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水灣莊園的琴房內,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中森明菜坐在鋼琴前,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已有十分鐘,卻始終未能按下第一個音。
“第三小節升FA彈成了還原FA。”
沈易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不知何時站在那兒,手中端著兩杯茶,熱氣裊裊上升。
明菜的手指停在琴鍵上,沒有回頭。她聽見腳步聲走近,茶杯被輕輕放在鋼琴旁的邊几上,發出細微的瓷器碰撞聲。
“你的耳朵還是那麼尖。”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想象中平靜。
沈易在琴凳另一端坐下,沒有緊挨著,留出了恰到好處的距離。
“因為是你彈的,所以聽得特別仔細。”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窗外的鳥鳴和遠處海浪的隱約聲響。
明菜深吸一口氣,轉向他。陽光從側面打在她的臉上,睫毛在臉頰投下細密的陰影。“沈生。”
“嗯。”
“你的愛,”她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清晰,“到底能分給多少人?”
沈易沒有立刻回答。他望向鋼琴上那架明菜從日本帶來的小相框——裡面是她第一次登臺時的照片,眼神怯生生卻又閃著光。
“我不願欺騙任何人。”他終於說,“包括你,包括智琳、祖仙,包括每一個在我生命中出現的人。
但我珍惜每一段真心,每一份感情都是獨立的、完整的,不是從誰那裡分出來的碎片。”
明菜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琴鍵上滑動,彈出一串無序的音符。“可是人心只有一顆。”
“心的容量比我們想象的大。”沈易說,“就像音樂——你可以同時愛巴赫的嚴謹、肖邦的浪漫、德彪西的朦朧,它們不互相排斥,反而讓你的世界更豐富。”
“那不一樣。”
“本質上是一樣的。”沈易看向她,“明菜,我從沒要求你現在就接受甚麼,也沒資格要求。
我只希望你知道,你在我生命中是獨特的存在,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也不是誰的一部分。”
明菜長久地注視著他。她的眼睛像深潭,表面平靜,底下卻湧動著複雜的情緒。終於,她輕輕撥出一口氣。
“我需要時間。”她說,“不是拒絕,也不是接受……只是需要時間,去理解這種我從未見過的生活方式。但我可以承諾的是——”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決定,“我會繼續留在易輝影業,繼續唱歌。
這是我的事業,我不會因為個人感情而放棄。”
沈易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釋然。“這就夠了。”
又是一陣沉默,但這次的氣氛舒緩了許多。
明菜的手指重新回到琴鍵上,這次彈出的旋律連貫了許多,是她自己寫的那首未完成的無名曲。
“對了,”沈易忽然想起甚麼,“公司正在籌備一部新電影,導演是許安華——你聽說過她嗎?”
明菜搖搖頭。
“她是香江很有才華的女導演,擅長拍細膩的情感戲。”沈易說。
“這次的故事發生在地鐵裡,講的是兩個陌生人因為每天在同一時間、同一節車廂相遇,逐漸產生交集的故事。女主角是個鋼琴師,白天在琴行教課,晚上在地鐵站外的廣場彈琴籌錢去維也納留學。”
明菜的手指停住了。
“我覺得這個角色很適合你。”沈易繼續說,“不是那種需要誇張表演的戲,而是靠細微的表情、眼神來傳達情緒。
女主角的性格——內斂、敏感、對音樂有執著的追求,但又帶著某種孤獨感……”
他看向明菜,發現她正專注地聽著。
“劇本還在修改階段,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安排你和許導見面聊聊。不急著決定,先看看劇本。”
琴房裡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明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修長,因為常年練琴而在指腹留下薄繭的手。
“地鐵……”她輕聲重複,“每天都在固定的時間、固定的地點遇見同一個人,卻從未說過話……直到某一天,其中一個人沒有出現。”
“對,就是這樣的設定。”
明菜抬起頭,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婚禮後的光亮。“我想試試。”
沈易笑了。“好,我讓黎燕姍把劇本大綱拿給你。”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這部電影裡還有個女配角,是女主角在琴行的同事,性格外向活潑,和女主角形成鮮明對比。我在想——”
他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個身影。
“梅顏芳。”明菜忽然說。
沈易驚訝地看向她。
“你是想讓她演,對吧?”明菜說,“她在舞臺上的爆發力和感染力……
如果能把那種能量帶到鏡頭前,會很驚豔。而且她和這個角色的性格也有相似之處。”
沈易怔了怔,隨後搖頭笑了。“你比我想象的還要了解公司的人。”
“我們偶爾會一起練歌。”明菜淡淡地說,“她是個很真實的人,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直接說出來。這種性格在娛樂圈很少見。”
“那我下午就去找她談。”沈易站起身,“你先看劇本,有任何想法隨時告訴我。”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明菜已經重新坐直身體,手指在琴鍵上流暢地滑動,這次彈的是德彪西的《月光》,旋律清澈而寧靜。
沈易輕輕帶上門,將琴聲留在身後。
三天後,《大丈夫日記》殺青宴設在半島酒店的宴會廳。
徐客包下了整個二層,劇組近百人齊聚,長桌上擺滿粵式點心和海鮮,香檳塔在燈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沈易抵達時,宴會已經開始。他一眼就看到被眾人圍在中間的關智琳和王祖仙——
兩人今晚都穿了禮服,關智琳是一襲紅色露肩長裙,王祖仙則是白色鑲鑽短裙,站在一起宛如紅白玫瑰。
“沈老闆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全場目光瞬間聚焦。
徐客端著酒杯晃過來,臉上帶著促狹的笑。
“沈生,拍完這部戲有甚麼感想啊?”
