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啟德機場。
利質走出到達大廳時,正是一天中陽光最柔和的時候。
她戴著墨鏡,穿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藍牛仔褲,頭髮隨意紮成馬尾,幾乎素顏。
沒有助理,沒有接機的粉絲,甚至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這很正常。
她在香江還沒有任何一部作品上映。
《上海之夜》要在明年春天才與觀眾見面。
此刻的她,只是一個剛從東海拍完戲回來的、名不見經傳的小演員。
利質拖著小行李箱走向計程車候車區。
海風迎面吹來,帶著鹹澀的味道。
時隔兩個月,她重新站在香江的土地上,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東海的攝影棚、黃浦江的夜雨、百樂門的旋轉樓梯、那場她用盡全力演完的死亡戲……
還有沈易在天台上對她說的話。
“等你真正成為一線女星,等你不需靠任何人也能活得精彩——那時候,你自然就是並肩的人。”
她把這八個字刻在心裡,像刻在骨頭上。
計程車駛向淺水灣。
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廣告牌、霓虹燈、密集的樓宇、行色匆匆的人群。
這座城市永遠在奔跑,像一臺永不熄火的引擎。
利質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她不知道,在她離開的這兩個月裡,香江的棋盤上,已經為她落下了一枚重量級的棋子。
而她即將被推上棋盤的正中央。
下午三點,利質抵達莊園。
黎燕姍在東區入口等她,神情一如既往的專業而溫和。
“利小姐,住處已經準備好了,和上次同一棟。行李會有傭人送進去。”
“謝謝燕姍姐。”利質摘下墨鏡,環顧四周。
兩個月不見,莊園裡的草坪修剪得更齊整,遠處網球場有人在打球,隱約傳來清脆的擊球聲。
“沈先生在嗎?”她問,儘量讓語氣顯得隨意。
黎燕姍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利質讀不懂的東西。
“沈生下午有會。他讓我轉告您,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十點,請您去書房。”
利質的心跳快了半拍。
“好。”她平靜地點頭。
黎燕姍頓了頓,又說:“另外,陳國棟總監讓我帶一份檔案給您。關於您下階段的工作安排。”
她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鄭重地遞過來。
利質接過,封面印著亞洲電視的標識。
“陳總監說,請您仔細閱讀。有任何問題,明天可以和沈生溝通。”
黎燕姍的語氣依然平穩,但利質敏銳地察覺到,這句話的分量,似乎比表面更重。
“我知道了。”
利質握著信封,走進別墅。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她站在玄關處,看著手中那個沉甸甸的信封,忽然有種奇異的預感——
這封信,會改變些甚麼。
她沒有立刻拆開。
先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的家居服,給自己泡了杯茶,在窗邊的沙發上坐定。
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照在茶几上那個牛皮紙信封上,為它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利質深吸一口氣,拆開封口。
信封裡滑出幾頁檔案。
最上面一頁是抬頭——
《第二屆亞洲小姐競選參賽者登記表》
她的目光在這一行字上停住了。
窗外傳來海浪聲,一聲一聲,平穩而綿長。
利質握著檔案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翻到第二頁。
選手基本資訊
姓名:利質
年齡:二十一歲
籍貫:東海
職業:演員
經紀公司:易輝影業
個人簡介(請用不超過500字介紹自己):
這一欄是空白的。
等著她填寫。
利質看著那片空白,手指開始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
不是抗拒。
是某種她說不清的、洶湧的情緒——
沈易讓她去參賽。
不是當評委,不是當導師,不是當表演嘉賓。
是當參賽者。
是讓她和那五千多個來自全亞洲的普通女孩一起,從海選、初賽、複賽、六十強集訓營,一路走到總決賽之夜。
走到聚光燈下。
走到上億觀眾的注視裡。
她想起自己剛來香江時,住在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裡,每天清晨五點起床去訓練班,練到雙腿發軟,練到站著都能睡著。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上舞臺,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燈光太刺眼,她幾乎看不清檯下的人。
她想起自己無數次在深夜問自己:
利質,你到底能不能在這座城市活下來?
