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後的第三天,巴黎羅斯柴爾德莊園的書房內,晨光透過落地窗灑在橡木書桌上。沈易面前攤著幾份檔案,莉莉安端著一杯熱咖啡輕輕放在他手邊,目光掃過檔案時嘴角微揚。
“斯蒂芬妮的合約?”她輕聲問。
沈易點頭:“她昨晚讓人送來的。”
莉莉安在對面的高背椅坐下,雙手捧著咖啡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眼底的笑意:“你打算籤?”
“你覺得呢?”
她沉吟片刻,指尖輕叩杯壁:“籤。她的名字就是最好的廣告。”停頓了一下,她又補充道,“不過得你親自談——她那個人挑剔得很,一般人應付不來。”
沈易輕笑出聲:“你呢?你不也是羅斯柴爾德家的千金?”
莉莉安挑眉,陽光在她栗色髮梢跳躍:“我又不涉足化妝品行業,術業有專攻。”她起身走向窗前,花園裡初綻的玫瑰在晨露中泛著柔光。忽然轉身時,紅大衣的衣襬劃出一道弧線:“沈易,我有個主意。”
“說說看。”
“既然要談合作,不如邀請她一起度個婚後假期。三個人,以朋友聚會的名義,順帶敲定細節。”她走回桌邊,指尖輕點合約,“這樣既不會讓人覺得你新婚就忙於公務,也能讓我看看這位公主究竟是怎樣的人。”
沈易抬眼,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狡黠:“是想監視我?”
莉莉安輕哼一聲,耳墜隨動作輕晃:“是想陪你。怎麼,不樂意?”
“樂意之至。”沈易合上檔案,“你來安排。”
次日上午十點,斯蒂芬妮準時出現在莊園鎏金大門前。
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與深藍牛仔褲,栗色長髮編成鬆散的辮子垂在肩頭。莉莉安迎上去挽住她的手臂,絲綢袖口拂過斯蒂芬妮的腕錶:“謝謝你願意來。”
“該道謝的是我。”斯蒂芬妮微笑時眼尾漾開細紋,“新婚假期還邀我同行,不會打擾吧?”
“怎麼會?”莉莉安搖頭,髮間玫瑰造型的簪子閃爍微光,“人多才熱鬧。”
沈易站在門廊陰影處,看著兩個女人並肩走進晨光裡。
莉莉安的紅大衣明豔如烈火,斯蒂芬妮的淺色著裝清雅似水墨,光影在她們周身勾勒出截然不同的輪廓。
“沈先生,又要打擾了。”斯蒂芬妮微微頷首。
沈易伸手:“叫我沈易就好。歡迎。”
書房裡,羊皮紙合約鋪在核桃木桌面上。斯蒂芬妮從麂皮手袋取出鋼筆時,莉莉安已悄然落座在側面的天鵝絨扶手椅中。
她法語不算流利,卻足夠在關鍵處輕聲補充。當斯蒂芬妮提及母親格蕾絲王妃最愛的玫瑰——那種花瓣呈淡粉色、花期綿長的古老品種時,莉莉安忽然輕聲插話:
“我見過。在摩納哥王宮的南庭,盛夏時像落了一地晚霞。”
斯蒂芬妮指尖微頓,合同紙頁發出細碎聲響:“每年七月,整個露臺都是粉色的。”
沈易的目光掠過莉莉安泛紅的眼角:“就用這個品種。”
合約條款在咖啡香氣中逐一落定。斯蒂芬妮合上資料夾時舒了口氣,陽光恰好移過桌角那座青銅天文鐘。
“公事談完了。”她轉向莉莉安,睫毛在臉頰投下扇形陰影,“你們假期計劃去哪兒?”
莉莉安指尖摩挲杯沿:“巴黎。我在這兒長大,卻從沒像遊客般逛過。沈易也是。”她忽然抬眼,琥珀色眸子映著窗外的玫瑰叢,“你要不要一起?”
