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飛機穿透厚重的雲層,舷窗外浩瀚的地中海已凝縮為一道纖細的藍線。
沈易倚在寬大的航空座椅裡,雙眸微闔,腦海中卻清晰地覆盤著摩納哥之行的脈絡。
微型發達國家的成功模式——免稅天堂、金融樞紐、高階服務,再輔以尖端科技支點——清晰可鑑。
他睜開眼,指尖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劃過,留下兩行墨跡:
盧森堡,醫藥分發中心;列支敦斯登,金融科技試點。
身旁,莉莉安膝上攤開一本厚重的影集。
那是斯蒂芬妮臨別的贈禮,定格著格蕾絲王妃生前的瞬間。
一張黑白照片上,王妃身著素白連衣裙,半蹲在繁茂的玫瑰叢中,陽光溫柔地勾勒著她專注修剪枝葉的側影,唇邊漾開的笑容,彷彿能穿透時光的塵埃,散發出寧靜而溫暖的光暈。
“她和她母親,神韻很像。”莉莉安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追憶。
沈易側首,目光掠過照片。“眼睛尤其像。”他低語。
莉莉安合上影集,澄澈的目光轉向沈易。
“她來香江,你會給她甚麼‘角色’?”她問,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沈易唇角微揚,重新闔上雙眼,聲音裡帶著篤定的暖意:“生活的主角。”
莉莉安微微一怔,隨即莞爾,那笑容裡是熟悉的無奈與縱容。
“你總是這樣。”她輕嘆。
對面舷窗旁,斯蒂芬妮端著一杯氤氳著熱氣的咖啡,目光失焦地投向窗外翻湧的雲海。
決定隨行香江,帶著幾分衝動,但莉莉安那句“莊園裡永遠有你的房間”給了她莫名的安定。
此刻,未知的前路仍讓她心絃微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莉莉安起身,坐到斯蒂芬妮身邊,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聲音溫軟如絮語:
“莊園裡的人,你無需擔心。惠敏最是活潑跳脫,智琳性子直爽明快,祖仙則安靜得像一幅畫,明菜心思細膩內斂……”
她掰著手指,如數家珍,“波姬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鳥,莫妮卡卻常常沉默是金。
還有潔英、漫玉、麗貞,朱林、龔樰、小莉,奈保子和明菜……名字一時記不全也無妨,日子還長,慢慢來。”
斯蒂芬妮輕輕點頭,帶著一絲探詢:“她們……都知道我?”
莉莉安笑了,眼波流轉:
“自然都知道。沈易在巴黎的行程,每日都有‘彙報’。”
她故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
斯蒂芬妮的目光轉向閉目養神的沈易。
“你每天都……跟她們說?”她輕聲問。
沈易並未睜眼,只淡淡回應:“不說。她們自己會看新聞。”
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種奇異的默契與坦然。
斯蒂芬妮垂下眼簾,長睫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划著無聲的軌跡。
飛機終於衝破雲層,金燦燦的陽光驟然傾瀉而入,透過舷窗,溫柔地鋪灑在斯蒂芬妮的臉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聖潔的光暈。
下午時分,飛機平穩降落在啟德機場。
停機坪上,幾輛線條流暢的黑色勞斯萊斯靜候。
黎燕姍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裝,立於車隊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
見沈易步下舷梯,她微微欠身,姿態恭敬而不失幹練:“沈生,歡迎回來。”
沈易頷首,目光掃過車隊:“都安排妥了?”
黎燕姍的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斯蒂芬妮,恭敬回應:
“莊園那邊已準備妥當。15號樓。”
“15號樓?”斯蒂芬妮微感訝異。
莉莉安親暱地挽住她的手臂,笑容明媚:
“我們不住同一棟樓,但很近,散步過去,不過兩分鐘的路程。”
車隊匯入香江喧囂的車流。
斯蒂芬妮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密集得令人眼花繚亂的霓虹招牌、穿梭不息的雙層巴士、縱橫交錯的人行天橋……
一切都與巴黎的優雅從容截然不同,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與市井的煙火氣。
“這裡……很熱鬧。”她輕聲感嘆。
“熱鬧才好,”莉莉安點頭,目光也投向窗外,“冷清的地方,待久了,心也會跟著寂寞的。”
車子駛入淺水灣莊園,雕花的鐵藝大門緩緩開啟。
主樓前,早已等候著一群麗影。
周惠敏站在最前面,踮著腳尖,像只翹首期盼的小鹿,急切地向車隊方向張望。
車停穩。沈易率先下車,莉莉安緊隨其後,接著是斯蒂芬妮。
“阿易哥!你終於回來啦!”
