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戴高樂機場。
冬日的晨光透出雲層,淡金色的光暈籠罩著整座機場。
私人飛機緩緩滑入停機坪,舷窗外,埃菲爾鐵塔的輪廓在遠處的城市天際線上靜默矗立,鐵色的身軀在稀薄陽光下泛著一層朦朧的鏽紅,宛如一位歷經風霜的守夜人,沉默地凝視著這座古老的城市。
沈易靠在窗邊,目光穿過玻璃,落在那些熟悉的街景上。
三年前,他也是這樣來到巴黎,獨自一人,漫無目的。
那時的鐵塔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座陌生的建築;如今再看,卻像一位故人——因為他知道,鐵塔之下,有人在等他。
舷梯放下,冷風撲面而來。沈易緊了緊大衣領口,步下階梯。
停機坪一側,一輛黑色賓利靜候著。
車旁立著一名身著筆挺黑色制服的司機,手中牽著一條金毛犬。
那狗一見到沈易,耳朵立刻豎起,尾巴搖成一道歡快的弧線,小跑著來到他腳邊,仰起頭,溼漉漉的鼻尖輕輕蹭了蹭他的褲腿。
“這是莉莉安小姐吩咐帶來的,”司機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她說,巴黎的路彎彎繞繞,怕您記不清。”
沈易唇角微揚,俯身揉了揉金毛柔軟的腦袋。“她總是想得周全。”
車子駛離機場,穿行在巴黎灰調的石板街道上。
金毛犬乖巧地趴在後座,將頭枕在沈易膝上,溫暖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
窗外,盧浮宮的玻璃金字塔閃過冷光,奧賽博物館的鐘樓沉默報時,聖母院的尖頂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這些古老的石頭建築,彷彿時間的刻度,一一掠過眼前。
沈易靜靜看著,心中泛起一種奇異的安寧,彷彿這一切喧囂與輝煌,都與他此刻的奔赴有關。
車子最終停在聖日耳曼德佩區一棟古老的宅邸前。
鐵藝大門緩緩向內敞開,車道兩旁是修剪得整齊劃一的梧桐,枯葉在風中打著旋兒落下。
主樓是一幢文藝復興風格的三層石砌建築,灰色外牆爬滿了深綠色的常春藤,這個季節,藤葉邊緣已染上一圈暗紅,像被歲月灼燙過的印記。
莉莉安就站在門廊下。
她穿著一件紅色羊毛大衣,金色長髮鬆散地披在肩頭,懷裡抱著一大束白玫瑰。
看見沈易下車,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下臺階,幾乎是把花塞進他懷裡,隨即踮起腳尖,在他頰邊落下一個輕軟的吻。
“遲到了五分鐘。”她佯裝不滿,聲音裡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沈易抬腕看錶,解釋道:“航班延誤。”
“藉口。”莉莉安輕哼一聲,眼角彎了起來。
沈易低笑,將花遞給候在一旁的管家,伸手攬住她的腰,稍稍用力帶入懷中。“想我了?”
莉莉安順勢靠在他肩頭,聲音悶在他大衣領口:“不想。”
“那為甚麼特意讓狗來接我?”