沈易接過侍者遞來的香檳,與徐客碰杯。
“感想就是,徐導導戲太狠,一場戲NG二十幾次。”
周圍爆發出笑聲。
“那沒辦法,誰讓咱們的男主角要周旋在兩個女人之間呢?”徐客挑眉。
“不過說真的,戲裡演得那麼累,戲外是不是輕鬆多了?畢竟——”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關智琳和王祖仙的方向,“不需要說謊嘛。”
這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幾個人都聽見。
沈易面不改色:“徐導說笑了,演戲是演戲,生活是生活。”
“是嗎?”徐客喝了一口酒,“可我聽說某些人戲裡戲外都在學習如何平衡關係哦。”
周圍的笑聲更大了。沈易無奈地搖頭,正要說話,忽然一陣閃光燈亮起——
幾個不知何時溜進來的記者舉起相機,對著他和關智琳、王祖仙的方向猛拍。
“沈先生!請問你和關小姐、王小姐現在是甚麼關係?”
“有傳言說你們已經註冊結婚,是真的嗎?”
“兩位小姐會退出娛樂圈嗎?”
問題像連珠炮般砸來。宴會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這邊。
關智琳和王祖仙對視一眼,同時走到沈易身邊。
關智琳自然地挽住沈易的左臂,王祖仙則站到他的右側——不是親密挽手,但距離明顯近於普通朋友。
沈易抬起手,示意記者稍安勿躁。“首先,感謝各位對《大丈夫日記》的關注。
這部電影能夠順利完成,離不開整個團隊的努力,特別是智琳和祖仙的精彩演繹。”
他頓了頓,語氣平穩而從容:“至於私人問題,我想說的是——
她們是我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也是在生活中給予我很多支援的家人。
除此之外,我不認為有必要向公眾交代更多細節。”
“家人是指甚麼關係?”一個記者追問。
沈易笑了笑:“家人就是家人。就像你不會向陌生人詳細解釋你和你父母、兄弟姐妹的相處模式一樣,我也不會。
如果各位真的關心我們,不妨多關注作品。作為演員,作品才是最好的名片。”
這番回答滴水不漏,既沒有否認甚麼,也沒有確認甚麼,卻成功將焦點轉移到了事業上。
記者還想再問,但酒店保安已經過來客氣地將他們請離。
“抱歉,今天是劇組內部聚會,不接受採訪。”江磊對沈易點頭致意,“沈先生,需要加強安保嗎?”
“不用了,謝謝。”沈易說,“讓兄弟們辛苦一下,守住出入口就好。”
記者被請走後,宴會廳重新恢復了熱鬧。
但許多人看沈易三人的眼神,已經帶上了某種瞭然和好奇。
“你應對得越來越熟練了。”關智琳低聲說,手中香檳杯輕輕與沈易的碰了碰。
“被問多了就有經驗了。”沈易苦笑,“不過你們倆……剛才走過來的時候,是商量好的?”
王祖仙眨眨眼:“心有靈犀不行嗎?”
沈易看著兩人,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這種公開場合的並肩站立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她們願意與他共同面對外界的目光和議論,而不是躲在他身後。
“謝謝。”他輕聲說。
關智琳哼了一聲:“少來這套,下次再有這種場合,提前跟我們說一聲,好歹讓我們換個更搭的禮服。”
王祖仙噗嗤笑了:“紅白配還不夠搭?要不要下次弄個彩虹系列,一人一個顏色?”
三人相視而笑。遠處的徐客看著這一幕,搖頭對副導演說:
“你看,我說甚麼來著?戲外比戲裡輕鬆多了。”
……
易輝影業三號攝影棚內,《騎著快馬》的拍攝正進入關鍵階段。
今天要拍的是蘇菲·瑪索與波姬·小絲在馬車上的對峙戲——
兩個女人,一個法國貴族千金,一個米國西部牧場女孩,因為愛上同一個男人而展開言語交鋒。
“Action!”
