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沈易與何朝瓊搭乘飛機返回紐約。
艙窗外,內華達州赭黃色的荒漠與山巒逐漸被東海岸綿延的綠意與城市輪廓所取代。
飛機降落在肯尼迪機場時,漢娜已在私人停機坪等候。
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黑色風衣,短髮被機場的風微微吹拂。
看到兩人走下舷梯,她走上前,將手中一束精心搭配的白色百合與淡紫色鳶尾遞向何朝瓊。
“恭喜,朝瓊。”漢娜的聲音平靜而真誠,藍眼睛裡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何朝瓊微微一怔,隨即接過花束。
百合的清雅香氣在乾燥的機場空氣中彌散開來,與昨日拉斯維加斯那捧玫瑰的濃烈截然不同。
“謝謝,漢娜。”她輕聲回應,目光在漢娜與沈易之間短暫停留。
漢娜自然地挽住沈易空閒的手臂,姿態從容。
“車在外面,先回去再說。”
加長轎車平穩地駛出機場,匯入通往曼哈頓的車流。
何朝瓊抱著花束,側頭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紐約街景——灰色的摩天樓、密集的車流、步履匆匆的行人。
這座城市與她記憶中的樣子似乎並無不同,但她知道自己不同了。
一場簡樸至極、甚至稱得上倉促的法律儀式,一個印在檔案上的簽名,將她與身邊這個男人,也與眼前這個挽著他的女人,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連結在一起。
沒有夢想中的盛大典禮與白色紗裙,心底卻奇異地一片平靜。
因為她所選擇的,是沈易這個人本身,而非任何形式的虛飾。
晚餐安排在漢娜位於曼哈頓上東區的公寓。
這裡不像長島的莊園那樣擁有開闊的草坪,卻處處透著主人的品味與高效——
挑高的客廳擁有整面落地窗,俯瞰中央公園的夜色,室內是簡潔的現代風格,點綴著幾件頗有分量的藝術品。
漢娜換上居家服,繫上圍裙,在開放式廚房裡煮義大利麵。
何朝瓊放下花束,挽起袖子走過去幫忙,手法熟稔地處理著食材。
兩人在廚臺前輕聲交談,偶爾夾雜著對香料用量的討論,氛圍竟有種日常的和諧。
沈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中端著一杯漢娜早已備好的威士忌。
他放鬆地靠進柔軟的皮質靠背,目光掠過窗外璀璨的城市燈火,又落回廚房裡那兩個忙碌的身影。
燈光勾勒出她們不同的輪廓——漢娜的幹練颯爽,何朝瓊的清冷嫻靜。
這並非家人般的溫馨,更像是一種基於共同利益與複雜默契的、嶄新的共處模式。
“沈,”漢娜將煮好的麵條濾水,倒入平底鍋中與醬汁翻炒,頭也不回地開口,聲音在抽油煙機輕微的轟鳴中依舊清晰,“猜猜今天誰給我打電話了?”
沈易抬眸,眉梢微挑:“誰?”
漢娜關火,轉身倚在料理臺邊,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
“唐納德·川埔。他想約你見面,談談房地產合作的可能性。”
“川埔?”沈易略感意外,對於這個在上個時空總喜歡畫K線男人,他是如雷貫耳,將酒杯放回茶几,“他怎麼知道我在紐約?”
“他的訊息網可不算閉塞。”漢娜拿起一塊毛巾擦了擦手,“他在長島也有產業,大概是從某個渠道聽說了你前天的婚禮。
原話是——‘那個在香江和倫敦掀風浪的沈易來了紐約?有意思,我想認識認識。’”
她模仿著川埔特有的、略帶誇張的語氣。
正在將沙拉裝盤的何朝瓊聞言,手上動作未停,平靜地插話:
“川埔?那個在紐約地產界很高調的商人?
我父親提過他,說他是個機會主義者,手段激進,樹敵也不少。”
漢娜點頭,表示認同:“風格確實與我們迥異。他熱衷於個人品牌和媒體曝光,而我們……”
她看了沈易一眼,未盡之言彼此明瞭。
沈易沉吟片刻,食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
“既然他主動遞來名片,沒有不見的道理。生意是生意。”
漢娜挑眉:“不怕他只是想借你的名頭,或者利用這次會面製造話題?”