周惠敏像一陣歡快的風,第一個撲進沈易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
隨即,她從他肩頭探出小腦袋,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好奇地、毫不掩飾地打量著斯蒂芬妮,脆生生地問:
“你就是摩納哥的公主殿下?”
斯蒂芬妮被她直率的熱情感染,展顏一笑:“叫我斯蒂芬妮就好。”
周惠敏鬆開沈易,蹦跳到斯蒂芬妮面前,仰著小臉,由衷讚歎:“你好漂亮!”
斯蒂芬妮笑意更深,優雅地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溫柔回應:
“你也很漂亮,像個小天使。”
這時,關智琳款款走來,一襲紅裙襯得她明豔不可方物。
她目光在斯蒂芬妮身上流轉片刻,嘴角揚起一抹友善而略帶審視的笑意:
“莉莉安在電話裡提過,你是來做客的。歡迎來到淺水灣。”她的聲音清脆悅耳。
“謝謝。”斯蒂芬妮頷首致意。
王祖仙安靜地站在關智琳身側,穿著一件簡潔的白襯衫,氣質清冷如蘭。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斯蒂芬妮,清澈的眼眸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觀察,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斯蒂芬妮也對她回以同樣溫和的頷首。
人群后方,中森明菜緩緩走出。
她手中緊握著一本樂譜,步伐帶著慣有的內斂與沉靜。
她徑直走到斯蒂芬妮面前,雙手鄭重地將樂譜遞上。
“這是我寫的曲子,”她的聲音輕柔如羽,“送給你。”
斯蒂芬妮有些意外,雙手接過。翻開深藍色的封面,裡面是娟秀的手寫音符,標題處清晰地寫著:《摩納哥的玫瑰》。
“你……為我寫的?”斯蒂芬妮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明菜點點頭,臉頰微微泛紅:
“聽沈先生說起,你的母親深愛玫瑰……就試著寫了這首。彈得不好,請……別見笑。”
她的話語帶著慣常的謙遜與羞澀。
斯蒂芬妮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充滿生命力的音符上,眼眶瞬間溼潤,一層薄薄的水霧氤氳開來,她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
“謝謝你,明菜……真的,非常感謝。”
“哇哦!斯蒂芬妮!”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插了進來。
波姬·小絲從後面探出她閃耀的金色腦袋,陽光在她髮絲上跳躍,她指著斯蒂芬妮頸間那條淡雅的絲巾,語氣誇張卻真誠。
“你這條絲巾美得不像話!是不是香榭麗舍大街那家傳奇老店買的?”
斯蒂芬妮又是一愣:“你……你怎麼知道?”
波姬得意地笑起來,眨了眨眼:“秘密!不過沈先生送莉莉安的那條,也是同一家店的寶貝哦!
我們私下都在猜,他甚麼時候才會想起給我們也帶一條呢?”
一旁的莫妮卡·貝魯奇無奈地輕輕扯了扯波姬的衣袖,用義大利語低聲提醒了一句。
波姬立刻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像只被逮住的小貓,縮回了腦袋。
看著這一幕,斯蒂芬妮心底最後一絲緊張與陌生感悄然融化。
她嘴角彎起一個真心的、放鬆的弧度。
眼前這些鮮活、各異卻同樣溫暖的面孔,遠比她想象中……更令人心安。
這裡,似乎真的可以成為一個新的港灣。
夜色如墨,淺水灣莊園主樓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沈易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召集了一次小型會議。
空氣裡瀰漫著雪茄的淡香和紙張特有的氣息。
朱林率先彙報。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襯衫,烏髮一絲不苟地束成低馬尾,幾個月商海歷練的痕跡清晰刻在眉宇間,褪去了幾分柔美,添了更多幹練與沉穩。
“河北工廠的用地批文已經下來了,”她的聲音清晰而平穩。
“下個月就能正式破土動工。衛生部的審批也透過了,齊多夫定可以在大陸進行本土化臨床。
我們預計,最快明年年底,藥物就能正式上市。”
沈易微微頷首,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一點:“價格?”