斯蒂芬妮怔住,辮梢滑過肩頭:“我?不會太突兀嗎?”
“三個人更有意思。”莉莉安笑起來時,嘴角梨渦深了些許。
於是三天巴黎之旅就此定下。次日清晨,一輛深藍色雪鐵龍老爺車停在莊園噴泉旁。
斯蒂芬妮穿著卡其色風衣靠在車邊,墨鏡後的低馬尾被晨風吹起幾縷碎髮。
沈易圍著菸灰色手織圍巾走來時,莉莉安挽著他的手臂出現在石階上——她那件紅大衣在冬日的素淨背景中灼灼如火。
“你來開?”斯蒂芬妮拋來車鑰匙,金屬在空中劃出銀弧。
沈易穩穩接住:“樂意為公主效勞。不過法國交規我還不太熟。”
莉莉安拉開後座車門,皮座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放心,我和斯蒂芬妮輪流指路。”
車子駛向盧瓦爾河谷途中,收音機流淌出《玫瑰人生》的旋律。斯蒂芬妮輕聲哼唱副歌時,莉莉安在後座和著節拍輕叩膝蓋。
沈易透過後視鏡瞥見莉莉安悄悄眨眼——她特意空出副駕駛座,自己則攤開旅行指南,紙頁翻動聲混著引擎的低鳴。
舍農索城堡的售票處,老闆娘盯著斯蒂芬妮欲言又止。
莉莉安適時上前,將三張鈔票放在櫃檯:“我們只是普通遊客。”她微笑時露出珍珠般整齊的牙齒,老闆娘終於低頭撕票。
城堡拱廊下,斯蒂芬妮的指尖拂過冰涼的石牆:“這座‘女人城堡’經歷過狄安娜與凱瑟琳兩位女主人的時代。”
“藝術史沒白修。”莉莉安讚歎,卻故意落後幾步接聽電話,讓沈易與斯蒂芬妮獨自行過玫瑰園。
冬日枯枝叢邊,斯蒂芬妮凝望謝爾河霧氣繚繞的河面:“母親穿藍色長裙在這裡拍照時,我才這麼高。”
她抬手比劃著孩童的高度,風掀起她額前的碎髮。
沈易沉默站在半步之外,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莉莉安遠遠站在廊柱陰影裡,對身旁的保鏢做了個止步的手勢。
盧浮宮長廊中,莉莉安挽著沈易走在前面,細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板的聲響規律而清脆。
行至《蒙娜麗莎》展廳外,她忽然鬆開手坐在長椅上揉腳踝:“走不動了。你們去看吧,我在這兒等。”沈易俯身檢視時,她調皮地眨眨眼,“真的,別管我。”
斯蒂芬妮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片刻,最終與沈易並肩走向那幅舉世聞名的畫作。
人群隔著圍欄湧動如潮,畫中人的微笑在防彈玻璃後顯得朦朧。斯蒂芬妮看了很久,忽然轉頭:“你知道她為甚麼笑嗎?”
沈易望著畫中柔和的輪廓:“因為她守著某個秘密。”
“甚麼秘密?”
“不告訴你。”沈易唇角微揚。
斯蒂芬妮怔了怔,笑聲驚飛了附近一隻鴿子:“你這人真有意思。”
他們繼續前行時,沈易指著穹頂壁畫講解文藝復興的透視技法。斯蒂芬妮仰頭傾聽,脖頸線條在展廳燈光下如同天鵝。
行至長廊轉角,沈易餘光瞥見街角戴墨鏡的西裝男子,鄰桌那對始終未點餐的“遊客”也落入視線。斯蒂芬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你發現了?”
“莉莉安的保鏢。她家族不放心她單獨外出。”
“我還以為是跟著我的。”斯蒂芬妮輕笑,耳墜晃動如風鈴。
返回長廊時,莉莉安正與一對日本遊客比劃著聊天。見兩人回來,她起身舒展手臂:“逛完了?”