沈易笑了笑,眼神平靜無波:
“他炒他的話題,我做我的判斷。見一面,無妨。”
翌日下午,沈易如約來到位於第五大道的川埔大廈頂層。
電梯門開啟,是極具川埔個人風格的奢華空間——金色與大理石的大量運用,視野極佳。
唐納德·川埔本人比媒體照片上顯得更高大,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標誌性的金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
他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的中央公園。
“沈先生!歡迎來到紐約,歡迎來到川埔大廈!”
川埔轉過身,聲音洪亮,帶著極具感染力的熱情,大步走過來與沈易握手,力道很足。
“看看這景色,整個曼哈頓,都在我們腳下!”
他揮手指向窗外,語氣裡充滿毫不掩飾的征服感。
沈易與他握了握手,目光平靜地掃過窗外熟悉的景觀。
“川埔先生,承蒙邀約。我想,我們這次見面,應該不只為了欣賞風景?”
川埔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示意沈易在寬大的絲絨沙發上落座。
“當然,當然!沈先生是爽快人!
我聽說你在香江、倫敦,還有歐洲其他地方,動作都不小。
現在來到紐約,是對這裡的市場感興趣?”
沈易姿態放鬆地坐下,接過侍者遞上的水。
“商人逐利而行。有合適的機會,紐約自然也在考慮範圍內。”
“好!我就喜歡這種直接!”
川埔身體前傾,從面前的鍍金茶几上拿起一份裝幀精美的專案書,推到沈易面前。
“看看這個——曼哈頓西區,哈德遜河邊,絕佳的地塊!
我計劃打造一個集豪華公寓、酒店、購物中心於一體的超級綜合體,地標性的!
但我需要強有力的合作伙伴,有眼光,也有實力。”
他的話語充滿煽動性,眼神緊盯著沈易的反應。
沈易拿起專案書,快速但仔細地翻閱了幾頁關鍵內容——區點陣圖、初步規劃、投資估算。
片刻後,他合上檔案,抬眼看向川埔。
“位置確實有潛力。但川埔先生,您的規劃規模非常龐大,相應的,前期投入、審批流程、市場風險也都會水漲船高。”
川埔攤開雙手,表情坦然:
“高風險,高回報!沈先生,以你的魄力和過往戰績,難道會畏懼挑戰?這才是創造傳奇的機會!”
他的語氣充滿鼓動性,彷彿描繪的藍圖已是觸手可及的現實。
沈易將專案書輕輕放回茶几,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專案聽起來很有野心。我需要時間,和我的團隊詳細評估。”
川埔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他站起身,再次向沈易伸出手,笑容依舊燦爛:
“當然!慎重是美德!不管最終能否合作,認識沈先生你,就是我今天最大的收穫。
你是個有意思的人,和紐約那些老古板不一樣!”
沈易也起身,與他握手:“謝謝,川埔先生。保持聯絡。”
離開川埔大廈,坐進等候的轎車,漢娜正坐在後座翻閱一份財經報紙。
“談得如何?”她放下報紙問道。
沈易靠進座椅,揉了揉眉心。
“典型的川埔風格,野心勃勃,充滿煽動力。專案本身的位置有基礎價值,但他的規劃和預期過於樂觀,捆綁的個人品牌色彩也太濃。”
他頓了頓,“和我們偏好的穩健、低調、控制核心資產的風格不太一樣。”
漢娜輕笑,收起報紙:“那你還答應考慮?”
“考慮不等於答應。”沈易看向窗外流動的城市街景,“瞭解對手,也是瞭解市場的一部分。
況且,他手中或許真有我們沒注意到的機會或資訊。保持接觸,無壞處。”
漢娜語氣帶著一絲關切:
“您真的有意向介入?我父親說過,此人作風彪悍,合作需格外謹慎。”
沈易目光深遠:“不急。讓他先亮出更多的牌。紐約的地產棋盤很大,不止他一個玩家。”
車子駛過漸漸亮起霓虹的街道,將繁華的川埔大廈拋在身後。
沈易閉上眼睛。紐約之行,兩場法律意義上的婚禮已然完成。
漢娜·羅斯柴爾德,何朝瓊,如今在法律檔案上,都有了新的身份。
這並非情感的終點,而是更復雜關係與利益網路的新起點。
當晚,三人依舊在漢娜的公寓用餐。
或許是因為連日奔波與心緒起伏,何朝瓊比平時多飲了半杯紅酒,白皙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緋色。
她靠在客廳舒適的沙發裡,望著窗外中央公園方向那片被都市燈火映亮的夜空。
“沈易,”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軟糯一些,“像川埔那樣……把名聲看得極重,處處想要成為焦點的人,未來會不會站在你的對面?”