你到底能不能成為你想成為的那種人?
而現在,沈易把這扇門推開了。
不是一條鋪滿鮮花的捷徑。
是一扇通往角鬥場的門。
裡面有五千個和她一樣渴望成名、願意拿命去拼的女孩。
她們來自東京、首爾、新加坡、吉隆坡、曼谷、馬尼拉……
她們比她年輕,比她漂亮,比她更有背景、更懂規則。
她要和她們同臺競技。
沒有特權,沒有優待,沒有任何“易輝藝人”的標籤可以幫她加分。
她只能靠她自己。
利質握著檔案的手漸漸平靜下來。
她又翻到下一頁。
是李麗貞的資料頁。
再下一頁,是張漫玉的。
三個名字,並列印在同一份厚厚的策劃方案裡。
她們將以同樣的身份——參賽者——站上同一個舞臺。
利質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某種終於想通了的、釋然的、甚至帶著一絲興奮的笑。
沈易從來沒有打算把她放在溫室裡養著。
他要的是她能真正獨當一面。
不是躲在“易輝藝人”光環下的嬌花,是可以和全亞洲最優秀的同齡人正面交鋒、並且贏下來的戰士。
她把檔案放回茶几,端起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苦澀,但提神。
窗外,網球場傳來清脆的擊球聲。
利質站起身,走到窗前。
遠處主樓的輪廓在夕陽下鍍著金邊,沈易書房的窗戶亮著燈。
她看著那盞燈,在心裡說:
沈先生,這盤棋,我接了。
上午十點整,利質敲響沈易書房的門。
“進來。”
她推門進去。
沈易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在閱讀。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休息好了?”
“好了。”利質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來。
沈易放下檔案,靠進椅背。
“檔案看了?”
“看了。”
“有甚麼想說的?”
利質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走進去,在沈易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這是她第一次,未經邀請,主動在他對面落座。
沈易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利質直視著他的眼睛。
“沈先生,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問。”
“您讓我參賽,是因為覺得我現在不夠紅,需要用這個平臺曝光自己。”
她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
“還是因為您相信,我有能力在這場比賽裡贏到最後?”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沈易看著她。
那目光很沉,像深海,看不見底。
但利質沒有迴避。她迎著他的目光,等一個答案。
“你覺得呢?”沈易反問。
“我不知道。”利質坦誠地說,“所以我問您。”
沈易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窗外的陽光很烈,在他的輪廓上勾出一道金邊。
“利質,”他開口,聲音平穩,“你知不知道《亞洲小姐》六十強裡,有多少人是專業模特出身?”
利質愣了一下:“……不知道。”
“二十三個。”沈易說,“其中七個人,已經在東京、巴黎、米蘭走過時裝週。”
利質的呼吸微微凝滯。
“還有十二個是大學在讀,其中四個精通兩門外語,三個會樂器,兩個是運動健將。”沈易繼續說。
“新加坡那個林莉,鋼琴八級,去年還在國際大專辯論賽拿過最佳辯手。”
他轉過身,看著她。
“你覺得你憑甚麼贏她們?”
利質握緊扶手。
她沒有退縮。
“憑我演戲的時候,可以連續十六個小時不休息。”她一字一句。
“憑我在訓練班那半年,每天只睡四個小時。
憑我從內地來香江,沒有背景,沒有人脈,沒有任何人的提攜,是靠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聲音依然穩。
“這些,夠不夠?”
