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灣片場的陽光正好,透過校園禮堂搭建的玻璃窗灑在排練的人群身上。
王京導演坐在監視器前,最後一次調整著畢業典禮場景的機位。
“周惠敏,等會兒沈先生點名的時候,你那個調皮的表情再誇張一點,但不要過頭。”王京用喇叭喊道。
“知道啦,導演!”周惠敏站在佇列中,一襲校服襯得她青春洋溢。
她身邊的李麗貞和溫碧瑕相視一笑,經過這段時間的拍攝,這幾個年輕女演員之間已經形成了自然的默契。
葉子楣在佇列後排整理著裙襬,小聲對旁邊的傅明憲說:“最後一場了,拍完就可以休息啦。”
傅明憲點點頭,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
她想起剛進組時自己的緊張,現在雖然還是背景角色,但至少能自然地融入場景中了——
這都是王京導演嚴格要求和沈先生允許她入組帶來的進步。
片場一角,詹妮弗·康納利安靜地坐在摺疊椅上,手中捧著沈易送給她的《霸王別姬》拍攝日記。
這個十三歲的米國女孩來到香江已經一月,每天都跟著沈易觀摩不同的拍攝現場。
她對東方電影製作充滿好奇,特別是今天這種校園喜劇的輕鬆氛圍,與她之前看過的《銀翼殺手》那種科幻風格截然不同。
“詹妮弗,覺得怎麼樣?”沈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詹妮弗抬起頭,看見沈易已經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西裝——這是他在《開心鬼》中客串“學校老師”的造型。
雖然只是簡單的白襯衫配深色西裝褲,但穿在他身上卻有種沉穩的氣質。
“很有趣,”詹妮弗用略帶生澀的英語回答,“大家都很快樂。”
沈易笑了笑,正要說甚麼,王京的喊聲傳來:“沈生,準備好了,可以開拍了!”
“來了。”沈易整理了下領口,走向佈置成教室的場景中央。
場記板拍響:“《開心鬼》第38場第1鏡,Action!”
鏡頭對準沈易,他手持點名冊站在講臺前,目光掃過臺下穿著校服的學生們。
“周惠敏。”
“到——”周惠敏拖長了聲音站起來,臉上帶著明顯的惡作劇表情,“老師,我今天忘記帶作業了,可不可以明天交啊?”
她說著還眨了眨眼睛,全班同學配合地發出竊笑聲。
沈易飾演的老師無奈地搖搖頭,嘴角卻忍不住上揚:“明天要是再忘記,我就讓你去操場跑十圈。”
“老師好嚴格哦!”周惠敏誇張地捂住胸口坐下,周圍又是一陣笑聲。
這段對手戲輕鬆自然,沈易雖然並非專業演員出身,但氣場沉穩,與周惠敏的活潑形成有趣的對比。
王京在監視器後連連點頭,一次就透過了這個鏡頭。
接著是幾個集體鏡頭,畢業生們互相擁抱、交換禮物、在校園各個角落合影。
李麗貞和溫碧瑕手拉手在操場奔跑,葉子楣和傅明憲在櫻花樹道具下襬造型,整個片場洋溢著青春的氣息。
最後一個全景鏡頭拍完,王京站起身,舉起喇叭:“Cut!我宣佈——《開心鬼》正式殺青!”
“耶——”片場瞬間沸騰。
演員們互相擁抱,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器材。
周惠敏第一個跑到沈易身邊,眼睛亮晶晶的:“沈生,我第一次拍這樣的喜劇,真的好開心!”