沈易思索片刻,緩緩搖頭:
“大機率不會成為同一賽道上的直接對手。
他追求的是個人名望與符號化的商業成功,而我要的……”
他停頓了一下,沒有說完,但眼神清明,“舞臺不同,目標也不同。”
何朝瓊聞言,唇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帶著些許微醺的慵懶:
“你不想出名?可你現在,早已不是無名之輩了。”
沈易低笑一聲,拿起酒杯與她放在茶几上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很多時候,是時勢,也是身邊人,推著我走到了聚光燈下。”
漢娜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恰好聽到這句,介面問道:
“沈,打算甚麼時候回香江?紐約這邊前期接觸差不多了,後續我會跟進。”
“再等幾天。”沈易回答,看向何朝瓊,“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中央公園,大都會博物館,或者坐船去看看自由女神像?”
何朝瓊眼睛亮了一下,坐直身體:“可以都去看看嗎?時間夠嗎?”
“緊湊一點,來得及。”沈易點頭。
漢娜將果盤放在茶几上,自然地坐在沈易另一側的沙發扶手上:
“那我明天上午有個電話會議,下午沒事,陪你們一起?”
“好。”沈易應道。
……
川埔大廈的頂層公寓裡,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毫無阻礙地傾瀉而入,在深色義大利大理石地面上鋪開一片明亮而溫暖的光斑,空氣裡懸浮的微塵在光柱中清晰可見。
唐納德·川埔背對著房間,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橙汁,俯瞰著下方中央公園那片在冬日陽光下略顯蕭瑟卻又依舊宏大的綠意。
他那一頭標誌性的金髮被陽光鍍上更耀眼的色澤,挺拔的身姿和充滿活力的姿態,讓他看起來遠比三十八歲的實際年齡更為年輕、更具衝擊力。
沈易坐在他對面的白色皮質沙發上,面前攤開的是一份經過易輝法務與投資團隊多輪修訂的厚厚合作意向書。
陽光從側面打來,在他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清晰的輪廓。
漢娜坐在他身側,膝上放著一個輕便的記事本,手裡握著一支簡潔的萬寶龍鋼筆,目光隨著沈易翻動檔案的動作移動,偶爾在紙頁邊緣記錄下某個關鍵詞或疑慮。
何朝瓊沒有同來。她選擇留在漢娜的公寓裡,處理那些從香江和東南亞發來的、亟待她審閱批示的業務檔案——
新加坡的醫藥審批進展、日本農業技術交流的初步反饋、濠江新店選址的評估報告。
對她而言,抓住每一刻時間推進工作,比出席一場結果已定的會談更為務實。
川埔轉過身,橙汁杯折射著陽光。
“沈先生,考慮得如何?”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也有一絲審視。
沈易合上檔案的最後一頁,抬起頭,目光平靜:
“考慮好了。易輝投資三千萬美元,以優先股形式,參與您在曼哈頓西區哈德遜河邊的大型綜合體專案。”
川埔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角咧開一個極具感染力的笑容,他大步走回沙發區,在沈易對面重重坐下。
“太棒了!我就知道,你是個有魄力、有遠見的夥伴!”
他身體前傾,雙手攤開,語氣充滿煽動力。
“想想看,哈德遜河畔的新地標!這將改變西區的天際線!”
沈易抬手,做了一個“稍等”的手勢,平靜地打斷了他的暢想:“不過,我有一個附加條件。”
“條件?”川埔的笑容略微收斂,但眼神裡的興趣更濃了,“說說看。”
沈易將檔案翻到附錄部分,推到川埔面前,手指輕輕點在上面:
“易輝衛士系列機器人,需要在您所有紐約的高階地產專案中,作為標準或可選配置進行推廣和銷售。
目標客戶,是您專案中及您個人網路所覆蓋的頂級物業持有者、高淨值人士家族辦公室、以及有安保升級需求的政府或公共機構。”
川埔拿起檔案,快速瀏覽著那些關於機器人技術引數、應用場景和合作模式的條款。
他的眉頭起初因為條款的細緻和潛在約束性而微微蹙起,但很快,另一種光芒在他眼中閃現——那是對“新奇”、“前沿”、“獨家賣點”的本能興奮。
“這些機器人……就是你之前在香江和倫敦展示過的?
能自主巡邏、搬運、甚至進行簡單互動的那個?”