沈易看著她。
許久,他走回書桌前,重新坐下。
“夠。”
這個字很輕。
但利質聽見了。
“我剛才問你的問題,”沈易的語氣柔和了一些,“不是為了考驗你。
是想讓你自己想清楚——你參賽,不是為了紅。”
他看著她的眼睛。
“是為了贏。”
“不是為了贏過別人。是為了贏過那個剛來香江時、一無所有、不知道明天在哪裡的自己。”
利質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但她沒有擦。
“我懂了。”她說,“沈先生,這個比賽,我去。”
“不是為了曝光,不是為了名次。”
“是為了讓全亞洲都看到——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內地女孩,可以靠自己的努力,站到最高的地方。”
沈易點了點頭。
“那就去。”
他頓了頓,從抽屜裡取出另一份檔案,推到她面前。
“這是陳國棟擬的賽季規劃。六十強集訓營為期六週,全程真人秀跟拍。你、麗貞、漫玉被分在同一棟別墅。”
利質翻開檔案,快速瀏覽。
集訓營的安排比她想象中更密集——每天清晨六點起床,形體、臺步、才藝、禮儀、口才、急救常識、基礎法律……課程表排到晚上十點。
沒有周末。
沒有休息日。
全程跟拍,所有細節都會被記錄下來,剪輯成每週兩期的真人秀節目,在亞洲電視和二十三個國家和地區的合作頻道同步播出。
這意味著,這六週裡,她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躲藏。
她的勤奮、她的天賦、她的脆弱、她的倔強、她的每一次哭泣和每一次微笑——
都會被鏡頭捕捉。
都會被上億觀眾看見。
“怕不怕?”沈易問。
利質合上檔案。
“怕。”她說實話,“但更怕沒這個機會。”
沈易嘴角微微揚起。
那是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
“那就好好準備。”他說,“下週六十強正式入營。這一週,你可以休息,可以訓練,可以做任何準備。”
他頓了頓:“也可以來找我。”
利質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沒有讓任何情緒流露在臉上。
“謝謝沈先生。”她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利質。”
她停住腳步,回頭。
沈易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很深的、很複雜的情緒。
“你剛才說,是從內地來香江,一步一步靠自己走到今天。”他的聲音很輕,“這話沒錯。但你要記住——”
“從現在開始,你不是一個人了。”
利質的眼眶又熱了。
她用力點頭。
然後轉身,推門離開。
同一天下午。
陳小旭站在亞洲電視總部的試鏡室門外,掌心微微出汗。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她的助理小玉在旁邊陪著。
遠處的電梯門開合,偶爾有工作人員匆匆經過,腳步聲被地毯吸走,輕得像貓。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頭髮梳成民國女學生的樣式,妝容極淡,幾乎素顏。
這是她為自己設計的“冷清秋試鏡妝”,也是她理解的林黛玉該有的樣子——清冷,乾淨,不染纖塵。
門開了。
工作人員探出頭:“陳小旭小姐,請進。”
陳小旭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試鏡室很大,長桌後坐著五個人。
正中央是王扶林導演——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戴一副老花鏡,但眼神銳利。
他正在翻閱甚麼資料,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在陳小旭身上。
那一瞬間,陳小旭感覺自己被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
不是挑剔,是評估。
像工匠看一塊璞玉,先看質地,再看紋理。
“陳小旭。”王扶林開口,聲音沉穩,“《金粉世家》的冷清秋,我看了粗剪片段。”
他頓了頓:“有幾場戲,你有林黛玉的影子。”
陳小旭的心劇烈跳動起來。
“但影子只是影子。”王扶林繼續說,“林黛玉不是冷清秋。
她比冷清秋更驕傲,更敏感,更……鋒利。
她的眼淚不是軟弱,是反抗。她的病弱不是可憐,是姿態。”
他看著陳小旭的眼睛:“你能不能演這種鋒利?”
陳小旭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
“導演,我想試第三十七回那場戲。”
王扶林挑眉:“哪場?”