沈易看著她興奮的樣子,想起不久前這女孩在淺水灣莊園鼓起勇氣向自己表白的情景。
他溫和地說:“你演得很好,以後可以多嘗試不同的角色。”
“真的嗎?”周惠敏臉頰微紅,“那我能不能……”
“沈生!”王京笑著走過來打斷,“你客串這段可以當彩蛋了,效果不錯。”
兩人握手時,王京壓低聲音:“傅明憲進步很明顯,多謝你當初同意加她進來。”
“是你導演有方。”沈易客氣道。
這時,劇組推來了殺青蛋糕,眾人圍在一起合影。
詹妮弗·康納利也被拉入鏡頭,她站在沈易身邊,有些拘謹地比了個V字手勢。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沈易看著鏡頭中一張張笑臉,想起了《尋秦記》片場那些穿著古裝的面孔。
兩個世界,兩種風格,卻都是易輝影業正在推進的專案。
第二天,新界《尋秦記》拍攝基地。
戰國風格的城牆在晨光中顯出厚重的輪廓,街道兩側的仿古建築經過數月拍攝,染上了幾分煙火與風霜的痕跡,更顯真實。
道具組正在檢查攻城器械的磨損情況,為後續大場面戲做準備。
與《開心鬼》片場的輕鬆氛圍不同,這裡的一切都顯得嚴謹而有序,空氣中瀰漫著長時間高強度創作特有的、混合著專注與疲憊的氣息。
沈易換上了一身沾染了塵土與些許暗紅汙漬的深色勁裝,長髮略顯凌亂地束起,腰間佩劍的劍鞘上帶著劃痕。
鏡子中的他眉目間銳氣不減,但更深邃沉凝了幾分,那是經歷了戰國亂世紛爭、身上已揹負了情義與責任的項少龍。
“沈生,杜導在等您確認今天‘邯鄲突圍’戲的最終走位和爆破點。”助理提醒道,語氣緊迫。
沈易點點頭,大步走向已被佈置成戰國街巷的片場中央。
導演杜奇峰和動作指導程小東正圍著一個複雜的沙盤模型激烈討論,旁邊攝影張一謀緊鎖眉頭,反覆比劃著光影板——
這場夜戲的火光與陰影效果要求極高。
“沈生,”杜奇峰抬頭,眼中帶著血絲但精神亢奮,“‘邯鄲突圍’是重頭戲,項少龍要護著琴清(龔樰)和趙倩(藍潔英),還要接應烏廷芳(關智琳)的騎兵。
爆破組安排了七個炸點,你的走位必須精準到秒。”
“我明白。”沈易接過調整後的分鏡指令碼快速瀏覽。
“烏廷芳率騎衝陣的時機要卡在我解決第三波伏兵之後,她的馬蹄聲要成為音效轉折點。”
“關智琳已經在和替身最後確認衝鋒路線了。”程小東指了指遠處塵土飛揚的跑馬場。
“她這幾個月的馬術沒白練,現在大部分馬上動作都能自己完成。”
沈易望去,只見一身戎裝染塵的關智琳正與武指反覆演練一個側身劈砍接勒馬迴旋的動作,眼神凌厲,與數月前初拍時那個驕縱將門女已判若兩人。
看到沈易,她做了一個完成的手勢,策馬小跑過來,利落翻身下馬。
“沈生!”關智琳氣息微促,但眼睛很亮,“最後那個迴旋,我加了點烏廷芳看到項少龍受傷時的焦急走神,會不會更好?”
沈易仔細看她演示了一遍,點頭:
“可以,細微的表情變動在高速鏡頭下會更顯真實。但注意控制馬速,安全第一。”
“放心,這匹馬跟我很熟了。”關智琳拍了拍馬頸,又想起甚麼。
“對了,琴清姐和藍潔英在那邊對詞,情緒有點繃著,可能需要你去看看。”
沈易走向臨時搭建的“破損民宅”景片旁,龔樰和藍潔英正坐在道具臺階上。
龔樰飾演的琴清一身素雅長裙已沾滿汙漬,髮髻微散,但脊背挺直,正閉眼默唸臺詞;
藍潔英飾演的趙倩公主華服破損,臉上帶著刻意化出的灰痕,眼眶微紅,顯然剛醞釀過情緒。
“沈生,”龔樰睜開眼,聲音有些沙啞,“琴清在突圍時中箭,強撐著一口氣不想拖累項少龍……這種‘靜默的堅韌’和之前的‘以靜制動’不一樣,我在找那個臨界點。”
“不是‘不想拖累’,”沈易蹲下身,輕聲糾正,“是‘知道拖累但選擇承受’,因為她相信項少龍能帶所有人出去。
你的眼神裡要有痛楚,有決絕,但最深層的應該是信任。”
龔樰深吸一口氣,眼神緩緩變化,逐漸找到了感覺:
“我懂了……是根植於瞭解的信任,所以疼痛中也有平靜。”
“對。”沈易讚許,又看向藍潔英,“趙倩呢?”