川埔放下檔案,身體靠回沙發背,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是的。”沈易點頭,語氣篤定。
“它們比傳統人力安保更高效、不知疲倦、且能透過中央系統無縫整合管理。
對於您規劃中的豪華公寓、頂級酒店、高階寫字樓和購物中心而言,這不僅是安保升級,更是科技奢華生活方式的直觀體現,一個強有力的差異化賣點。”
川埔沉默了幾秒鐘,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快速權衡時的習慣動作。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精明,也有發現新玩具般的躍躍欲試。
“沈先生,你這是打算……把我的地產專案,變成你那些鐵傢伙的活體廣告牌和銷售展廳?”
他語帶調侃,卻並無不悅。
“我更願意稱之為‘共贏生態’。”
沈易的嘴角也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您的專案獲得了無可複製的高科技賦能與話題性,我的產品則直達最精準的高階客戶與決策者入口。
我們共同提升的是專案的整體價值與吸引力。
合同裡明確了,所有透過您渠道達成的銷售,易輝會支付可觀的渠道佣金。
對您而言,這是一條新的、可持續的收入流。”
“共贏生態……我喜歡這個詞!”川埔猛地一拍膝蓋,站起身,再次向沈易伸出右手,笑容燦爛。
“成交!細節交給下面那些穿西裝打領帶的傢伙們去磨。合作愉快,沈!”
沈易也起身,握住那隻充滿力量的手,力道沉穩:“合作愉快,唐納德。”
走出川埔大廈,午後略帶寒意的風撲面而來。
漢娜自然地挽住沈易的手臂,低聲問道:“你認為,他真的會把推廣機器人當回事?而不僅僅是吸引眼球的噱頭?”
沈易微微眯眼,適應著戶外的光線:“他會當回事的。
因為‘推廣全球領先的安保機器人’這件事本身,就極具眼球效應,符合他塑造‘創新者’、‘潮流引領者’公眾形象的需求。
只要這件事能持續帶給他關注度和話題,他就會不遺餘力。
我們要做的,是確保產品體驗足夠震撼,讓每一個體驗者都成為潛在買家。”
“利用他的慾望,達成我們的目標。”漢娜總結道,嘴角帶著一絲瞭然。
“互惠互利而已。”沈易淡淡道。
下午,漢娜引領沈易來到位於上東區一條幽靜街道上的羅斯柴爾德家族宅邸。
這是一棟五層高的聯排別墅,灰白色的石質外牆歷經歲月沉澱,散發著低調而厚重的氣息。
厚重的黑色雕花鐵門緊閉,門口兩位身著深色制服、姿態筆挺的保安目光銳利而剋制。
漢娜按下門旁古樸的黃銅門鈴。
片刻,對講機裡傳來一個低沉而清晰的英式口音:“漢娜小姐,請進。”
鐵門無聲地向內開啟。
門廳高大,深色的實木地板光可鑑人,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蜂蠟和舊書的混合氣息。
牆壁上懸掛著幾幅尺寸不小的油畫,畫框古舊,內容多是靜謐的風景或人物肖像,屬於文藝復興後期到新古典主義之間的風格。
一盞巨大的、由數百枚水晶片組成的枝形吊燈從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午後的陽光透過側面的高窗射入,在水晶間折射出無數細碎迷離的光點,彷彿將星空搬入了室內。
腳步聲從寬闊的弧形樓梯上傳來,不疾不徐。
一位頭髮銀白、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人緩緩走下。
他穿著剪裁極為合體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但沒有系領帶,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隨意地敞開著,顯得既莊重又不失親和。
他的面容有著與雅各布·羅斯柴爾德相似的輪廓,但線條更為冷峻,一雙深藍色的眼睛如同沉澱了百年風雲的湖泊,深邃而平靜。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漢娜身上,流露出自然而然的慈愛。
“漢娜,我的孩子。”他張開雙臂,聲音溫和。
“威廉叔叔。”漢娜快步上前,與他擁抱,姿態親近。
老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然後鬆開,目光轉向沈易。
那目光中的溫度並未降低,卻多了幾分審視與評估的銳利。
他伸出手,手掌寬厚,指節分明。
“我是威廉·羅斯柴爾德。雅各布的堂兄,也是漢娜在紐約最親近的長輩。沈先生,久聞大名。”
沈易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力道適中:
“威廉先生,非常感謝您在百忙中撥冗相見。漢娜常提起您。”
威廉微微一笑,那笑容讓眼角的紋路加深,卻無損其威嚴:
“請坐。不必拘禮,你現在是漢娜的丈夫,從某種意義上說,也算這個龐大而鬆散家族的半個成員了。”
三人在壁爐旁舒適的扶手椅上落座。
壁爐裡沒有生火,但房間保持著宜人的溫度。
威廉沒有繞彎子,直接切入主題:“雅各布在電話裡簡要提過你的意向。
科技、農業、醫藥,三大板塊都想在北美,尤其是在米國市場落地生根?”