“那是為了引路。”她抬起頭,眼眸在冬陽下清澈發亮,“和想不想你有甚麼關係。”
“口是心非。”
客廳門口,皮埃爾·羅斯柴爾德端著酒杯而立。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身形挺拔,見沈易走進,便將酒杯擱在一旁的矮櫃上,邁步上前。
“沈,歡迎你來。”他伸出手,掌心乾燥溫暖。
沈易與之相握,語氣鄭重:“謝謝您願意讓我來,皮埃爾先生。”
皮埃爾搖頭,目光深深:“不必道謝。只要你好好待莉莉安,便是對我最好的感謝。”
“我會。”
皮埃爾凝視他片刻,終於露出一個緩和的微笑:“我相信你。”
莉莉安挽著沈易的手臂,帶他參觀這座莊園。
宅邸保留了文藝復興時期的外牆與穹頂結構,內部卻煥然一新——
現代主義的線條與古典雕花和諧共存,壁爐裡的火焰噼啪作響,長餐桌可容納二十人,廚房飄出燉牛肉與烤麵包的濃郁香氣,溫馨而富足。
行至後院,沈易腳步一頓。
後院是一片開闊的草坪,盡頭並排著數間車庫。
此時車庫門敞開著,裡面整齊站立著一排銀白色的機器人,約二十臺,外殼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胸前的指示燈幽幽亮著藍光,如同靜默注視的瞳孔。
莉莉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輕聲說:
“這些都是你之前安排運來的,我還沒仔細看過。”
沈易走到機器人佇列前。金屬外殼觸手冰涼,表面卻打磨得極為光滑。
他轉過身,面對莉莉安與皮埃爾,聲音平靜卻清晰:
“這些不是普通的機器。”
皮埃爾眉梢微挑:“哦?”
“它們擁有與人類相當的智慧水平,能夠處理複雜事務,支援遠端操控,並且——”
沈易頓了頓,“永遠忠誠,永不懈怠。”
莉莉安怔住了:“你從未提過……”
“因為從前沒有必要。”沈易走回一臺機器人身側,按下它胸前的啟動鈕。
指示燈由藍轉綠,機器人的頭部緩緩轉動,面向莉莉安,發出平穩的電子音:
【莉莉安小姐,您好。我是編號L-001,您的專屬管家。請問有甚麼可以為您效勞?】
莉莉安下意識掩唇,眼中滿是驚詫:“它認得我?”
沈易頷首:“資料庫中錄入了所有相關人員的資料——莊園內外、公司同事、家族成員。它認識你們每一個人。”
莉莉安走近,仰首細看:“你能做甚麼?”
【我可以協助處理日常事務、安排行程、管理莊園內外安全,並支援遠端實時監控。
即使您不在巴黎,也可透過終端隨時檢視莊園狀況。】
莉莉安回頭望向沈易,眼中光芒閃動:“這簡直就是最理想的助手。”
“而且它不會疲倦,不會抱怨,永不離職。”
皮埃爾也走上前,審視著機器人:“這樣的技術,造價不菲吧?”
沈易沉吟片刻:“我不打算出售。這幾臺,是送給您的。”
皮埃爾一怔:“送給我?”
“是的。感謝您這些年對莉莉安的照顧與包容,這些機器人,是我的一點心意。”
皮埃爾注視他良久,緩緩搖頭,笑意卻漸深:
“沈,你總是讓人出乎意料。”
“習慣了。”沈易微笑回應。
皮埃爾拍了拍他的肩,語氣溫和下來:
“走吧,該用餐了。廚房準備了莉莉安母親生前最愛的菜餚,她若知道今天,一定會高興。”
莉莉安眼眶微微發紅,沒有作聲,只是將沈易的手臂挽得更緊了些。
晚餐後,皮埃爾邀沈易至書房小敘。
書房不大,四壁皆是高及天花板的橡木書架,整齊排列著皮質封面的典籍。
壁爐內柴火燃得正旺,將一室映得暖融。茶几上,兩杯干邑酒液澄澈。
皮埃爾靠在沙發裡,指尖輕托杯身:
“沈,你之前提到這些機器人能勝任諸多事務。除了協助管理莊園,你還打算用在何處?”
沈易坐在他對面,沉吟道:
“首先在您這裡試用,最佳化管理效率。之後……我計劃將它們引入香江,作為工程與生產線的監工。”
“監工?”
“是的。香江的地產專案、醫藥工廠、化妝品生產線都在快速擴張,人力管理日益複雜。
若由機器人執行監督,可杜絕貪腐、怠工與推諉,效率與公正性都能得到保障。”
皮埃爾靜默片刻,緩緩問道:
“你究竟想把香江,打造成甚麼模樣?”
沈易放下酒杯,目光沉靜:
“全球的經濟心臟。”
“年輕人,你的口氣真不小,知道這需要多少時間嗎?”