藍潔英擦了擦眼角:“公主從未經歷過這麼直接的殺戮和逃亡,她害怕,但看到琴清姐姐受傷、項少龍拼命,她又強迫自己勇敢……這種‘成長的恐懼’,比單純的害怕難演。”
“記住趙倩目睹了甚麼,”沈易提示,“她看到了保護她的人流血,看到了亂世的殘酷瞬間撕開她曾經的宮廷幻想。
恐懼是真的,但催生出的勇氣也是真的。你剛才的情緒方向是對的,保持住。”
不遠處,鍾處紅(善柔)正在反覆擦拭她的道具短刃,一身黑衣勁裝乾脆利落,眼神冷冽如常,但熟悉的人能看出她此刻處於一種高度集中的出鞘狀態。
葉子楣(呂娘蓉)則在一旁由化妝師補妝,她華麗的曲裾深衣在劇情後期已多了幾分滄桑感,嬌豔依舊,卻籠上了一層時局變幻的陰霾。
“沈生——”王祖仙輕快的聲音傳來,她提著一個多層食盒,身後跟著好奇張望的詹妮弗·康納利,“探班加餐!知道你們拍大戲辛苦。”
片場氣氛稍微一鬆。
王祖仙熟絡地招呼大家,詹妮弗則被那些複雜的仿古器械和演員們的狀態吸引,小聲問:
“沈,他們看起來……好像真的經歷了一場戰爭。”
“好演員會讓自己相信角色所處的世界。”沈易用英語回答。
“拍攝進行了幾個月,他們已經不是‘扮演’戰國人,而是或多或少‘成為’了那個人一段時間。”
杜奇峰導演過來,拍了拍手:“各位,最後二十分鐘準備!
爆破組、威亞組、馬術組最終檢查!沈生,我們再來走一遍你的核心動線!”
“好。”沈易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周圍這些共同奮戰了數月的夥伴——
關智琳眼中烏廷芳的成長與情愫,龔樰身上琴清愈發沉靜的力量,藍潔英努力融入趙倩的蛻變,鍾處紅賦予善柔冷硬下的溫度,葉子楣演繹呂娘蓉嬌媚背後的無奈與轉變……
場記板拍響,夜幕降臨,人造月光與火把交織。
“邯鄲突圍,第三十二場第一次,Action!”
沈易(項少龍)眼神銳利如鷹,護著龔樰(琴清)和藍潔英(趙倩)在狹窄的街巷中穿行,身後是追兵的呼喝與箭矢破空聲。
第一個炸點在左前方爆開,泥土飛濺,沈易提前半秒側身用背脊擋住氣浪和碎屑,動作流暢而充滿實戰感。
“走!”他低喝,推了一把藍潔英,自己反身擲出手中短戟,鏡頭特寫下,精準命中一個追兵。
馬蹄聲如雷,由遠及近。關智琳(烏廷芳)率數騎從側巷殺出,紅衣在火光中如血如焰,她一個漂亮的鐙裡藏身避開冷箭,直衝敵陣中心。
“項少龍!這邊!”她的喊聲帶著嘶啞的決絕。
沈易與她目光交匯一瞬,那是數月並肩作戰積累的默契。
他護著龔樰和藍潔英向缺口移動,鍾處紅(善柔)如鬼魅般從陰影中現身,解決掉兩個試圖偷襲的敵人。
爆炸接二連三,火光沖天,煙塵瀰漫。
演員們的走位、武打、反應與爆破時機精準配合,長達三分多鐘的長鏡頭一氣呵成。
“Cut!”杜奇峰的聲音帶著興奮,“完美!這條過了!”