朱林翻開手邊的資料夾,目光掃過資料:
“遵照您的指示,貧困地區將免費供應。其他地區,我們初步定價,比進口藥低三成。”
沈易沉吟片刻,目光如炬地看向她:“低四成。”
朱林明顯一怔,握著檔案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
“沈生,成本核算那邊……”
她的話音裡帶著憂慮。
“我知道。”沈易打斷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但那些等藥救命的病人等不起。少賺一點,多救幾個人,值得。”
朱林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後,眼中的疑慮褪去,化為堅定。
她低下頭,鄭重道:“明白。”
她合上那份檔案,又迅速翻開另一份。
“還有一件事。李兆基先生引薦了幾位本地藥商,表達了合作意向。”
沈易眉峰微挑:“哦?怎麼個合作法?”
朱林略作停頓,斟酌著措辭:“他們希望……能分一杯羹。
提出共同出資,換取代理權,並參與利潤分成。”
沈易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
“告訴他們,技術是我們的,專利是我們的。不需要代理。”
朱林點頭:“我也是這樣回覆的。不過,他們的反應……似乎不太高興。”
沈易向後靠進高背椅中,姿態放鬆,眼神卻銳利如鷹隼:
“不高興就不高興。做生意,從來不是請客吃飯,講的是實力和規則。”
長桌另一端,陳展博面前攤開一份厚重的檔案,幾乎鋪滿了桌面。
他身上的西裝比平日多了幾分褶皺,眼下濃重的青黑色在燈光下格外顯眼,昭示著連日來的殫精竭慮。
“會德豐旗下那些分散的物業,收購已經全部完成。”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後的沙啞,“寫字樓、商場、住宅,彙總評估下來,總估值在六億左右。比我們之前的預估……高出一億。”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沈易,語氣轉為凝重。
“不過,李超人那邊,最近動作也不小,正在悄悄加倉。”
沈易的目光瞬間聚焦:“加倉?”
陳展博點頭確認:“是。他透過幾個隱蔽的離岸賬戶,正在低調吸納。
我們拿下的主要是分散的小塊資產,而他瞄準的……是核心地段的大塊肥肉。”
書房內一時陷入沉默,只有壁鐘的滴答聲清晰可聞。
沈易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沉靜的淺水灣夜景,點點燈火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
“他是在試探我們。”沈易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室內的寂靜。
陳展博也站起身,面露疑惑:“試探甚麼?”
沈易背對著他,望著窗外無垠的夜色,緩緩道:
“試探我們拿下會德豐這些零散物業,究竟只是小打小鬧,分食一杯羹,還是……意在整塊肥肉,準備整吞。”
陳展博走到他身側:“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沈易轉過身,臉上看不出喜怒:“不急。他既然想試探,就讓他試探。
該我們收的,繼續按計劃收。不該動的,暫時按兵不動。”
話音未落,桌上的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書房的沉凝。
一直安靜侍立在旁的黎燕姍迅速接起,低聲交談幾句後,捂住話筒,轉向沈易:
“沈生,是霍建寧先生的電話。”
沈易走回桌旁,接過聽筒:“霍生。”
霍建寧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他一貫的慢條斯理和精明:
“沈先生,晚上好。李先生讓我代問一句,您對合作開發養老社群……有沒有興趣?”
沈易眉梢再次微挑:“養老社群?”
