銳利：“英國人的出現，說明列強對東海，尤其是舟山這片戰略要地的關注度從未降低。這次他們只是試探，下次可能就沒這麼‘客氣’了。這更提醒我們，加快海軍建設、積蓄力量的緊迫性。”
“同時，這也暴露了我們的短板。”趙安邦看向葉小舟，“‘海鷹一號’火力太弱，在真正的巡洋艦面前幾乎沒有還手之力。我們需要更快地形成戰鬥力，尤其是‘蒼龍’號，必須儘快找到克服技術壁壘的方法，讓它至少能發揮出部分威懾力。”
這次與列強巡洋艦的遭遇，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因基地快速發展而有些發熱的頭腦上，讓所有人都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前路的艱難與自身實力的不足。但也如同一塊磨刀石，將“龍穴”基地這支新生海上力量的意志，磨礪得更加堅韌。
周旋，是為了更好的崛起。隱忍，是為了更猛烈的爆發。東海的水，因為這次不期而遇的照面，預示著未來的博弈將更加波詭雲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