片場響起一陣疲憊但滿足的歡呼。
關智琳下馬時腿一軟,被旁邊的武指扶住,她擺擺手示意沒事,看向沈易的方向,露出一個如釋重負又充滿成就感的笑。
沈易對她豎了下拇指,走到監視器前回看剛才的鏡頭。
畫面裡,每個人的表演都在高壓環境下達到了最佳狀態,那種生死一線的緊繃感和角色間深厚的聯結撲面而來。
杜奇峰導演盯著監視器,反覆看了兩遍回放,終於拍板:
“這條過了!各部門休息四十五分鐘,準備下一場項少龍與琴清在破廟的夜戲。”
緊繃的弦驟然一鬆,片場響起一片混雜著喘息和放鬆笑語的喧譁。
工作人員開始清理爆破殘留,檢修威亞裝置。
演員們則紛紛走向各自的休息區,助理們立刻遞上溫水、毛巾和補充體力的小食。
關智琳(烏廷芳)由化妝師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臉上的“煙塵”和“血跡”,眼神卻還殘留著戲裡的銳利。
龔樰(琴清)坐在一旁,手裡捧著一杯熱水,小口啜飲,慢慢從剛才“中箭強撐”的情緒中抽離。
藍潔英(趙倩)已經恢復了部分活潑,正拉著鍾處紅(善柔)小聲討論剛才哪個動作最帥。
葉子楣(呂娘蓉)則由服裝師檢查著戲服上新增的“破損”是否需要修補。
沈易(項少龍)也走到監視器旁,與杜奇峰、程小東、張一謀快速覆盤了幾個關鍵走位和鏡頭銜接,確認沒有問題後,才走向自己的專屬休息椅。
他剛坐下,助理就拿著衛星電話快步走來:“沈生,黎總的電話,說是有要緊事彙報,關於《末代皇帝》的。”
沈易接過電話,走到稍安靜處。電話那頭,黎燕姍的聲音清晰而幹練:
“沈生,故宮拍攝的最終許可批文今天上午正式下達了,所有場景清單和使用時間表都已確認,貝託魯奇導演的團隊下週就會先遣抵達燕京做技術準備。
貝託魯奇導演已經正式敲定由她們出演婉容和文繡。”
“很好。”沈易微微頷首,這在他的預料之中,“通知關智琳和利質的團隊,提前協調好《尋秦記》和《末代皇帝》的拍攝檔期,尤其是關智琳,她的戲份重,要做好無縫銜接的準備。
另外,幫我聯絡王扶霖導演,《紅樓夢》基地那邊,賈寶玉的集中拍攝時間也要儘快定下來。”
“明白,我立刻去協調。”黎燕姍應下。
沈易回到休息區,關智琳已經補好妝,正拿著一本關於清代宮廷禮儀的書籍在看,顯然已經在為“婉容”做功課。看到沈易,她抬起頭,眼中帶著詢問。
“《末代皇帝》那邊都敲定了,你婉容的角色穩了。”沈易直接告訴她。
“貝託魯奇對你很認可。接下來要辛苦你,在兩個劇組、兩個完全不同的時代和角色間切換了。”
關智琳眼睛一亮,隨即握緊了手中的書,認真道:“放心,沈生。烏廷芳的仗快打完了,婉容的宮門……我已經準備好去推開了。”
她頓了頓,又帶著幾分俏皮,“不過,能不能申請等《尋秦記》殺青後,給我兩天時間徹底‘齣戲’?我怕把烏廷芳的騎馬架勢帶到紫禁城去。”
沈易被她逗笑:“準了。到時候帶你去個安靜地方,把戰國的塵土和殺氣洗洗乾淨。”
這時,片場入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只見王祖仙又來了,這次她身邊還跟著一個金髮碧眼、好奇打量著四周的少女,正是詹妮弗·康納利。
她穿著簡單的T恤和揹帶褲,與周圍古色古香的環境形成有趣對比。
“沈!”詹妮弗看到沈易,開心地揮了揮手,用還有些生澀的中文打招呼。
她在王祖仙的鼓勵下走了過來,眼睛亮晶晶的,“王導演說,我可以在他的新電影裡演一個學生!就像溫碧瑕姐姐那樣。”
“那很好啊。”沈易切換成英語,溫和地說,“先感受一下片場的氛圍,學習如何面對鏡頭。
如果以後想試試更嚴肅的戲,我們還有很多選擇。”
詹妮弗用力點頭,目光掃過關智琳、龔樰等人身上精緻而充滿故事感的戲服,又看向那些宏偉的仿古建築和器械,小聲對王祖仙說:
“這裡的一切……都好認真,好厲害。和《美國往事》的片場不一樣,和《開心鬼》的也不一樣。”
王祖仙笑著揉揉她的頭髮:“因為這是沈生的戲啊,他總是要求做到最好。你以後也會在這樣的戲裡演戲的。”
短暫的休息時間結束,杜奇峰導演拿著喇叭招呼:
“下一場準備!項少龍、琴清就位!燈光、煙霧準備!”
沈易起身,再次走入那片被精心佈置出的“戰國破廟”光影之中。
詹妮弗在王祖仙的示意下,被帶到導演監視器附近一個不打擾拍攝又能看清的位置,她睜大了眼睛,準備親眼看看,沈易口中“認真”的戲是如何誕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