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紅坐下後便與國公夫人講了一下她們所見到的。
末了寬慰道。
“母親、大嫂,兄長這次沒回來,應該是那邊的差事還沒辦完。”
“眼下我朝西北軍大勝北帝國,他們傷亡慘重,大將和皇子還被我軍俘虜到了京城。”
“兩國之間,只等使臣前來進行談判事宜,應該不會輕易開啟戰事。”
“兄長作為永裕關節度使,邊境無戰事了,陛下便會召他返京。”
國公夫人溫和的笑了笑。
“沒事兒,你們父親還在世時,有時兩三個年頭都不回來一趟。”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邊疆需要有人來鎮守。”
“如今西北軍大勝,承祖作為永裕關節度使,需要在民政與軍隊兩方權衡排程。”
“自然要在邊關把一切安頓妥當。”
話鋒一轉,國公夫人視線落在月紅身上,眼中帶著不易察覺的讚許。
“你們兄長回京之事,急不得。 眼下談判在即,邊境雖無大戰,卻也暗流湧動。”
“他在那邊坐鎮,既是職責所在,也是皇帝對他的信任。”
“食君之祿,必當分君之憂,這是承祖和沉兒身為臣子該有的本分。”
身旁的穆汐顏剛剛還在期盼著陸承祖早日歸來,能在孕期陪伴她,看著孩子出生。
聽婆母這麼一說,頓時也放緩了心中的急切,認同地點點頭。
“母親所言極是,咱們家的男子都是做大事的人,理應把國事放在前頭。 ”
“沒有戰事時,可以往永裕關那邊寄書信過去,兒媳會書信一封。”
“與他說,家裡的事有咱們一起守著,讓他儘管安心在那邊處理公務。”
月紅思忖著,比起大嫂,自己似乎幸運不少。
陸沉平日裡雖然忙碌,但至少每晚都會回到她身邊。
兄長卻遠在邊境,大嫂想見他一面都難。
這時有丫鬟端著茶盤進來。
月紅抬眼看去,竟是春蘭。
得知春蘭懷孕後,月紅考慮到她幫著照看三個孩子太過辛苦。
將她調去了針線房,當上了小管事。
平日裡也不用她親手幹活,只需吩咐下面的人做事就行。
像這種給主子端茶倒水的活用不著她來做。
她這次過來必然也是想來打聽一下常勝的情況。
春蘭將茶盞放在桌面上,低眉順眼,甚麼都沒說便躬著身子準備退出去。
月紅跟母親和大嫂說了一聲,尾隨著春蘭走了出去。
到了無人的迴廊,月紅開口叫住她。
“春蘭,怎麼來前院伺候了?你不是針線房裡的主管嗎。”
月紅揹著雙手,腳步輕盈地走到春蘭身邊。
臉上洋溢的笑容和溫和的話語,讓春蘭不禁想到。
------以前她們在國公府裡一同做三等丫鬟的時候。
那時候月紅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是自己在府中唯一能分享心事的人。
只是如今,月紅身份的轉變,讓春蘭時刻提醒自己身為奴婢的分寸。
明明好友近在眼前,卻不敢用以前的稱呼。
“少夫人.......”
“春蘭,沒有外人在的時候,你不用和我見外。”
“你實話跟我說,剛剛去暖閣,是不是想打聽一下常勝的訊息?”
月紅說話的語調輕鬆隨意一如從前。
讓春蘭心頭一暖。
“少夫人,其實不用打聽我也知道,常勝他一定會沒事的。”
“我只是想託無敵轉告常勝一聲,我腹中有了他的孩子,也好讓他心裡有個掛念。”
月紅想從她手中接過茶盤,春蘭輕聲說道。
“別,少夫人懷著身孕,身子金貴......”
月紅沒再堅持,免得讓她為難,用手撫摸著自己的腹部,笑著說。
“你也懷著孩子呢,到時我們沒準差不多的時候生產。”
春蘭笑著點頭。
“少夫人說的是,我想著將來我的孩子也能跟在小主子身邊,像平安跟著三少爺那樣,做小主子的長隨。”
月紅嘆了口氣,這就是主僕之間的尊卑隔閡麼?