“十年,二十年,或許更久。”
“為何仍要堅持?”
沈易望向壁爐中跳躍的火光,聲音平靜而堅定:
“因為總要有人去做。”
皮埃爾未再言語,只是舉杯緩飲。
許久,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向窗前。
月光如水,傾瀉在庭院之中,常春藤的葉子在夜風中輕顫,沙沙作響。
“莉莉安的母親離開時,她還很小。”皮埃爾的聲音低沉,彷彿自語,“那時我忙於家族事務,將她託付給雅各布、保姆、學校……以為給予她物質與自由,便已足夠。”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沈易臉上:
“後來她長大,有了自己的意志與選擇。我無法干涉,也不願干涉。”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
“她選擇了你。那麼,請你務必珍視她。”
沈易起身,迎上他的視線:
“我會的。”
皮埃爾走回他面前,伸出手:
“一言為定。”
沈易握住他的手,力道沉穩:
“一言為定。”
婚禮在第二日下午舉行。
地點是莊園後院那片遼闊的草坪——往日沈易的機器人靜默矗立之處,今日搭起了一座巨大的白色帳篷。
陽光透過篷頂的薄紗,灑下柔和的光暈。
帳篷足以容納兩百人,紅毯從主樓臺階一路鋪至聖壇,兩旁座椅繫著白色與香檳色的絲帶,隨風輕揚。
鮮花是昨夜從荷蘭空運而至的鬱金香——深紅、明黃與淡紫,插在剔透的水晶花瓶裡,擺在每張桌子上。
冬日的清冷被這片蓬勃的色彩溫柔驅散。
莉莉安穿著定製的婚紗從主樓走出。
婚紗由巴黎最負盛名的工作室手工縫製,白色綢緞如水瀉下,裙襬上以銀線繡出細密的玫瑰藤蔓,在午後陽光下流轉著星子般的光芒。
她頭戴一頂小巧的鑽石冠冕——那是羅斯柴爾德家族傳承數代的珍寶,她母親結婚時也曾佩戴。
皮埃爾挽起女兒的手臂,眼眶泛紅。
“你母親若能看到今天的你……”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她一定會為你驕傲。”
莉莉安握緊父親的手,輕聲說:“她會看見的,爸爸。我知道。”
皮埃爾點頭,深深吸了口氣:“是的,她會的。”
管風琴的樂聲莊嚴響起。莉莉安挽著父親,一步一步踏過紅毯。
陽光穿過帳篷的縫隙,在她髮間與裙襬上跳躍。
賓客們安靜下來,目光追隨著這位走向幸福的新娘。
沈易站在聖壇前,身著黑色燕尾服,香檳色領結一絲不苟。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莉莉安身上——看著她走近,看著她在晨光中如一幅緩緩展開的古典油畫。
她終於走到他面前。皮埃爾將女兒的手鄭重放入沈易掌心。
“現在,我把她交給你了。”
沈易穩穩握住那隻微涼的手:“謝謝您,皮埃爾先生。”
神父翻開聖經,醇厚的法文在帳篷中迴盪:
“親愛的各位來賓,今天我們齊聚於此,在上帝與眾人面前,見證沈易先生與莉莉安·羅斯柴爾德小姐的神聖婚姻……”
莉莉安聽著那些熟悉的誓詞,心跳如鼓。
她曾在無數電影、小說、夢境中預演這一刻,但當真正站在這裡——
站在他面前,感受手心相貼的溫度,看見他眼中只映著自己一人的倒影——
她才明白,那些預演都不過是蒼白的摹本。
真實的,是掌心的微汗,是眼眶的熱意,是他目光中那份沉靜的專注。
神父轉向沈易:“沈易先生,你是否願意娶莉莉安·羅斯柴爾德小姐為妻,無論順境或逆境,無論健康或疾病,都愛她、尊重她、珍惜她,直至生命盡頭?”