“寶玉捱打後,黛玉去看他,哭得說不出話,只說‘你從此可都改了罷’。”
王扶林看了她幾秒,點頭:“可以。給你三分鐘準備。”
陳小旭沒有挪動位置。
她站在原地,閉上眼睛。
三秒後,睜開。
眼眶已經紅了。
她沒有哭,只是眼淚盈在眼眶邊緣,顫顫巍巍,將落未落。
“你從此可都改了罷。”
聲音很輕,帶著哽咽,帶著心疼,帶著千萬句說不出口的話——
我心疼你。
我恨他們這樣對你。
我知道你不會改,我也不希望你改,可我又怕你被打死。
我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這裡,問你這一句。
王扶林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長桌後的其他幾位評委也屏住了呼吸。
陳小旭說完這句臺詞,沒有立刻收住情緒。
她垂下眼簾,睫毛上掛著一滴淚,在燈光下晶瑩剔透。
她沒有去擦,任由它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手背上。
然後她抬起頭,恢復了平靜。
“我演完了。”
試鏡室裡安靜了很久。
王扶林摘下老花鏡,慢慢擦拭鏡片。
“陳小姐,”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這句臺詞,你練了多少遍?”
陳小旭如實回答:“三百多遍。”
王扶林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三百遍。”他重複這個數字,“知道為甚麼要練三百遍嗎?”
“因為……”陳小旭想了想,“臺詞不只是說出來,是要從心裡長出來。
我練三百遍,不是為了記住它,是為了讓它變成我自己的。”
王扶林沉默了。
許久,他轉頭看向坐在長桌角落的人——那個自始至終沒有開口、存在感卻強得無法忽視的男人。
“沈先生,您怎麼說?”
沈易放下手中的筆。
他看著陳小旭,目光平靜而深邃。
“林黛玉就是她了。”
沒有多餘的修飾,沒有客套的鋪墊。
七個字,一錘定音。
陳小旭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不是悲傷,是這半年來所有的等待、焦慮、自我懷疑、深夜練習、無數次對著鏡子糾正每一個眼神和手勢——
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謝謝導演。”她鞠躬,聲音哽咽,“謝謝沈先生。”
沈易站起身。
“好好準備。”他說,“大觀園已經在建了。等榮國府封頂那天,你作為林黛玉,要在瀟湘館裡彈一曲《高山流水》。”
陳小旭用力點頭。
她已經說不出話。
晚上九點。
利質坐在自己別墅的書桌前,攤開《亞洲小姐》六十強選手資料。
六十份檔案,厚厚一疊。
她一份一份翻過去,像戰前研究敵情的將領。
十九歲,大阪人。身高167,關西外國語大學在讀。去年參加“東寶灰姑娘”選拔獲得冠軍,被譽為“昭和最後的清純派”。備註:東寶藝能力捧新人,已有三部電影片約在手,參賽是為進一步提升國民認知度。
林莉,二十歲,新加坡人。
南洋理工大學心理學專業在讀,鋼琴八級,國際大專辯論賽最佳辯手。備註:父親是新加坡華僑銀行董事。
楊寶玲,二十一歲,香港人。身高168,聖士提反女校畢業,英國曼徹斯特大學留學歸港。精通中英粵三語,鋼琴八級,業餘網球選手。備註:父為建築師,母為鋼琴教師。
利質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關鍵詞:
芭蕾/鋼琴/擊劍
外語能力/學歷/家庭背景
然後在自己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她有甚麼?
舞蹈底子,但芭蕾和民舞是兩回事。
表演天賦,但才藝展示環節用不上。
從內地拼到香江的經歷,但這能算加分項嗎。
她把筆放下,盯著那張密密麻麻的筆記。
窗外的海浪聲清晰起來。
她忽然想起沈易上午問她的話:“你憑甚麼贏她們?”
當時她回答:憑努力,憑拼勁,憑不服輸。
但那些都是抽象的品質。
在才藝展示環節,她跳一支民舞,能比得過澤口靖子的七年芭蕾嗎?