“逛完了。”沈易答得簡短。
傍晚的家庭旅館裡,壁爐柴火噼啪作響。老闆娘盯著斯蒂芬妮欲言又止,莉莉安從容遞過三本護照:“兩間房。”燉牛肉的香氣從廚房飄來時,她在橡木餐桌上排開三隻波爾多酒杯。
紅酒在杯中漾開寶石光澤,斯蒂芬妮飲下兩杯後臉頰泛紅,靠在椅背上望著壁爐。火光在她睫毛上跳舞,投下的陰影隨著火焰搖曳。“沈先生信緣分嗎?”她忽然問。
沈易晃著酒杯,酒液掛壁如淚:“信。”
“為甚麼?”
“因為遇見了不該遇見的人,卻覺得本該如此。”
斯蒂芬妮沉默片刻,笑聲裡帶著酒意微醺:“你說話像寫詩。”
“可能是跟明菜學的。”沈易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她彈琴,我寫詩,都是騙人的把戲。”
斯蒂芬妮大笑時仰起頭,脖頸線條完全舒展。莉莉安靜靜聽著,此時忽然開口:“你覺得他像詩人,是因為沒見過他狼狽的樣子。”
“比如?”
“穿著粉紅蓬蓬裙在酒店走廊狂奔,頭上還戴著會晃的兔子耳朵。”
斯蒂芬妮的叉子掉在盤子裡,清脆聲響後是抑制不住的笑聲。沈易無奈搖頭:“非要揭我短處?”
莉莉安托腮,火光在她瞳孔中點燃兩簇星芒:“這是在幫你塑造真實形象。”
她說著舉起酒杯,三隻杯子在空中輕碰,叮噹聲融入壁爐柴火的細語,窗外巴黎的燈火正次第亮起,將三個人的影子溫柔地拓印在旅館的舊牆壁上。
夜深了,廊燈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暖黃光暈。
斯蒂芬妮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那扇雕著鳶尾花的橡木門輕輕合攏時,發出近乎嘆息的聲響。
沈易與莉莉安的臥房則在樓梯旁,門楣上懸掛的玫瑰紋章銅牌在壁燈下泛著幽光。
關上房門,莉莉安踢掉那雙珍珠綴飾的細高跟鞋。
絲緞鞋面滑過腳踝時,她赤足踩上羊毛地毯,足弓陷進柔軟織物裡,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她走到落地窗前,象牙色睡裙的裙襬掃過地板。
拉開蕾絲窗簾的剎那,月光如銀瀑傾瀉而入,將她整個人浸透——睡裙在清輝中泛起珍珠母貝般的光澤,栗色長髮披散在肩頭,髮梢被月色染成淡金色。
沈易從身後擁住她時,手臂環過她腰間,絲質睡袍的袖口拂過她裸露的小臂。
“你今天話很少。”他的聲音低而緩,氣息拂過她耳畔。
莉莉安向後靠進他懷裡,背脊貼著他胸膛,能感受到心跳透過衣料傳來的沉穩律動。“聽你們聊天,很有意思。”
她望著窗外沉睡的巴黎,塞納河在遠處蜿蜒如黑色綢帶,兩岸燈火倒映在水中,碎成萬千光點。
沈易低頭,下頜輕抵她發頂。“吃醋了?”
她搖搖頭,髮絲摩挲著他的衣領。“沒有。”停頓片刻,月光在她睫毛上顫動,“只是覺得,她和你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沈易沉默。窗玻璃上倒映出兩人相擁的剪影,莉莉安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背。
她忽然轉身,絲質裙襬旋開漣漪。仰起臉時,月光恰好落在她瞳孔裡,琥珀色眸子澄澈如初融的蜜。“沈易,”她伸手,指尖輕觸他臉頰,描摹過眉骨、鼻樑、唇角,“你是不是喜歡她?”