“正是,”霍建寧的聲音帶著笑意,“香江人口老齡化趨勢明顯,養老產業未來潛力巨大。
李先生手頭恰好有幾塊位置相當不錯的地皮,想找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開發。”
他隨即報出了三個具體的地名。
沈易在腦海中飛速過了一遍,都是九龍和新界區域炙手可熱的優質地塊。其中一塊,赫然緊鄰著他上次在觀塘遭遇抗議的專案。
“李先生的訊息,果然靈通得很。”沈易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霍建寧在電話那頭輕笑:“沈先生過獎了。在這行當裡混飯吃,訊息不靈通點,怎麼行呢?”
沈易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淡淡道:“養老社群的事,我會考慮。”
電話結束通話。沈易將聽筒放回座機,重新走回窗邊,沉默地凝視著窗外的夜色。
陳展博也跟了過來,低聲問:“沈生,李超人這通電話……也是在試探?”
沈易的目光依舊落在遠處沉沉的夜色中,緩緩點頭:
“他截胡了九龍那塊地,現在又丟擲養老社群的合作橄欖枝。無非是想看看,我沈易是睚眥必報,還是能為了利益……忍下這口氣。”
陳展博眉頭緊鎖:“那您打算……”
沈易終於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種洞悉全域性後的冷靜:
“不翻臉。也不答應。先拖著。”
短短几個字,卻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石子,預示著即將到來的無聲較量。
……
次日上午,亞洲電視總部大樓。
金視獎籌備會議室內,光線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長桌上投下道道光柵,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厚厚的提名檔案與資料包表幾乎鋪滿了桌面,空氣中瀰漫著紙張與油墨混合的獨特氣味。
陳國棟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正逐頁審閱著入圍名單,鏡片後目光專注而審慎,不時在名冊上做著小注。
沈易坐在主位,面前一杯清茶早已涼透,氤氳的熱氣消散無蹤,只餘下琥珀色的茶湯。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瓷杯杯壁上輕點,目光沉靜地落在陳國棟推過來的那份標註著“社會議題創新獎”的資料夾上。
“社會議題創新獎的入圍作品,評審委員會初步篩選了五部。”
陳國棟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彙報工作的嚴謹。
“一部聚焦深水埗籠屋的辛酸與逼仄,一部講述新移民家庭融入香江的掙扎與希望,一部揭露私營老人院現狀的隱憂,一部關注內地留守兒童的情感缺失,還有一部探討工業汙染對漁村生態的沉重打擊。”
沈易接過檔案,一頁頁翻動,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的視線停留在其中一頁粗糙卻極具衝擊力的劇照上:
“這部籠屋的紀錄片,誰的手筆?”
“一個叫陳果的獨立導演,”陳國棟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一絲敬意。
“預算非常有限,裝置也簡陋,但拍得……很真實,像一把鈍刀,直插人心,讓人看了喘不過氣。”
沈易合上檔案,發出輕微的“啪”聲,目光如炬,定下基調:
“這個獎,意義就在於讓光照進最晦暗的角落。
頒給最需要被看見的作品,而非最光鮮亮麗的那一個。
真實的力量,有時比任何精雕細琢的技巧都更具震撼力。”
陳國棟鄭重頷首:“明白,沈生。評審團會牢記這個原則。”
他隨即翻開另一份檔案,臉上露出一絲與有榮焉的笑意。
“另外,我們易輝自家的作品在本屆金視獎上也表現極為亮眼。
《少女校園》憑藉其清新自然的風格和真摯動人的青春情感,成功入圍了‘最佳電視劇集’;
而被譽為新派武俠扛鼎之作的《射鵰英雄傳》,更是獲得了包括最佳劇集、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在內的多項重量級提名,是本屆奪獎毋庸置疑的大熱門。”
會議結束後,沈易並未在亞視過多停留。
他需要處理的事務如同精密儀器的齒輪,環環相扣。
黎燕姍駕駛的勞斯萊斯平穩地駛出亞視大樓,匯入香江午後的喧囂。
車內,沈易閉目養神,腦海中卻已從金視獎的評審標準,轉向了下午易輝影業的安排。
《緣分》的首映在即,宣發工作不容有失。
午後,易輝影業頂層那間明亮的會客室內,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傾瀉而入,映照著空氣中微小的浮塵,彷彿跳躍的金粉。
與上午會議室的嚴肅緊張不同,這裡瀰漫著淡淡的咖啡香和藝術創作的鬆弛感。
中森明菜和蘇菲·瑪索坐在沈易對面的米白色沙發上。
寬大的玻璃茶几上,散落著《緣分》精美的海報、場刊以及首映禮流程草案,醒目的日期標註在下月中旬。
“首映禮的嘉賓名單,最終確認了嗎?”