讓曾經情同姐妹的兩人再也難以像以前那般肆意暢談。
月紅看著春蘭躬身恭順的模樣。
那句“像平安跟著三少爺那樣”,像根細針,輕輕刺了下心底。
忽又想起從前,兩人還都是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
在同住的房子裡分一塊桂花糕時,也是這樣笑著,說將來要是能贖身......
等等,贖身!!!
月紅心下一動,眼底瞬間亮了幾分。
常勝如今為國征戰,立下戰功。
陛下已親口應下,待他差事了結,便賜他良籍,徹底脫去奴籍。
春蘭既是常勝名正言順的妻子,又懷了他的骨肉。
於情於理,都該跟著脫籍歸良,再也不是國公府簽下賣身死契的丫鬟。
月紅上前一步,拿過茶盤放去一邊,輕輕握住春蘭微涼的手。
語氣鄭重又真切,全然沒了半分玩笑之意。
“春蘭,你的孩子不用做誰的長隨,他不會是奴籍,你贖身的事,我能做得了主。”
“我這就去給你拿來賣身契,你以後再也不用為奴為婢了。”
春蘭猛地一怔,抬眼看向月紅,眼中滿是不敢置信的慌亂與無措。
“月紅......不,少夫人,奴婢求您,別趕我走。”
“您知道的,我爹孃早就把我賣了,我無家可歸呀。”
“我籤的是死契,在府裡,主子們待人寬和。”
“我覺得日子過得很好,我沒想過要贖身。”
“我也想留在府裡等著常勝,常勝他並不是很在意我。”
“走之前還說,要是他不回來,讓我不用等他,有合適的可以另嫁他人......”
月紅瞪大了眼睛。
“啥話,這是老五說的?”
月紅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忙找補道。
“春蘭,常勝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躲在暗處偷聽的暗香捂嘴偷笑。
姐姐說的沒錯,常勝向來說話不著四六。
猶記得他還說過,讓老爹和她娘給她生個弟弟或是妹妹,讓她幫著帶呢。
真虧他說的出來!
老爹和娘都甚麼年紀的人了。
要是老爹早早成親,沒準都已經抱上大孫子了。
月紅這邊,自然還是她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和以往的瞭解說服了春蘭。
概括起來就是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
春蘭該解下多年奴僕身份的枷鎖,去開展更好的未來。
不然恐會跟不上常勝與時俱進的腳步。
月紅甚至用自己來做比喻。
“我當初和你一樣,都是針線房裡的一個小丫鬟。”
“當命運即將迎來轉折點的時候,自己都渾然不覺。”
“那時候的我還在為湊不齊贖身銀而憂,為家裡的困境發愁。”
“哪曾想過會有今天這種局面啊!”
“我讓你贖身,並不是讓你離開齊國公府。”
“只是將你的身契還給你,你照舊在府裡住,繼續認真做事,月錢該是多少便是多少。”
“等常勝回來了,你們或許會有自己的宅子,陪著你們的孩子長大。”
“總之,咱倆的情誼從來就沒消失過。”
春蘭聽的熱淚盈眶,終究兩人之間有往日的情誼打底。
她拋開主僕尊卑,輕輕抱住月紅,哽咽著說。
“月紅,一直以來,我其實只有你這一個肯真心待我的朋友。”
“你說我性格開朗,與人為善,往後定能再遇知心姐妹。”
“可除了你,我與府裡的丫鬟們總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無法敞開心扉的交流。”
月紅輕拍著她的後背,柔聲說著。
“春蘭,我們都還那麼年輕,將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彼此幫襯,總好過一人承擔所有。”
“別的不說,我的三個孩子,便是你幫我照料至今。”
“三個孩子健健康康,小病小災都不曾有過,這離不開你的細心照料。”
月紅說完,春蘭馬上接話道。
“說到三個孩子,我去了針線房成為管事,真有些不習慣,腦子裡總是想著三個孩子可愛的模樣。”
“每天都要去錦繡閣看一下孩子們,心裡才算踏實。”
暗香見她倆越聊越親密,多少有些吃味。
但想到自己中了胡藥師藥粉那一晚,春蘭一直忙進忙出地幫她提水。
暗香對春蘭也是心存感激的。
真要說起來,在自己沒有接觸姐姐之前,春蘭已經是姐姐的好姐妹了。
自己才是後來居上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