“是的,威廉先生。”沈易坐姿端正,語氣清晰,“易輝的‘易輝衛士’機器人及其通訊技術平臺,已經過亞洲和歐洲部分市場的驗證;
超級水稻種子的增產資料非常可觀;
頭孢菌素改良配方則獲得了英國藥監局的上市許可。
這三者,都具備技術領先性和顯著的成本或效能優勢。
但北美市場,尤其是米國,法規嚴密、競爭激烈、渠道壁壘高。我們需要更高效的方式進入。”
威廉端起面前骨瓷杯中的紅茶,淺淺啜飲一口,放下杯子時,目光如炬:
“你需要羅斯柴爾德提供甚麼?資金?你應該並不短缺。”
“不是資金。”沈易搖頭,“是‘通道’和‘信譽’。
我們需要對接米國農業部和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的關鍵人士,需要接觸各州乃至聯邦層面有影響力的農業政策制定者,需要將機器人方案遞送到真正有采購決策權的政府機構和大企業安全部門面前。
羅斯柴爾德家族超過一個世紀在北美編織的政商網路、積累的行業信譽,是開啟這些通道最高效的鑰匙。”
威廉沒有立即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轉向漢娜:
“漢娜,你怎麼看?你瞭解他的技術,也瞭解北美的遊戲規則。”
漢娜迎上叔叔的目光,藍眼睛裡是慣有的冷靜與篤定:
“威廉叔叔,沈易所說的技術優勢是實實在在的。
機器人在歐洲頂級私人銀行的安保測試中表現出色;
超級水稻的增產資料有農科院的聯合報告背書;
頭孢配方更是透過了嚴苛的英國審批。
它們不是概念,是成熟的產品。
進入米國市場,固然有挑戰,但一旦成功,其社會效益和市場回報都將非常可觀。
我認為,這符合家族‘投資於未來根本性變革’的傳統理念。”
威廉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那節奏緩慢而穩定。
良久,他重新看向沈易,眼神中的審視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做出決定後的清明與嚴肅。
“沈先生,羅斯柴爾德可以動用資源,協助你打通初步的通道,引薦關鍵人物,並在合規層面提供必要的諮詢。”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但是,有一點你必須向我,也是向這個姓氏保證:
你提供的產品和技術,質量必須絕對可靠,後續服務必須跟上。
任何重大的質量事故或醜聞,損害的都不僅僅是易輝的商譽,也會牽連到為你提供背書的羅斯柴爾德。我們珍惜羽毛。”
沈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毫不迴避地與威廉對視,語氣鄭重:
“威廉先生,我以易輝和我個人的信譽擔保。
質量是易輝的立身之本,也是我們敢於進行全球擴張的底氣所在。
所有技術資料、測試報告、第三方認證,都可以隨時接受最嚴格的檢視。
我們尋求的是長期、穩固的合作,而非一時的投機。”
威廉凝視他片刻,終於,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在他嘴角浮現。
他再次伸出手:“那麼,合作的基礎就有了。具體從哪個領域、哪個州開始試點,如何組建聯合推進小組,讓漢娜和你的人詳細擬定方案。
歡迎你,沈易,正式進入羅斯柴爾德在北美的合作者名單。”
“非常感謝,威廉先生。”沈易再次握住他的手,這一次,他感受到了對方手掌傳來的、更為堅實的力度。
從羅斯柴爾德宅邸出來時,暮色已如天鵝絨般緩緩覆蓋了曼哈頓。
街道兩旁的櫥窗早早亮起溫暖的燈光,帝國大廈的尖頂也準時亮起了標誌性的藍色光彩。
漢娜挽著沈易,兩人沿著略顯清冷的人行道慢慢走著,撥出的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淡淡的白霧。
“今天見了兩位風格迥異的‘國王’,”漢娜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一位在第五大道建造他的黃金宮殿,熱衷萬眾矚目;
一位在靜謐宅邸中執掌看不見的權柄,看重百年基石。感覺如何?”