明菜輕聲問道,眼神中帶著一絲期待,也有一份屬於女主角的關切。
這部電影對她而言,戲裡戲外的情感都格外特別。
沈易端起助理新換的熱茶,抿了一口,驅散了上午涼茶的微澀:
“嗯,基本敲定了。歐洲方面,摩納哥王室會派代表出席。”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兩位女演員,“莉莉安和戴安娜也會專程飛來。”
蘇菲坐在明菜身旁,手裡緊緊捏著一本翻得有些卷邊的中文劇本《騎著快馬》,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字句,正專注地默唸著屬於“戴安娜”的臺詞,努力適應著陌生的語言節奏和角色情感。
當清晰地聽到“摩納哥王室”幾個字時,她驀地抬起頭,湛藍如地中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異彩:
“斯蒂芬妮公主……她也會來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彷彿提及的是一位遙不可及的偶像。
沈易看向她,敏銳地捕捉到她眼中的光亮,唇角微揚,帶著瞭然:“你想見她?”
他想起在《騎著快馬》片場,蘇菲曾流露過對歐洲王室時尚風向標的關注。
蘇菲用力點頭,白皙的臉頰瞬間泛起淡淡的、如同玫瑰花瓣般的紅暈,那份屬於年輕女孩的崇拜之情表露無遺:
“她是摩納哥的公主殿下,更是全球時尚界公認的標杆……她的風格,她的氣質,我一直都非常欣賞和崇拜。”
這份崇拜,或許也夾雜著對那位能與沈易並肩同遊摩納哥的女性的好奇。
沈易的笑意加深,帶著幾分促狹和鼓勵:“那你自己去跟她說。”
蘇菲明顯一愣,湛藍的眼睛睜得更大,有些困惑又帶著期待地指了指自己:“我?我……可以嗎?”
她沒想到機會來得如此直接。
沈易肯定地點頭,語氣溫和而篤定,給出了明確的指引:
“當然。她現在就在莊園裡。4號樓,就在明菜的隔壁。”
這個資訊,瞬間為蘇菲開啟了一扇通往偶像的大門。
蘇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同夜空中驟然落入了最璀璨的星子,那份巨大的驚喜和迫切的期待幾乎要滿溢位來,連手中的劇本都暫時忘卻了。
會客室內,陽光似乎也因她眼中的光彩而更加明媚了幾分。
……
傍晚,淺水灣莊園主樓的書房內,只餘一盞檯燈在寬大的紅木書桌上暈開暖黃的光暈,將沈易伏案的身影拉長在牆角的陰影裡。
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抹晚霞的餘暉沉入維多利亞港的盡頭,只留下城市漸次亮起的燈火。
黎燕姍步履無聲地推門而入,手中託著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素白信封,打破了書房的寧靜。
“沈生,剛收到的,匿名信。”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職業性的警覺。
沈易從檔案堆裡抬起頭,目光落在信封上,平靜地接過。
信封的紙質略顯粗糙,帶著一種刻意的隱蔽感。
他修長的手指利落地拆開封口,抽出裡面同樣素白的信紙。
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是冰冷的印表機字型,沒有任何署名:
“和記黃埔收購期間,有人透過媒體釋放負面訊息,操縱股價。知情者請自重。”
沈易的視線在字句上停留片刻,指尖在冰冷的列印墨跡上輕輕劃過,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將信紙平放在桌面上,抬眼看向黎燕姍:“查一下來源。”
“已經安排技術部在查了。”黎燕姍立刻回應,專業而高效。
沈易微微頷首,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高背椅中,目光轉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要穿透那萬家燈火,看清背後的暗流。
和記黃埔的收購,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些引爆市場恐慌的“內鬥”、“債務風險”負面訊息,是他授意陳展博透過特定渠道精準釋放的。
股價從12.8港元應聲暴跌至8.2港元的過程,正是他耐心吸納分散股份的黃金視窗。
一切操作,都在灰色地帶邊緣遊走,卻嚴格遵循著市場的明面規則。
合法合規?或許。但顯然,有人嗅到了血腥味,或者……感到了威脅。
不是李超人。以那位“超人”的身份地位和行事風格,不會用這種藏頭露尾的匿名信。
也不是李兆基,他無需如此拐彎抹角。
那會是誰?一個被觸及利益的散戶?一個心懷不滿的機構?