沈易握住她遊移的手,掌心溫熱。“她是摩納哥的公主。我只是一個商人。”
莉莉安笑了,梨渦在月光下若隱若現。“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靜默在房間裡漫延。遠處傳來聖母院的鐘聲,午夜十二下,每一聲都沉沉地墜進夜色裡。沈易鬆開她的手,轉而捧住她的臉,拇指輕撫她顴骨:“我不知道。”
“不知道?”莉莉安的指尖停在他臉頰邊。
“她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沈易望向窗外,月光在他側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我自己。很久以前的自己。”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夜色聽,“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莉莉安的眼眶倏然泛紅。月光下,那層水光在她眼底顫動,卻始終沒有落下。她踮起腳尖,額頭抵上他的額頭:“那你心疼她?”
沈易沒有回答,只是收緊手臂將她完全擁入懷中。
莉莉安的臉埋在他肩窩,呼吸拂過他頸側。過了很久,她抬起頭,雙手捧住他的臉,迫使他看向自己。
“沈易,”她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清晰,“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喜歡上她了,告訴我。”月光在她瞳孔深處燃燒,“不要瞞我。”
沈易低頭吻住她。莉莉安閉上眼睛的剎那,睫毛上的月光碎成星屑。
這個吻很輕,像羽毛拂過花瓣;很慢,像夜露凝結在玫瑰上。她的手指攥緊他睡袍的衣領,絲綢在掌心皺出細密紋路。
他忽然攔腰將她抱起。莉莉安輕呼一聲,手臂環住他脖頸。月光隨著他們的移動在地板上流淌,像一條發光的河。
她被放在四柱床上時,絲緞床單泛起水波般的光澤,長髮在枕上鋪開,如金色瀑布傾瀉。
沈易俯身,吻從她脖頸一路蔓延至鎖骨。
他的唇溫熱,呼吸灼熱,莉莉安的手指插進他髮間,呼吸漸漸急促,胸口隨著喘息起伏。
“沈易。”她輕聲喚他名字,聲音裡有細微的顫抖。
他抬起頭。月光從床頭窗斜射而入,恰好照亮她的臉——眼睛很亮,像塞納河上被夜風吹皺的波光,漾著碎金般的光點。
“你剛才說,不知道。”她頓了頓,指尖輕撫他後頸,“但我覺得,也許這不是壞事。”
沈易怔住,撐在她身側的手臂肌肉微微繃緊:“甚麼意思?”
莉莉安雙手捧住他的臉,拇指摩挲著他下頜新生的胡茬。“她需要一個人陪。”她的聲音溫柔如夜風,“而你喜歡陪她。這有甚麼不好?”
“你真的這麼想?”
她笑了,梨渦深深:“我甚麼時候騙過你?”
忽然,她拉下他的脖頸,唇貼在他耳畔,氣息溫熱:“不過,你要記住——”聲音壓得極低,像秘密的絮語,“不管你有多少人,我都是第一個。”
沈易低笑,胸腔震動傳至她身上:“知道了。”
莉莉安輕哼,指尖戳他肩膀:“知道就好。”
月光繼續流淌,從窗臺漫至床沿,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溫柔包裹。
窗外,巴黎在夜色中沉睡,塞納河靜靜流淌,河水載著月光與燈火,緩緩去向遠方。
次日清晨,陽光透過亞麻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出金色的光條。
沈易睜開眼時,莉莉安仍枕在他臂彎裡沉睡。晨光勾勒出她面龐柔和的輪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隨呼吸輕微顫動。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絲綢床單發出細碎聲響,但她只是微微蹙眉,翻身擁住枕頭繼續沉睡。
沈易披上睡袍,絲質布料拂過肌膚帶來涼意。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剎那,巴黎的晨光撲面而來——不是刺目的亮,而是那種帶著霧氣的、溫柔的金色。
遠處的埃菲爾鐵塔在朝陽中泛著金屬光澤,塞納河上飄著一層薄霧,遊船還未啟航,河面平靜如鏡。
他站在那裡,看著這座古老的城市在晨光中甦醒。樓下傳來麵包車的引擎聲,街角麵包店剛出爐的可頌香氣隱約飄來。一切都安寧而尋常。
門被輕輕叩響。沈易轉身,赤足走過地毯,開啟門。
斯蒂芬妮站在晨光裡。她穿著一件白色亞麻睡裙,領口繡著細小的雛菊,栗色長髮披散著,在肩頭泛起柔和的光澤。
她手裡端著兩個白瓷咖啡杯,熱氣裊裊上升,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豆烘焙後的香氣。
“早安。”她的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我讓人送了兩杯,不知道你起了沒有。”
沈易接過杯子,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謝謝。你怎麼起這麼早?”