沈易目光掠過街邊華麗的櫥窗和匆匆的行人,緩緩道:
“川埔要的是構築在鎂光燈下的帝國,他的慾望直接、張揚,易於驅動,也易於預測。
而你威廉叔叔,要的是確保家族航船在歷史長河中永不傾覆的定力與遠見。
與前者合作,需計算利益,釐清界限;與後者聯盟,則需展現價值,建立信任。後者更難,也更為根本。”
漢娜側頭看他,眼中映著路燈的光暈:“你看得很透。”
“不夠透,就走不到今天,也走不到你面前。”沈易淡淡道。
回到漢娜的公寓,溫暖的燈光和食物的香氣立刻包裹了他們。
何朝瓊已經準備好了簡單的晚餐:意式肉醬面搭配新鮮蔬菜沙拉,還有一瓶已經醒好的加州納帕谷紅酒。
她解下了圍裙,長髮鬆鬆挽起,幾縷髮絲垂在頸邊,臉上帶著一絲忙碌後的寧靜笑意。
“回來了?正好,可以吃飯了。”她自然地接過沈易脫下的外套掛好。
三人圍坐在餐桌旁。
何朝瓊為各人斟上紅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盪漾著誘人的光澤。
“今天還順利嗎?”她問,目光主要落在沈易身上。
沈易切割著盤中的麵條:“川埔那邊,三千萬美元投資換取他的地產渠道和機器人推廣承諾,基本落定。
羅斯柴爾德家族,威廉先生同意調動資源,協助我們開啟科技、農業、醫藥在美的准入通道。漢娜會牽頭具體的對接工作。”
何朝瓊端起酒杯,向沈易示意,也向漢娜點了點頭:
“那真要恭喜了。北美市場一旦開啟,意義非凡。”
她的賀喜簡潔而務實。
沈易也舉起杯,與她的輕輕一碰,又轉向漢娜:“是我們。”
三隻晶瑩的酒杯在空中發出清脆悅耳的撞擊聲,紅色的酒液微微晃動。
晚餐在平靜的氛圍中進行,話題偶爾涉及三地業務的不同特點,紐約與香江市場環境的差異,但都保持著務實和高效的基調。
夜幕低垂,紐約上東區那棟灰白色石質宅邸的燈光,比往日更為明亮溫暖。
一輛輛低調奢華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私人車道,衣著考究的客人陸續下車,在管家的引導下步入宅邸。
這是威廉·羅斯柴爾德為沈易舉辦的晚宴。
會客廳裡,水晶吊燈灑下柔和而明亮的光輝,壁爐裡的木柴發出噼啪的輕響。
空氣中混合著雪茄的醇厚、香檳的微醺以及女士們淡雅的香水氣息。
漢娜作為今晚的女主人之一,身著簡潔優雅的黑色晚禮服,與威廉並肩而立,迎接賓客。
她的氣質幹練而從容,與這座宅邸的氛圍融為一體。
賓客構成正如威廉所安排,規模精煉,但分量十足。
除了幾位不便透露姓名的聯邦政府官員,商界代表主要分為兩類:
老牌的金融世家,以及新興的科技與產業巨頭。
“沈先生,請允許我為您介紹,這位是洛克菲勒家族在紐約的常駐代表,約翰·洛克菲勒四世。”
威廉的聲音沉穩,為沈易引薦一位年約五十、氣度雍容的男士。
對方正是約翰·洛克菲勒四世,沈易黃金操作震動華爾街時,其家族便已透過羅斯柴爾德渠道有所關注。
“久仰,洛克菲勒先生。”沈易伸出手。
約翰·洛克菲勒四世握住他的手,目光帶著審視與探究:
“沈先生,您和您的易輝集團,這幾年給了我們不少‘驚喜’。從香江到倫敦,再到紐約,步伐很快。”
他指的不僅是商業動作,也隱約包含近期那些複雜的婚姻傳聞,但他選擇聚焦於商業。
“聽說您對前沿科技和現代農業很有想法?”