還是……某個躲在暗處,想借刀殺人的對手?
沈易閉上眼,意念沉入腦海深處那超越時代的系統介面。
冰冷的藍色光幕瞬間在意識中展開,資料流如同星河般奔湧。
他清晰地發出指令:
【系統,分析匿名信來源。掃描信紙材質、墨粉成分、列印裝置特徵;追溯傳遞路徑,鎖定投遞人及最終指令源頭。】
【指令確認。資訊追溯中……】
系統的反饋迅速而精準,如同無形的觸角伸向現實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信紙:香江本地‘利記紙行’B級辦公用紙,批次號:HK8311-05。】
【墨粉:施樂DocuTech系列相容墨粉,常見於中小型列印社。】
【列印裝置:施樂DocuTech 135型號印表機,序列號:XLC-135-HK。】
【投遞路徑:信封裝入淺水灣郵局外郵筒(時間:今日下午分)。
投遞者:男性,身高約170cm,戴鴨舌帽及口罩,無有效面部特徵捕捉。】
【指令源頭:加密通訊記錄指向一個位於中環的公用電話亭(編號CT-17),通話時間今日分。
進一步溯源……關聯號碼最後一次活躍訊號,曾接入長江實業總部大樓內部通訊網路。】
【溯源完成。高度關聯指向:長江實業董事長辦公室秘書處(匿名聯絡人代號:‘信鴿’)。】
沈易緩緩睜開眼,深邃的眸底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
果然……是那邊的人。
雖然匿名信本身是低階的試探,但系統揭示的源頭,卻將矛頭清晰地指向了李超人的核心圈層。
這更像是一種警告,或者說,一種姿態。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再次推開,帶著一絲急促。
黎燕姍快步走進來,臉色比窗外的夜色還要凝重幾分,額角甚至帶著一絲匆忙趕來的薄汗。
“沈生,觀塘專案那邊……又出事了!”她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
沈易收回看向系統的思緒,目光轉向他,沉穩依舊:“甚麼事?”
黎燕姍將一份還帶著室外涼氣的檔案遞到沈易面前,語速很快:
“還是那幫本地的小地產商,又組織了抗議,這次規模比上次大得多!
有備而來,口號統一,還拉起了橫幅堵在工地入口。
我們的人觀察到,現場有生面孔在協調指揮,明顯……有人在背後提供支援和組織!”
沈易接過檔案,迅速翻動,紙張發出嘩嘩的輕響。
抗議者的照片、標語、現場混亂的場景一一掠過。
他翻到最後一頁關於“背後支援”的分析報告,指尖停在某個名字的關聯線索上。
“查到是誰了?”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黎燕姍猶豫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壓低聲音道:
“初步摸到的線索……指向李超人的人。
有他下面一個關聯公司的高管,在事發前頻繁接觸過那幾個帶頭鬧事的本地商人。”
沈易沉默了。書房裡只剩下檯燈電流的微弱嗡鳴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海浪聲。
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
然後,他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低低地笑了出來,笑聲裡沒有意外,只有一種棋逢對手的冷冽。
“呵……他終於忍不住,要動手了。”
黎燕姍看著沈易的笑容,反而更加不解,帶著擔憂:
“沈生,對方來勢洶洶,又是匿名信威脅,又是煽動大規模抗議,雙管齊下您不擔心?”