沈易凝視著莉莉安,聲音清晰而堅定:“我願意。”
同樣的問題問向莉莉安時,她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猶豫:“我願意。”
沈易從口袋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片展開。
莉莉安嘴角彎起:“你又要念中文詩?”
“這次是法文。”他微笑。
紙頁上的字跡工整,顯然認真謄寫過多遍:
“莉莉安,從今日起,你成為我的妻子。
我願用餘生陪你走過每一程路,無論它漫長或短暫。
我會在你感到寒冷時,為你披上外衣;
在你疲倦時,成為你可以倚靠的港灣;
在你害怕時,緊緊握住你的手,告訴你——我在這裡。”
莉莉安眼眶倏然溼潤。
皮埃爾坐在首排,眼眶通紅,嘴角卻揚起欣慰的弧度。
身旁的老友遞來一方手帕,他接過,輕輕按了按眼角。
神父莊嚴宣告:“以神聖婚姻之名,我宣佈你們結為夫妻。”
沈易俯身,輕輕吻上莉莉安的唇。
頃刻間,無數花瓣自篷頂飄落——
玫瑰與百合的芬芳瀰漫開來,落在兩人髮間、肩頭,彷彿天地也在為這一刻祝福。
晚宴是在一個乳白色的帳篷裡辦的。
燈光挺柔和的,像星星一樣灑下來,把整個地方照得朦朦朧朧的,感覺很溫暖。
帳篷中間的長桌上,香檳塔一層層疊得老高。
那些水晶杯在燈光下亮晶晶的,泛著細碎的光,看著就像一座小小的、用琉璃搭成的宮殿。
沈易站在臺前,手裡拿著酒杯,用溫和的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客人們。
“謝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和莉莉安的婚禮。”他看向莉莉安的父親皮埃爾,聲音沉穩而真誠。
“也謝謝您,願意把您最珍貴的寶貝女兒託付給我。”
皮埃爾慢慢地舉了舉杯,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眼睛裡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終於放下心來,又像是完成了一個重要的託付。
沈易轉過臉,看向身旁的莉莉安,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了笑意。
宴會進行到一半,音樂悠揚,一位穿著深藍色絲絨禮服的女士,邁著從容的步子走了過來。
她看著大概五十多歲,身材保持得很好,站得筆直。
銀白色的頭髮在腦後盤成了一個優雅的髮髻。
脖子上那串珍珠項鍊,每顆珠子都又圓又潤,光澤柔和得像月光一樣。
她整個人安安靜靜的,氣質很高貴,就好像是從那些古典油畫裡走出來的人似的。
她旁邊跟著一個年輕女孩,栗色的長髮像瀑布一樣披著,一雙深綠色的眼睛,又清又亮,像林間的深潭,不過眼神裡帶著點疏離感。
“沈先生,恭喜您。”那位女士開口了,她的法語說得又優雅又舒緩,帶著老派貴族那種特有的腔調。
沈易微微欠了欠身。“謝謝。請問您是……”
莉莉安輕輕挽住他的胳膊,柔聲介紹:“這位是德拉弗拉桑熱侯爵夫人。”
侯爵夫人淡淡一笑,眼神溫和。
她側過身,示意旁邊的女孩,“這是我的女兒,伊莎貝爾。”
伊莎貝爾往前挪了半步,微微低了低頭。“沈先生,您好。”
沈易伸出手,她只是把微涼的指尖輕輕搭上去一下,馬上就收了回去,動作含蓄又自然。
就在這時,莉莉安的管家快步走了過來,俯身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莉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轉身湊到沈易耳邊,輕聲說:
“有位很重要的客人,剛剛才到。”
沈易挑了挑眉,“誰啊?”