“是有些嘗試。”沈易態度謙和但並未退縮,“科技為了提升效率與安全,農業為了應對未來的糧食挑戰。這些領域,需要長期投入和開放合作。”
“有遠見。”約翰·洛克菲勒四世微微頷首,“羅斯柴爾德家族很少如此鄭重地為一個外人舉辦這樣的聚會。
威廉的眼光,我們向來是信幾分的。期待聽到您更具體的構想。”
緊接著,威廉又引薦了摩根家族的代表,一位精明強幹的執行合夥人。
對方的開場白更為直接:“沈先生,您在通訊和機器人領域的佈局,我們很感興趣。
摩根大通一直在尋找下一代基礎設施的投資機會。”
沈易心中瞭然,這正是他需要接觸的資本。
他簡要回應:“真正的下一代基礎設施,或許不僅僅是硬體,更是連線與資料。易輝願意與有同樣願景的夥伴共同探索。”
晚宴中,沈易還見到了幾張“熟面孔”。
派拉蒙影業的總裁巴里·迪勒端著一杯香檳走了過來,笑容滿面:
“沈!沒想到這麼快又在紐約見到你。上次在羅斯柴爾德的晚宴聊得很愉快。
聽說卡洛克最近又有新動作?那部《外星人》的進展如何?”
“巴里,好久不見。”沈易與他碰杯,“《外星人》在按計劃推進,斯科特導演正在打磨細節。卡洛克和派拉蒙的合作空間還很大。”
他巧妙地將話題從好萊塢引開,“不過這次來紐約,主要是為了易輝在科技和農業方面的發展。”
巴里·迪勒挑挑眉:“從娛樂業跳到科技和農業?沈,你的棋盤總是讓人猜不透。”
另一位熟人是雷神公司的總裁,他曾出席過羅斯柴爾德在倫敦的聚會,對沈易提供的“安保解決方案”印象深刻。
他主動與沈易交談,低聲詢問:“沈先生,你那些‘易輝衛士’,在極端環境和對抗性測試中,表現資料有更新嗎?
我們有些特殊客戶,對可靠性的要求是最高階別的。”
沈易給出肯定答覆,並約定由漢娜安排其技術團隊後續提供詳細演示報告。
晚宴過半,氣氛更加融洽。
威廉適時地以主人身份,向核心圈的賓客們更清晰地闡述了今晚聚會的目的。
“諸位朋友,”威廉的聲音不大,卻讓客廳安靜下來。
“今晚邀請大家來,除了老友相聚,更重要的是,向大家介紹一位我們羅斯柴爾德家族非常看重的合作伙伴,沈易先生,以及他的易輝集團。”
他看向沈易,示意他可以說幾句。
沈易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他沒有準備講稿,但思路清晰。
“感謝威廉先生的厚愛,感謝各位今晚撥冗前來。”
他開場簡潔,“易輝集團目前主要聚焦四個方向:
文化娛樂、科技創新、現代農業以及醫藥健康。
在香江、亞洲和歐洲,我們取得了一些初步的成果。”
“今晚在紐約,在各位面前,我更想談談後三者——科技、農業和醫藥——在北美市場的發展可能。”
他首先提到農業:“我們與農業科學院合作培育的‘超級水稻’,在相似的緯度與氣候帶,實現了平均30%以上的增產。
糧食安全是全球性議題,尤其是在人口增長和氣候變化背景下。
這項技術,我們希望能找到合適的夥伴,在米國適宜的農業州進行試點合作,共同驗證其本地化潛力和經濟效益。”
接著是醫藥:“我們改良的頭孢菌素配方,獲得了英國藥監局的上市許可。
其成本比現有主流產品低40%,而療效相當甚至更優。
我們知道FDA的審批流程嚴謹漫長,但我們相信資料和臨床結果。
我們希望能與有經驗的本土藥企或渠道合作,共同推進。”
最後是科技,他特意多講了幾句:
“‘易輝衛士’機器人及其底層的自適應通訊組網技術,已經過歐洲多家金融機構和高階物業的嚴格測試。
它不僅僅是安保工具的升級,更代表著一種全新的、高效的物業管理和服務整合可能。
我們計劃在紐約,透過合作伙伴的地產專案,進行集中展示和推廣。
未來,這項技術平臺有潛力應用於更廣泛的公共安全、物流乃至特殊工業領域。”
他的介紹務實、資料清晰,沒有浮誇的承諾,卻勾勒出清晰的商業前景和技術壁壘。
話音剛落,便有人提出了合作意向。
一位與摩根家族關係密切的矽谷風險投資基金合夥人率先開口:
“沈先生,您描繪的通訊技術平臺藍圖非常吸引人。
這不僅僅是機器人銷售,而是構建一個未來的‘物聯網’入口。
我們基金對這類顛覆性技術投資非常感興趣。
是否有可能,投資易輝在北美專門運營這項業務的子公司?”