在智慧問答環節,她即興回答一個問題,能比得過林莉的辯論冠軍頭銜嗎?
在泳裝環節,她身高168,站在173的金智秀旁邊,氣場撐得住嗎?
利質閉上眼睛。
深夜的海浪聲像在催促甚麼。
然後她睜開眼,重新拿起筆。
在問號旁邊寫下:
我的武器——
內地來港,從零開始,訓練班第一名結業。這是六十強裡唯一獨家的經歷。
鏡頭前的情感控制力,其他選手短期內追不上。
她可以在任何環節輸,但不會在任何環節認輸。
寫完這三條,她的呼吸平穩了些。
她開始認真研究每一個對手的優勢和弱點,開始在筆記本上規劃自己的才藝展示方向,開始構思如何把自己的故事講得最動人。
窗外,海浪聲依然綿長。
但利質已經聽不見。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像一名即將上戰場的將軍,在最後的時間裡,反覆推演每一場戰役的戰術。
凌晨一點。
她合上筆記本,關燈上床。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後天就要入營了。
六十強集訓營,全程跟拍,六週沒有休息日。
她會和另外五十九個女孩同吃同住。
她們是她的對手。
但也許,其中有些人,也會成為她的朋友。
就像未來她將在集訓營裡遇見的那些人。
利質閉上眼睛。
十月二十四日。
清晨七點。
香江亞洲電視總部大樓前,媒體長槍短炮已經架好。
六十輛白色保姆車整齊停放在專用通道兩側,每輛車側窗貼著一個編號——1號到60號,對應本屆《亞洲小姐》六十強選手。
今天,是六十強正式入營的日子。
利質坐在17號車裡,隔著深色車窗看外面的喧囂。
記者們舉著相機,每一輛停下的保姆車都會被閃光燈淹沒。工作人員用隔離帶劃出通道,安保人員嚴陣以待。
“3號車!3號車到了!”
人群中一陣騷動。
利質透過車窗看過去。
一輛保姆車停在通道入口,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一位穿黑色套裝的女性——看起來像經紀人。她環顧四周,確認安全後,微微側身。
一隻纖細白皙的腳踩上紅毯。
然後是修長的腿,簡約優雅的米白色連衣裙,黑髮如瀑,妝容精緻卻不過分張揚。
澤口靖子。
閃光燈幾乎將她淹沒,但她神色從容,微微頷首,步伐穩定地走向入口。
利質看著她的背影。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被聚光燈餵養大的從容,是此刻的自己還沒有的。
“17號車,可以準備下車了。”對講機裡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
利質深吸一口氣。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藏藍色改良旗袍,立領,盤扣,裙襬到小腿中段。這是她自己搭配的——既保留東方韻味,又不會過於隆重。
妝容很淡,只在眼尾稍稍加深輪廓。髮型是簡單的低馬尾。
她不想刻意扮成熟,也不想刻意裝少女。
她只想做她自己。
車門開啟。
陽光刺目。
利質踩上紅毯的瞬間,聽見快門聲像暴雨般響起。
“這位是……”
“易輝影業的藝人,演過許安華導演的新片……”
“叫甚麼?利質?內地來的那個?”
紛雜的議論聲從隔離帶兩側傳來。
利質沒有回頭。
她直視前方,步伐穩定,走向大樓入口。
鏡頭從各個角度對準她。
她知道此刻自己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姿態,都會被記錄下來,也許會成為今晚娛樂新聞的素材,也許會成為市民議論的物件。
她不允許自己露出任何怯意。
“利質小姐!”
有記者突破隔離帶,被安保人員攔住,仍在奮力高喊:
“請問您如何看待外界質疑您‘自降身段’參加選美?”
“您是否認為以您已有資歷,不該與素人同臺競技?”