沈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愈發挺拔。
他踱步到落地窗前,背對著黎燕姍,望著外面那片被李超人勢力也深深浸染的繁華夜景,聲音平靜卻蘊含著強大的自信:
“擔心甚麼?商場如戰場,試探與反試探本就是常態。
他截胡我的怡和地塊,我就收他的會德豐物業。
他有他縱橫香江多年的‘規矩’,我自有我立足未來的‘玩法’。
匿名信?不過是虛張聲勢的試探氣球。觀塘的麻煩?正好看看他手裡還有甚麼牌。”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電,清晰地給出指令:
“盯緊點。匿名信的事,心裡有數就行,不必打草驚蛇。
觀塘那邊,讓負責現場的人穩住,按我們之前承諾的安撫好真正有訴求的本地人,至於那些被煽動、被收買的……收集證據。
對方一有新的、實質性的動作,馬上彙報。”
黎燕姍看著沈易沉著冷靜、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心中的焦慮也平復了不少:“明白,沈生!我立刻去安排!”
……
深夜,淺水灣莊園主樓的書房被寂靜籠罩,唯餘窗外海浪低沉的絮語。
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像凝固的潮汐,電話沉默著,彷彿也陷入了沉睡。
清冷的月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慷慨地潑灑在維多利亞港幽深的海面上,碎裂成萬千跳躍的、冰冷的銀鱗。
沈易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指間夾著那封素白的匿名信。
冰冷的列印字句——“知情者請自重”——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他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帶著洞悉一切的嘲弄。
知情者?當然是他。
他沈易,何曾畏懼過被人知曉自己的手段?他需要的,從來只是結果。
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未被完全關合的門縫裡,探入一抹柔和的白色。
斯蒂芬妮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質料柔軟的絲質睡裙,金色的長髮隨意披散在肩頭,手裡端著一杯氤氳著熱氣的牛奶,如同月光凝結的精靈。
“還沒睡?”她的聲音帶著剛倒時差的微啞,輕柔得如同怕驚擾了這片寂靜。
沈易的目光從信紙上抬起,落在她身上,冷硬的輪廓似乎柔和了一瞬:“你呢?”
斯蒂芬妮赤著腳,無聲地走進來,將溫熱的牛奶杯輕輕放在他堆滿檔案的桌角。
“睡不著。這裡的夜……和海浪聲,和蒙特卡洛不太一樣。”
她解釋著,目光掃過他略顯疲憊的眉眼和桌上那封突兀的信。
“明天讓惠敏帶你逛逛。她對這裡熟。”
沈易自然地建議道,視線掠過牛奶杯。
斯蒂芬妮沒有離開,反而在他對面的高背扶手椅中坐下,蜷起雙腿,整個人陷進柔軟的絨面裡,月光勾勒著她精緻的側顏。
“沈易,你每天都是這樣嗎?工作到深夜,一個人。”
她看著書房裡巨大的陰影和他被檯燈勾勒出的孤影。
沈易放下匿名信,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彷彿卸下了一層無形的鎧甲:“習慣了。”
“你不累嗎?”她追問,藍寶石般的眼眸裡映著燈火,帶著一絲關切。
“累。”他回答得很乾脆,聲音低沉,“但累也要做。有些事,停不下來。”
他忽然起身,走向書房一側嵌入牆壁的恆溫酒櫃。
玻璃門無聲滑開,他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掠過一排排名貴的酒標,最終取出一瓶深色酒瓶,瓶頸的標籤在燈光下泛著歲月的金輝——1982年拉菲古堡。
“陪我喝一杯?”他拿著酒瓶和兩隻水晶杯走回書桌,語氣不是詢問,更像是一種邀請。
斯蒂芬妮有些意外,隨即眼中漾開笑意:“好。”
沈易熟練地開瓶,深紅的酒液帶著沉澱的果香和橡木氣息傾入杯中。
他遞給她一杯,自己則端著另一杯,繞過書桌,倚坐在寬大的窗臺上,面朝無垠的夜海。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深色的睡衣上。