斯蒂芬妮走進房間,在窗邊的天鵝絨扶手椅上坐下,雙腿蜷起,睡裙下襬滑落,露出纖細的腳踝。“睡不著。”她啜飲一口咖啡,目光投向窗外,“認床。”
沈易在她對面的椅子上落座。咖啡香氣在晨光中瀰漫,他喝了一口,苦澀後是悠長的回甘。“今天想去哪裡?”
斯蒂芬妮側頭思索,晨光在她睫毛上跳躍:“隨便逛逛。你安排。”
這時,床上傳來窸窣聲響。莉莉安坐起身,絲綢薄被滑落至腰間。她揉著眼睛,晨光在她裸露的肩頭鍍上金色:“你們在聊甚麼?”
斯蒂芬妮回頭,笑意在晨光中溫柔:“在聊今天去哪裡。”
莉莉安打了個哈欠,長髮凌亂地披散著:“你們去吧。”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足走向浴室,睡裙裙襬掃過地板,“我今天想在旅館休息。走不動了。”
沈易看著她:“你確定?”
“確定。”莉莉安在浴室門口回頭,晨光中她的笑容有些模糊,“你們玩得開心。”
沈易與斯蒂芬妮對視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房間裡只剩下咖啡杯輕碰托盤的聲音,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巴黎晨曲。
上午十點,香榭麗舍大街上陽光正好。斯蒂芬妮戴著一頂米白色寬簷帽,帽簷在臉上投下陰影,墨鏡遮住了半張臉。
她穿著淺卡其色風衣,腰帶鬆鬆繫著,風衣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沈易走在身側,深灰色大衣襯得身形挺拔,頸間那條莉莉安手織的菸灰色圍巾在風中微微拂動。
路過一家精品店的櫥窗時,斯蒂芬妮忽然駐足。玻璃櫥窗內,一條淡粉色絲巾陳列在天鵝絨支架上——絲質柔滑如流水,邊緣繡著精緻的玫瑰紋樣,花瓣用銀線勾勒,在日光下泛著細碎光澤。
“這條好看。”她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輕觸櫥窗玻璃。
沈易推門而入,銅鈴發出清脆聲響。他向店員示意,年輕女孩小心地從櫥窗取出絲巾,絲綢滑過指尖時發出幾乎聽不見的簌簌聲。
他走回斯蒂芬妮面前,展開絲巾——淡粉色在她頸間鋪開,像初綻的玫瑰花瓣。
他沒有刻意打結,只是隨意地將絲巾繞過她脖頸,兩端自然垂落。系得鬆散,甚至有些潦草,但絲巾的柔軟與她頸部的線條貼合,竟有種不經意的優雅。
斯蒂芬妮低頭,指尖輕撫過絲巾邊緣。絲綢觸感冰涼柔滑,銀線刺繡在指腹下微微凸起。“你係得不好看。”她說,聲音很輕。
沈易笑了:“那你自己系。”
但她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手指停留在絲巾上,目光低垂,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顫動的陰影。陽光穿過櫥窗玻璃,在她發頂鍍上一層金色光暈。
“不用繫了。”她終於抬頭,墨鏡後的眼睛看不清神情,但嘴角微微揚起,“就這樣戴著。”
沈易付了錢,銅鈴再次響起時,兩人回到街上。
風忽然大了些,吹起斯蒂芬妮頸間的絲巾——淡粉色在風中翻飛,像一隻振翅的蝶,銀線刺繡在日光下閃爍細碎光芒。她伸手攏了攏,指尖觸及絲綢時,動作忽然停頓。
“這條絲巾,”她轉頭看向沈易,墨鏡滑至鼻尖,露出那雙清澈的灰藍色眼睛,“比王室珠寶更合我心意。”