另一位來自德州的農業巨擘代表也表示了興趣:
“增產30%的資料如果能在德州複製,意義重大。
我們擁有大量的土地和完整的產業鏈。我們願意提供試驗田和本地化支援,甚至可以共同成立合資公司,來推進超級水稻的引進和商業化。”
洛克菲勒家族的代表約翰·洛克菲勒四世則更顯沉穩,他沉吟片刻後道:
“沈先生的專案,橫跨實體與虛擬,兼顧民生與前沿,格局很大。
羅斯柴爾德家族已經表明了支援的態度。
洛克菲勒家族對於能夠帶來長期社會價值和技術突破的投資,也始終保持開放。
我們可以進一步探討,如何以資本和資源結合的方式,參與到您這幾個板塊的北美拓展中。
例如,為您的醫藥審批提供頂級的法律和政策遊說團隊支援。”
面對這些主動遞出的橄欖枝,沈易的態度明確而開放。
“感謝各位的認可。”他舉起酒杯示意,“易輝始終秉持開放合作的態度。
我們歡迎有實力、有資源的夥伴,以各種形式參與到我們在北美的業務開拓中來。”
他隨即闡述了合作原則,清晰而堅定:
“具體形式可以靈活。可以共同成立針對具體業務(如機器人銷售公司、農業技術推廣公司)的合資子公司,易輝會以技術、產品及部分資金入股,並保持控股權和品牌主導權。
我們也非常歡迎各位以其在米國本土強大的政商網路、市場渠道、管理經驗作為合作資本,加速專案的落地。
具體的合作框架和權益分配,我們可以讓各自的團隊後續詳細洽談。”
他將目光投向身旁的漢娜:
“後續的具體接洽與推進,將由我的妻子,也是羅斯柴爾德家族在北美事務的重要協調人,漢娜·羅斯柴爾德女士,以及易輝北美分公司的團隊負責。
他們會與各位保持密切溝通。”
漢娜適時地向眾人點頭致意,姿態從容而專業,表明她已完全進入新的角色。
晚宴在深夜才漸漸散去。賓客們帶著新的商業思考和合作可能離開。
宅邸內恢復了寧靜。沈易、漢娜與威廉在書房進行了簡短的覆盤。
“反應比預期的更積極。”威廉總結道,臉上帶著滿意的神色。
“你給出的東西,確實有吸引力。接下來,就看漢娜和你的團隊如何將這些意向轉化為紮實的合同了。”
沈易點頭:“今晚開了個好頭。
‘勢’已經借羅斯柴爾德之名造起來了。關鍵在於後續的跟進與執行。漢娜,要辛苦你了。”
漢娜藍眸中閃爍著冷靜而銳利的光芒:
“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舞臺。我會組建一個聯合小組,儘快與今晚表達意向的各方啟動實質性談判。”
威廉看著他們,最終緩緩道:
“記住我們的約定,沈。質量、信譽。羅斯柴爾德的名字,和你綁在一起了。”
“我明白,威廉先生。”沈易鄭重回應。
離開羅斯柴爾德宅邸,返回公寓的路上,
漢娜挽著沈易,忽然輕聲問:
“一下子放開這麼多合作入口,引入這麼多本土勢力,不怕未來尾大不掉,或者核心技術被稀釋嗎?”
沈易看著車窗外紐約璀璨卻冰冷的夜景,緩緩道:
“北美市場太大,水太深。單靠我們,或者單靠羅斯柴爾德家族,想要快速開啟局面,阻力會超乎想象。
讓出一部分利潤和子公司股權,引入這些地頭蛇,本質是‘借勢’和‘分擔風險’。
他們想要的是賺錢和抓住未來趨勢,只要我們牢牢握住最核心的研發、品牌和最終決策權,他們反而會成為我們抵禦其他競爭對手的屏障。
這是一場交換,但我們換到的是時間和通道。”
他頓了頓,想起合資談判時的底線,以及利用羅斯柴爾德網路開啟歐洲市場的策略,思路一以貫之。
他嘴角微揚,“真正的壁壘,從來不只是專利檔案上的那幾行字。”
車子駛入公寓所在街道。樓上,何朝瓊書房的燈光還亮著,她仍在處理著東南亞的業務檔案。
紐約的棋局,在今晚的觥籌交錯間,落下了第一顆真正意義上的棋子。
接下來,將是漢娜的戰場,也是易輝在北美這場漫長戰役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