斯蒂芬妮也起身,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望向那片碎銀閃爍的海面。
兩人手中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悅耳的迴響。
她啜飲一口,醇厚複雜的口感在舌尖蔓延開來,帶來一絲暖意。
“我父親也是這樣。”她忽然開口,聲音在酒香和月光中顯得格外悠遠。
“每天工作到很晚,一個人。書房的燈總是亮到後半夜。
母親去世後……他更不愛說話了,好像把自己也關進了那間亮著燈的書房裡。”
她的聲音裡帶著懷念和一絲淡淡的憂傷。
沈易側過頭,靜靜地看著她月光下柔美的輪廓,沒有打斷。
他晃動著杯中的酒液,深紅的漩渦映著窗外細碎的銀光。
斯蒂芬妮也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那雙藍眸在酒精和月色的共同作用下,顯得格外清澈明亮,帶著洞悉的溫柔:
“沈易,你和我父親不一樣。你雖然也很忙,也常常一個人在這裡……”
她的目光掃過堆積的檔案和那封匿名信,然後落回他深邃的眼眸。
“但你身邊有很多人。很多人關心你,需要你,也愛著你。”她的語氣很肯定。
沈易的唇角再次彎起,這次的笑意真切地抵達了眼底:“是。很多。”他承認道,目光沒有移開。
斯蒂芬妮也笑了,笑容如同初綻的玫瑰,帶著一絲期待和試探:“那……我也算一個嗎?”
沈易深深地看著她,月光下,她白皙的肌膚彷彿散發著柔光,金色的髮絲泛著銀邊,紅唇因為紅酒的浸潤而更加飽滿誘人。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從光潔的額頭到微翹的鼻尖,再到那帶著問詢笑意的唇。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堅定地點了點頭,眼神專注而深邃:“算。”
空氣在那一刻彷彿凝滯了。
書房裡只剩下兩人清淺的呼吸聲,窗外的海浪聲似乎也遠去了。
紅酒的芬芳、月光的氣息、還有彼此身上若有似無的體香,在咫尺之間無聲地交融、發酵,釀出一種令人微醺的曖昧。
斯蒂芬妮的臉頰泛起更深的紅暈,不知是酒意還是別的甚麼。
她微微仰起頭,沈易亦緩緩低下頭。月光如紗,輕柔地籠罩著他們。
他的鼻尖幾乎要觸碰到她的,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唇瓣。
她沒有退縮,藍眸中波光瀲灩,帶著默許和一絲緊張。
終於,他的唇覆上了她的。
起初是輕柔的碰觸,帶著紅酒的醇香和試探的意味。
斯蒂芬妮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即閉上眼,迎了上去。
那吻逐漸加深,變得綿長而溫柔,帶著海風的鹹澀和月光的清冷,又融合了拉菲的醇厚與彼此逐漸升騰的溫度。
他的手不知何時輕輕扶住了她的腰,她的手指也攀上了他堅實的臂膀。
寂靜的書房裡,唇齒相依的細微聲響被無限放大,成為這深夜最動人的樂章。
許久,沈易才微微退開些許。
兩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在微涼的空氣中交織成白霧。
斯蒂芬妮緩緩睜開眼,藍眸中水光盈盈,帶著一絲迷離和沉醉,唇瓣如沾染了露水的玫瑰花瓣。
她輕輕吸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被他親吻過的唇,聲音輕如耳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該去睡了。”
她沒有立刻離開,目光依舊流連在他臉上。
沈易的手指輕輕拂過她頰邊一縷散落的金髮,眼神深邃如海:“晚安,斯蒂芬妮。”
“晚安,沈易。”她低語,又飛快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如羽毛般的輕吻,才轉身,像一抹輕盈的月光,悄然退出了書房,留下淡淡的玫瑰香氣。
門被輕輕帶上。
沈易依舊倚在窗臺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殘留著溫熱觸感和玫瑰馨香的唇瓣。
他低頭,目光落在書桌上那杯只喝了一小半、已經徹底涼透的牛奶上,旁邊還並排放著兩隻殘留著深紅酒液的水晶杯。
一絲複雜而溫柔的笑意,終於在他唇邊緩緩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