陽光正好,整條香榭麗舍大街浸在金色的光輝裡。遠處凱旋門的輪廓在晴空下清晰如剪影,而近處,淡粉色絲巾在巴黎的晨風中,輕輕、輕輕地飄。
夜深了。
斯蒂芬妮先洗了澡。水聲停歇後,她穿著白色亞麻睡袍走出來,髮梢還滴著水,在睡袍肩頭暈開深色水痕。莉莉安隨後走進浴室,再出來時,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男士襯衫——米白色棉質,領口微微泛黃,是沈易常穿的那件。她從香江帶來的,一直疊放在行李箱最底層。
“你穿他的衣服?”斯蒂芬妮坐在床沿擦頭髮,動作頓了頓。
莉莉安低頭看了看。襯衫下襬垂到大腿中部,袖口捲了兩折才露出手腕。“穿著舒服。”她赤足走到窗前,月光透過紗簾在她身上鍍了層銀邊,棉布貼著肌膚的輪廓若隱若現。
斯蒂芬妮沒再說話。她躺到靠窗的那側床上,背對著莉莉安,亞麻被單隨著動作發出細碎聲響。莉莉安關了燈,房間陷入暖昧的昏暗,只有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狹長的光帶。
“斯蒂芬妮。”莉莉安躺下時輕聲喚道。
“嗯。”
“你睡不著?”
斯蒂芬妮翻過身。月光恰好落在她臉上,灰藍色眼睛在昏暗中依然清亮。“有點。”
莉莉安伸出手,指尖在被子下摸索,輕輕握住斯蒂芬妮的手。那隻手冰涼,指節纖細,掌心卻有薄繭——是長期握畫筆留下的痕跡。“我也是。”她輕聲說。
兩個女人並肩躺著,呼吸聲在寂靜中漸漸同步。月光緩慢移動,從地板爬上床沿,最後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像某種溫柔的封印。
“莉莉安,”斯蒂芬妮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月光,“你後悔嗎?”
“後悔甚麼?”
“後悔愛上他。”
莉莉安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橄欖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遠處傳來教堂隱約的鐘聲——午夜了。她翻過身,面朝斯蒂芬妮,月光在她側臉勾出柔和的輪廓:“不後悔。”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斯蒂芬妮的手背,“雖然有時候很累,但值得。”
停頓在空氣中蔓延。遠處有狗吠聲,很快又沉寂下去。
“斯蒂芬妮,”這次換莉莉安開口,聲音更輕了,“你覺得沈易是個甚麼樣的人?”
斯蒂芬妮望著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隨著樹影輕輕搖曳。“很特別。”
“哪裡特別?”
“他說愛是加法,不是減法。”斯蒂芬妮轉過頭,月光在她瞳孔裡碎成星點,“我以前覺得,愛只能給一個人。現在……我不確定了。”
莉莉安笑了,笑聲在寂靜中泛起漣漪:“我當初也不確定。後來發現,他說的是對的。”
斯蒂芬妮垂下眼睫,陰影在臉頰上顫動:“那你不介意嗎?他還有別人。”
“介意過。”莉莉安誠實地說,“後來發現,介意也沒用。他就是這樣的人。”她緊了緊握著的手,“你愛他,就得接受全部。”
月光又移動了些,現在完全籠罩了整張床,兩個女人像浸在銀色的河流裡。
斯蒂芬妮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某種試探的輕顫:“那我呢?你接受我嗎?”