利質的腳步停了一瞬。
她轉頭,看向那個記者。
“我是素人。”她說,“我沒有一部上映的作品,沒有任何獎項,全香江認識我的人不超過一百個。”
她頓了頓。
“所以我不是自降身段。”
“我是來證明——我配得上這個舞臺。”
說完,她轉身走進大樓。
身後快門聲更密了。
利質沒有回頭。
電梯門合上,隔絕了所有喧囂。
利質靠在電梯壁上,長長撥出一口氣。
剛才那句話,她幾乎是用盡了全部勇氣才說出口。
從現在開始,這場仗,真的打響了。
電梯在八樓停下。
門開啟,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盡頭是集訓營的報到大廳,已經有不少女孩聚集在那裡。
她們或坐或站,三三兩兩交談,空氣裡有隱隱的香水味和一絲緊繃的氣息。
利質走進去。
她一眼就看到了張漫玉。
威尼斯影后,此刻正靠窗站著,穿一身極簡的黑色連衣裙,沒有多餘的配飾,甚至連妝都淡得近乎素顏。
但她站在那裡,就是所有人視線的焦點。
幾個年輕選手試圖上前搭話,又不太敢。
張漫玉察覺到,主動笑了笑,說了句甚麼,氣氛立刻鬆弛下來。
利質走過去。
“漫玉。”
張漫玉抬頭看到她,眼睛亮了。
“利質。”她站起身,自然地握住利質的手,“終於等到你。”
這句話很輕,但利質聽懂了。
她們是同一戰線的。
不需要過多言語。
“麗貞還沒到?”利質問。
“她應該快了。”張漫玉頓了頓,壓低聲音,“陳總監安排我們三個住同一棟別墅,4號樓。報到完可以先過去放行李。”
利質點頭。
她環顧四周,快速掃過在場每一個選手。
澤口靖子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日文雜誌,似乎對周遭的一切不甚在意,但利質注意到,她的目光每隔幾秒就會掃過門口——她在觀察每一個新到的人。
新加坡的林莉還沒出現。
韓國的金智秀也沒到。
但六十強裡,已經來了至少四十人。
每個人都精心打扮過,每個人都努力讓自己顯得從容。
可利質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打量、評估、比較。
誰是熱門?
誰有背景?
誰可能是對手?
空氣裡瀰漫著無聲的硝煙。
“利質小姐。”
一個溫柔但清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利質轉身。
澤口靖子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近距離看,這個十九歲的女孩比照片上更纖細,但眼神很穩。
“我看過《上海之夜》的片花。”澤口靖子用流利的英語說,“你在雨中那場戲,很美。”
利質微微一怔。
片花還沒有正式釋出,那是內部物料。
“我在渡邊的經紀人有一些渠道。”澤口靖子似乎看出她的疑問,坦然道,“沒有非法獲取,只是提前看到了。”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
“所以我知道,你是我最強的對手之一。”
這話說得直接,毫不掩飾。
利質看著她。
“謝謝。”利質也用英語回應,“你也是。”
澤口靖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被挑釁後的銳利,而是一種……終於遇到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的興奮。
“總決賽見。”她說。
“總決賽見。”利質回應。
兩人對視幾秒,澤口靖子微微頷首,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張漫玉在旁邊目睹全程,輕聲說:“是個狠角色。”
利質點頭。
她翻開手機筆記本,在“澤口靖子”的名字旁邊,加了一行批註:
——不是敵人,是對手。
值得尊重的那種。
十分鐘後,李麗貞到了。
她幾乎是跑進報到大廳的,頭髮有些凌亂。
張漫玉笑著迎上去:“不急,還沒開始點名。”
利質走過去,遞給她一張紙巾。
“補個妝。”她輕聲說,“報到完還要拍入營照。”
李麗貞接過紙巾,深深吸一口氣。
“嗯。”