莉莉安沒回答,只是笑著拉起他的手,帶他朝帳篷的入口走去。
帳篷外面,夜色裡靜靜停著一輛深藍色的勞斯萊斯。
車門開啟,一個少女從車上下來。
她穿了一條純白色的綢緞長裙,外面套了件淡粉色的羊絨大衣,長髮就那麼鬆散地披在肩上。
五官精緻得像雕刻出來的,眉眼間有一種特別的氣質——
既有王族那種高貴,又有點不受拘束的自由感。
就像是從黑白老電影裡走出來的美人,又像是從未來世界穿越過來的訪客。
沈易認出她來了。或者說,在場的人沒有不認識的。
斯蒂芬妮公主。摩納哥公國的二公主,傳奇影后格蕾絲·凱利的小女兒,今年十九歲。
莉莉安高興地迎上去,“斯蒂芬妮,真高興你能來。”
斯蒂芬妮展顏一笑,那笑容就跟地中海的陽光一樣,明亮又溫暖。
“莉莉安,咱們之間還用得著這麼客氣嗎?”
她轉向沈易,伸出白皙纖細的手。“沈先生,久仰大名。我是斯蒂芬妮。”
沈易握住她的手,感覺她的指尖很柔軟,但握手的力道很堅定。
“公主殿下,謝謝您能來。”
“叫我斯蒂芬妮就好,”她輕輕搖了搖頭,“今天是你結婚,又不是甚麼宮廷典禮。”
沈易看著她。她的眼睛特別亮,好像裡面裝著星星碎光和海面的波光。
“莉莉安跟我提過你。”她說。
“哦?她怎麼說的?”
斯蒂芬妮看了莉莉安一眼,笑意更深了。
“她說,你是她這輩子遇見過的最特別的人。以前我還不怎麼明白,現在嘛……好像懂了一點。”
她鬆開手,走進了帳篷。
一下子,賓客們的目光悄悄地集中到了她身上,低低的議論聲像微風一樣輕輕拂過。
摩納哥公主親自到場,這本身就不是件尋常事。
斯蒂芬妮在貴賓席坐下,和鄰座的一位伯爵夫人輕聲交談起來。
她的法語說得非常流利自然,還帶著一點摩納哥特有的、軟軟的尾音。
她的母親格蕾絲·凱利兩年前在車禍裡去世了,她是那場悲劇裡唯一的倖存者。
命運突然來了個大轉折,但她沒有被擊垮。現在她剛剛在法國時尚界嶄露頭角——
當模特、做設計師,年輕又充滿活力的她,已經是歐洲最受關注的主室成員之一,在法國民眾心裡有著很不一般的聲望。
沈易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她。
她好像感覺到了,抬起頭,對著沈易輕輕一笑,眼睛裡光影流動。
宴會結束後,斯蒂芬妮沒有馬上離開。
她一個人站在花園的玫瑰花叢旁邊,靜靜地看著夜色裡那些朦朧的花影。
月光像銀紗一樣披在她肩上,把她那有點孤單的身影拉得很長。
沈易慢慢走了過去。“公主殿下在賞花嗎?”
斯蒂芬妮沒有回頭。
“看看這些玫瑰。大冬天的,還能開得這麼好,挺難得的。”
“是莉莉安特地從荷蘭運來的,”沈易停在她身邊,“她特別喜歡玫瑰。”
斯蒂芬妮轉過身來,眼神很平靜。“你對她很好。”
“這是我應該做的。”
兩人安靜地站了一會兒。夜風吹過,撩起了她幾縷頭髮。
“我媽媽也喜歡玫瑰。摩納哥的王宮裡,種了滿滿一園子。”
沈易沒說話。他知道那段往事——1982年秋天,格蕾絲·凱利在車禍中去世,當時十七歲的斯蒂芬妮是車上唯一活下來的人。
從那天起,她的世界就完全不一樣了。
“聽說令堂是位非常好的人。她是個很出色的演員,演的《後窗》特別棒,可惜很早就息影了。”沈易溫和地說。
斯蒂芬妮垂下了眼睫毛。“嗯。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風漸漸大了些,她沒有去整理被吹亂的頭髮,任憑青絲飄拂。月光下,她的身影看起來有點單薄,但又很挺拔。
“沈先生知道嗎,我媽媽生前常說一句話,”她抬起眼睛,眼神裡好像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她說,人生最重要的,不是你得到了甚麼,而是你遇見了誰。”
沈易看著她的眼睛。“那麼,你遇見了誰呢?”