莉莉安愣住了。月光下,她能看清斯蒂芬妮每一根顫動的睫毛,看清她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斯蒂芬妮連忙擺手,腕骨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纖細:“開玩笑的。別緊張。”
但她的眼睛很亮,月光在其中流轉,不像在開玩笑。
第二天清晨,陽光取代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金色的條紋。莉莉安先醒了。
她輕輕抽出手——斯蒂芬妮的手還保持著交握的姿勢,在晨光中微微蜷著。
她沒有吵醒她,只是靜靜看了她片刻:斯蒂芬妮睡得很沉,栗色長髮散在枕上,呼吸輕緩均勻。
莉莉安起身,披上搭在椅背的絲質睡袍,赤足走到隔壁房間。門沒鎖,她輕輕推開。
沈易已經醒了,靠坐在床頭。晨光斜射在他身上,深灰色絲綢睡衣敞著領口,露出鎖骨線條。他手裡拿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聽到聲音抬起頭。
“早。”他說,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
莉莉安走過去,絲質睡袍下襬掃過木地板。她在床沿坐下,床墊微微下陷。“早。”
沈易放下手機,伸手撫過她臉頰:“昨晚睡得好嗎?”
莉莉安順勢靠在他肩上,呼吸間是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氣:“還好。你呢?”
“還好。”
兩人安靜地坐著。晨光在房間裡緩慢移動,塵埃在光柱中飛舞。樓下傳來咖啡機的聲響,遠處有鳥鳴。
“沈易。”莉莉安忽然輕聲喚道。
“嗯。”
“斯蒂芬妮昨晚跟我說,她喜歡你。”
沈易的手指在她髮間停頓。房間裡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一下,兩下,三下。
莉莉安抬起頭,晨光中她的眼睛清澈見底:“你知道嗎?”
沈易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橄欖樹在晨風中搖曳,樹葉翻出銀白的背面。“知道。”聲音很輕,像怕驚擾甚麼。
“那你呢?你喜歡她嗎?”
這次沈易想了更久。陽光完全爬上窗臺,整個房間浸在暖金色的光輝裡。他低頭看著莉莉安,指尖描摹過她的眉骨:“不知道。”
莉莉安笑了,梨渦在晨光中浮現:“又是不知道。”
沈易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你不生氣?”
“不生氣。”莉莉安搖頭,髮絲掃過他頸側,“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擔心她。”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她一個人,太久了。”
沈易收緊手臂,將她完全擁入懷中。他的下巴抵著她發頂,呼吸拂過她髮絲:“我會照顧她。”
莉莉安在他懷裡抬起頭,晨光在她睫毛上跳躍:“你確定?”
“確定。”
她看了他很久,然後重新靠回他肩上,聲音悶在他胸口:“那就好。”
陽光繼續流淌,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溫柔包裹。
上午十點,車子蜿蜒駛上普羅旺斯的一處山頂。廢棄的修道院矗立在崖邊,石牆在歲月侵蝕下斑駁,藤蔓爬滿拱廊。院子裡的石板縫間長著青苔,中央一口乾涸的古井,井沿被磨得光滑。
斯蒂芬妮站在矮牆邊。風很大,吹起她米色風衣的下襬,栗色長髮在風中翻飛。她雙手撐在石牆上,俯瞰整個山谷——橄欖樹林鋪展到天際線,在陽光下泛著銀綠色的波浪,遠處村莊的紅瓦屋頂像撒落的玫瑰花瓣。
“好久沒這麼放鬆了。”她說,聲音被風吹散了些。
莉莉安走到她身旁,紅大衣在灰褐色的石牆背景中灼灼如焰:“工作太忙?”
斯蒂芬妮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石面:“做模特,做設計,還要應付那些記者。”她苦笑著,“每天都是日程、會議、拍照、採訪。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機器。”
她忽然轉過頭,風將她額前的碎髮全吹到腦後,整張臉完全暴露在陽光下:“你累嗎?”她問的是沈易。
沈易站在三步之外,深灰色大衣的衣角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想了想:“累。但值得。”
“為甚麼值得?”