她從包裡拿出粉餅盒,對著小鏡子快速補妝。
利質看著她。
這個憑藉電影《怦然心動》在威尼斯電影節紅毯上驚豔全亞洲的女孩,此刻緊張得像個第一次參加比賽的中學生。
但她沒有退縮。
她補完妝,合上粉餅盒,轉頭對利質和張漫玉笑了笑。
“走吧。”她說,“入營照不能遲到。”
利質和張漫玉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
三人一起走向攝影棚。
入營照拍了整整兩個小時。
六十個女孩輪流站在白色背景板前,按攝影師的要求擺出各種姿勢——正面、半側、微笑、嚴肅。
利質拍完自己的部分,站在一旁等待。
她注意到,澤口靖子拍照時,攝影師格外耐心,換了三個角度,拍了二十幾張。
林莉也在半小時後抵達,她的入營照拍了十五分鐘,攝影師讓她“稍微側一點頭”“下巴收一點”“對,就是這樣”。
楊寶玲是最後一批到的。她穿一套簡潔幹練的褲裝,在一眾裙裝選手中格外醒目。
攝影師主動問她有沒有特別想呈現的風格。
利質在心裡默默記下這些細節。
不是嫉妒,是資訊。
《亞洲小姐》的舞臺上,從來就不只是六十個女孩在比賽。
她們背後是各自的經紀公司、家族資源、人脈網路。
而她——
她身後是易輝。
是沈易。
這個認知讓她的脊背更直了一些。
全部入營照拍完,已是中午十二點半。
陳國棟親自到場,宣佈接下來的安排:
“下午兩點,六十強全體在八樓禮堂集合,召開第一次選手大會。
大會結束後,分配宿舍,領取集訓營日程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從今天開始,你們將在這裡度過六週。這六週,沒有經紀人,沒有助理,沒有特殊待遇。”
“你們不再是任何公司的藝人、任何家族的千金、任何國家的代表。”
“你們只有一個身份——”
“第一屆亞洲小姐六十強選手。”
“僅此而已。”
禮堂裡鴉雀無聲。
陳國棟說完,轉身離開。
利質站在原地。
她看著身邊五十九個女孩——來自不同國家、說著不同語言、有著不同背景,此刻都安靜地站在原地,消化著剛才那番話。
從這一刻起,所有的標籤都被暫時剝離。
只剩下六十個赤手空拳的人。
而她要做的,是成為這六十個人裡,站到最後的那一個。
下午四點,宿舍分配完畢。
4號樓在集訓營園區東北角,是一棟三層小別墅。
一樓是客廳、餐廳、開放式廚房。
二樓三間臥室,利質、李麗貞、張漫玉各一間。
三樓是琴房和露臺。
利質推開自己臥室的門。
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扇朝北的窗戶。
窗外的景色很簡單——隔壁別墅的灰牆,和牆邊一株不知名的樹。
利質在書桌前坐下。
敲門聲響起。
“利質,可以進來嗎?”是李麗貞的聲音。
“請進。”
李麗貞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盒子。
“剛才在樓下看到這個,說是給我們的。”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每人一份,集訓營的入營禮物。”
利質開啟。
盒子裡是一條銀色的細鏈,吊墜是一顆小小的星星,背面刻著“1982”。
還有一張卡片,上面是沈易的親筆:
“願你成為這片星空中,最亮的那一顆。”
利質握著那條項鍊,指尖微微發燙。
她想起沈易在天台上對她說的話。
“等你真正成為一線女星,等你不需靠任何人也能活得精彩——那時候,你自然就是並肩的人。”
她低頭,把項鍊戴在脖子上。
銀色的星星貼在心口,冰涼的觸感很快被體溫焐熱。
“好看。”李麗貞輕聲說。
利質抬頭,看到李麗貞也戴上了同樣的項鍊。
門又被推開。
張漫玉站在門口,鎖骨間也是那枚銀色星星。
三人對視。
沒有人說話。
但某種無需言明的默契,已經在空氣裡緩緩流動。
……
晚上七點。
六十強第一次正式集訓課程——形體與臺步。
訓練場是亞洲電視最大的演播廳,平時用來錄綜藝節目,今晚被改造成臨時教室。
六十個女孩穿著統一的黑色練功服,赤足站在木地板上。
教練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士,據說是巴黎某頂級時裝屋的退休臺步指導,被陳國棟專程請來。