斯蒂芬妮想了一會兒。“遇見過很多人。能真正記住的,沒幾個。”
她轉過身,正面看著他,“而今天晚上,又多了一個。”
沈易靜靜地等著她說下去。斯蒂芬妮微微一笑。
“別緊張。我不是來跟你搶莉莉安的,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只是想親眼看看,能讓她心甘情願停下腳步的人,到底是甚麼樣子。”
“現在看到了嗎?”
斯蒂芬妮偏過頭,仔細打量了他幾秒鐘。“看到了。但還沒看夠。”
她伸出手,“沈先生,以後要是有空,歡迎你來摩納哥做客。”
沈易握住她微涼的手。“一定去。”
她鬆開手,轉身朝花園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過頭。
“對了,沈先生。”
“請說。”
“我最近正在準備一個時裝系列。如果方便的話,想邀請你的化妝品公司一起合作。”
沈易眼裡閃過一絲驚訝,“為甚麼選我?”
斯蒂芬妮的笑容淺淺的,“因為你的‘端韻’系列,我已經用過了。非常好。”
說完,她轉身離開了。月光浸染著她的背影,纖細但又透著堅韌,一步步走進了夜色深處。
莉莉安從帳篷裡走出來,輕輕靠到沈易身邊。“她跟你說甚麼了?”
沈易攏住她的手,“她想跟咱們的化妝品公司合作。”
莉莉安愣了一下,“她?”
“嗯,她說咱們的‘端韻’系列,她很滿意。”
莉莉安輕笑起來,“這可太難得了。她從小眼光就特別挑,能得到她的認可,可真不容易。”
沈易望著斯蒂芬妮消失的方向,有點出神。
莉莉安把頭靠在他肩上,輕聲問:“你是不是對她有點上心了?”
沈易低頭親了親她的頭髮,“我滿心想著的,只有你一個。”
莉莉安輕輕地“哼”了一聲,眼角卻漾開了笑意。沈易摟住她,兩個人一起慢慢地往別墅走。
夜深了,客人都走了,莊園又恢復了安靜。
莉莉安卸了妝,換上一件白色的絹絲睡裙,依偎在沈易懷裡。
“斯蒂芬妮今天不請自來,我挺意外的。”
沈易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不是你邀請的她嗎?”
“不是,”莉莉安搖搖頭,“她自己來的。”
沈易沉默了一會兒。“她媽媽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莉莉安的聲音低了些,“那年出車禍,她就在車上。她媽媽當場就沒了,她一個人活了下來……從那以後,就好像變了個人。”
沈易把她摟得更緊了些。“她比看起來要堅強。”
莉莉安抬起頭,“是啊,她一直這樣。”她眼神轉了轉,小聲問:“沈易,要是將來有一天,她真的來找你,你會怎麼對她?”
沈易看著她的眼睛,“你希望我怎麼對她?”
莉莉安認真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沈易笑了,親了親她的眉心。“那就別想了。睡吧。”
但是沈易自己卻沒睡著。他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的月亮,耳邊好像還回響著斯蒂芬妮那句輕輕的話——“人生最重要的,不是你得到了甚麼,而是你遇見了誰。”
他遇見的人,確實已經很多了。莉莉安、戴安娜、漢娜、明菜、蘇菲、關智琳、王祖仙、周惠敏、藍潔英、張漫玉、波姬、莫妮卡、朱林、龔樰、劉小莉……每個人都是一道獨特的風景,每個人都值得好好珍惜和對待。
他閉上眼睛。月光流進房間,輕輕覆在兩人依偎的身影上。
遠處的車庫裡,機器人像雕塑一樣靜靜站著,指示燈幽幽地閃著光,從藍變綠,又從綠變回藍,好像在默默守護著這片寧靜的夜晚,以及夜晚裡交織在一起的、每個人的命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