“因為做的事,是自己選的。陪的人,是自己選的。”
斯蒂芬妮看著他,目光專注而長久。陽光在她瞳孔裡點燃兩簇金色的火焰,風繼續吹,她眯起眼睛,唇角慢慢揚起:“你和我認識的人都不一樣。”
“是嗎?”
“他們總是說‘我不得不’。”她轉身完全面向他,風從背後吹來,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形,“你說‘我選擇’。”
莉莉安在旁邊輕笑出聲,手指將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他就是這樣的。選了的,就不後悔。”
更大的風吹過來,掀起兩個女人的頭髮和衣角。斯蒂芬妮沒有整理,莉莉安也沒有。她們就那樣站著,任由風將一切吹亂——髮絲糾纏,衣袂翻飛,像兩株在崖邊共舞的植物。
沈易看著她們。陽光慷慨地傾瀉,在她們周身鑲上金邊。
斯蒂芬妮的米色風衣被吹得緊貼身體,顯露出肩胛骨的輪廓;莉莉安的紅大衣如火炬般燃燒,髮絲如金線在風中飛舞。那一刻,時間似乎靜止了,只有風在吟唱,陽光在流淌。
他忽然想起昨天斯蒂芬妮說的那句話——“人生最重要的不是得到甚麼,是遇見誰。”
他遇見了。在巴黎,在盧浮宮的長廊,在蒙馬特飄著鴿羽的廣場,在塞納河盪漾的波光裡,在暴雨中旅館壁爐跳動的火光旁,在這普羅旺斯山頂呼嘯的風中。
每一次遇見,都是緣分在時光經緯上打下的結。
下午返程時,夕陽西斜。斯蒂芬妮開車,沈易坐副駕駛,莉莉安獨佔後座。
金紅色的光從車窗斜射而入,將車廂染成暖色調,每個人的髮梢都躍動著細碎的光點。
車子駛過一片橄欖樹林,樹影在擋風玻璃上快速掠過,像老電影膠片的幀影。
“斯蒂芬妮,”莉莉安忽然從後座探身,手臂搭在前座椅背上,“下次來香江,我帶你逛逛。”
斯蒂芬妮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鏡片後的眼睛彎起:“好。”
“我帶你去吃早茶,蝦餃燒賣腸粉,要配濃普洱。”莉莉安數著手指,“去廟街夜市,那裡有最地道的煲仔飯;去太平山頂看夜景,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像撒了一地星星。”
斯蒂芬妮笑了,笑聲在車廂裡輕輕迴盪:“聽起來很好。”
“當然好。”莉莉安靠回座位,陽光在她臉上跳躍,“我安排的,能不好嗎?”
沈易從後視鏡看了莉莉安一眼,唇角揚起:“你安排的,我都聽。”
莉莉安輕哼,手指戳了戳他的椅背:“你甚麼時候聽過?”
“現在。”
三個人都笑了。笑聲混著引擎的低鳴,被風帶出車窗,散在普羅旺斯的暮色裡。
車子繼續前行,穿過最後一片葡萄園。
冬日的葡萄藤光禿禿的,整齊的支架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像大地的琴絃。遠處村莊升起炊煙,筆直地升向漸暗的天空。
沈易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交替的風景。橄欖樹、葡萄園、紅瓦屋頂、石頭教堂的尖頂、晾著白色床單的庭院……一切都在暮色中溫柔地模糊了邊界。
他想起斯蒂芬妮昨天寫下的那個詞——“緣分”。
兩個漢字,她練了很多遍。第一次寫得歪扭,第二次有了骨架,第三次終於成形。她說,中文真美,一個詞就是一個故事。
確實是故事。緣是絲線,分是刀鋒。絲線纏繞相遇,刀鋒界定距離。而在這纏繞與界定之間,是茫茫人海中,我遇見了你。
車窗外的最後一抹夕陽沉入地平線,天空泛起紫羅蘭色的薄暮。車燈亮起,在漸濃的夜色中切開兩道溫暖的光柱。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初春的涼意,穿過半開的車窗,輕拂過每個人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