“臺步是甚麼?”她的聲音不響,但全場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是走路。是態度。”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六十張年輕的臉。
“你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為了學會怎麼走得更妖嬈、更性感。是為了學會——”
她頓了頓。
“讓觀眾相信,你們是這舞臺上唯一值得看的人。”
利質站在第二排。
她看著教練,把這句話一字一句刻進腦子裡。
接下來兩個小時,六十個女孩反覆練習最基礎的臺步動作。
邁步。落足。重心轉移。
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
利質的小腿開始發酸,腳掌有些麻木,汗水浸溼了後背。
但她沒有停。
她餘光瞥見李麗貞,這個在威尼斯紅毯上從容優雅的女孩,此刻也在咬緊牙關,一遍一遍糾正自己的落腳角度。
再右邊是張漫玉。她曾是選美出身,臺步基礎比大多數人都紮實,但依然一絲不苟地重複每一個動作,沒有半點懈怠。
更遠處,澤口靖子在鏡子前反覆調整擺臂的幅度,神情專注得像在做手術。
林莉一邊練習一邊小聲數拍子,努力讓自己的步伐和音樂合上。
金智秀的核心力量明顯優於旁人,每一步都穩得像紮了根。
六十個人。
六十種不同的倔強。
利質忽然有些明白沈易那句話了——
“你們可以各自發光,互相照亮。”
不是競爭者之間虛偽的客套。
是真實存在於此地此刻的、某種近乎莊嚴的東西。
“好,休息十分鐘。”
教練話音剛落,大半女孩直接癱坐在地板上。
利質沒有坐。
她走到角落,拿起水杯慢慢喝。
小腿還在輕微顫抖,但她不想讓肌肉冷下來。
“你很拼。”
澤口靖子不知何時走過來,也在喝水。
利質側頭看她。
這個十九歲的霓虹女孩額頭上全是汗,妝已經花了,但眼神依然銳利。
“你也是。”利質說。
澤口靖子難得地笑了一下。
“我六歲開始學芭蕾,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練功。”她頓了頓,“那時候我以為,芭蕾是我這輩子最難的事。”
她看向演播廳中央那面巨大的鏡子,鏡中映出六十個疲憊卻仍在堅持的身影。
“現在我改主意了。”
她沒有說最難的事是甚麼。
但利質聽懂了。
她們都一樣。
不是天生強大。
是被命運推到這條路上,然後選擇不走回頭路。
“繼續吧。”利質放下水杯。
澤口靖子點頭。
兩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教練拍了拍手:“休息時間到。下一組,連貫臺步練習——”
音樂再次響起。
利質邁出腳步。
這一次,她的步伐比任何時候都穩。
……
深夜十一點。
4號樓熄燈。
利質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小腿還在隱隱作痛,腳掌有磨出水泡的預感。
但她睡不著。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某種從未有過的、近乎亢奮的清醒。
她想起白天發生的一切——
入營時那個記者尖銳的質問,她脫口而出的回答。
報到大廳裡澤口靖子那句“你是我最強的對手之一”。
陳國棟說“你們只有一個身份——六十強選手”。
教練說“讓觀眾相信,你是這舞臺上唯一值得看的人”。
還有那條銀色星星項鍊,此刻正貼著她的心口。
利質抬手,輕輕握住那枚小小的吊墜。
窗外傳來隱約的海浪聲。
她閉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點要起床,晨練兩小時,早餐二十分鐘,然後是一整天的密集課程。
形體、臺步、才藝、禮儀、口才、急救常識……
日程表排到晚上十點。
沒有周末。
沒有休息日。
全程跟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