蘇菲·瑪索深吸一口氣,進入角色。她穿著精緻的蓬蓬裙,坐在顛簸的馬車裡,下巴微微抬起,用法語腔調的英語說:
“漢娜小姐,我理解你對傑克的情感,但你要明白,有些界限是不可逾越的。”
波姬·小絲穿著粗布工裝褲,雙腿岔開坐在對面,姿態隨意而充滿野性。
“界限?戴安娜小姐,在西部,唯一界限是地平線。而愛情——”她咧嘴一笑,“從來不會遵守任何界限。”
“Cut!”導演許安華皺眉,“波姬,你說最後那句臺詞的時候,眼神太兇了。漢娜這個角色是直率,不是兇狠。再來一遍。”
“抱歉。”波姬用英語說,揉了揉臉。
第二遍,波姬調整了表演,笑容更開朗些。但許安華還是喊了停。
“不對,感覺還是不對。”他走到監視器前回放,“蘇菲,你這場戲的表演太內斂了,戴安娜雖然矜持,但面對情敵時應該有一種高傲的攻擊性,不是完全的被動。”
蘇菲·瑪索抿了抿唇,用生硬的中文說:
“我認為,戴安娜不會那樣。她是貴族,她的攻擊是優雅的,藏在禮貌下面。”
“但這是電影,”波姬忍不住插話,“觀眾需要看到衝突,看到火花!如果兩個人都太含蓄,這場戲就平淡了。”
“平淡不等於不好。”蘇菲反駁,“真正的張力往往在沉默中。”
“可我們現在不是在拍法國文藝片!”
兩人各執一詞,氣氛有些僵硬。工作人員面面相覷,不敢插話。
就在這時,攝影棚的門開了。沈易走進來,身後跟著黎燕姍。他原本只是順路來看看進度,沒想到撞見這一幕。
“沈先生。”許安華如見救星,連忙走過來低聲說明情況。
沈易聽完,點點頭,走向仍在對峙的兩位女演員。
“我聽說兩位對角色的理解有些分歧?”他在兩人中間站定,語氣平和。
波姬搶先開口:“沈,我覺得這場戲應該更有爆發力,這是全片第一個正面衝突,如果太平淡,觀眾會失望。”
蘇菲用她那口音濃重但認真無比的中文說:
“戴安娜的性格決定她不會大吵大鬧。她的力量來自教養和自制,不是音量。”
沈易沒有立刻評判誰對誰錯。他轉向許安華:
“導演,劇本里這場戲的原始設定是甚麼?”
許安華翻開劇本:“原文寫的是‘兩個女人的戰爭在彬彬有禮的對話中進行,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那就不存在誰對誰錯的問題。”沈易說,“蘇菲抓住了‘彬彬有禮’和‘表面平靜’,波姬抓住了‘戰爭’和‘暗流洶湧’。你們只是在表現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他看向兩人:“不如這樣——我們拍兩條。
第一條按蘇菲的理解,戴安娜保持完全的優雅,所有的攻擊都藏在雙關語和微表情裡。
第二條按波姬的理解,漢娜把衝突挑得更明一些,戴安娜被迫給出更直接的反應。最後看哪條更適合整體風格。”
波姬和蘇菲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但是,”沈易補充道,“無論哪條,你們都要記住——這不是單純的東西方表演風格差異,而是兩個完全不同背景、不同性格的女人,在面對同一困境時的不同反應。
戴安娜的優雅是她的鎧甲,漢娜的直率是她的武器。沒有高下之分,只有不同。”
他拍了拍手:“給你們十分鐘調整狀態,然後我們繼續。”
沈易離開攝影棚時,聽到身後重新響起的對話聲——這次不再是爭執,而是認真的討論:
“波姬,你剛才那個挑眉的動作很好,可以保留,但能不能稍微收斂一點?”
“當然。蘇菲,你說話時手指輕輕敲扶手的細節很棒,那是戴安娜內心焦躁的表現,對吧?”
黎燕姍跟在沈易身後,小聲說:“沈先生,你處理得真好。”
沈易笑了笑:“她們都是好演員,只是需要有人幫她們找到共同語言。藝術分歧從來不是問題,問題是沒有溝通的橋樑。”
他看了眼手錶:“走吧,下午還有地產會議。”
……
易輝集團頂層會議室,長桌上鋪滿了圖紙和檔案。
沈易站在窗前,俯瞰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手中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
陳展博推門進來,手中抱著厚厚的資料夾。
“沈先生,怡和那邊的資料整理好了。”
“說。”
“過去一個月,我們透過三家離岸公司,秘密收購了怡和在中環的三棟寫字樓,總計四十二萬平方英尺,平均價格比市價低百分之三十七。”
陳展博翻開檔案,“另外,金鐘的兩處商業物業也在談判中,預計下週能籤意向書。”
沈易轉身:“太古那邊呢?”
陳展博的表情嚴肅起來:“太古在九龍的七塊地皮,原本已經談到最後階段,但昨天突然全部被截胡。
接手的是一家新加坡基金,但我們查過資金流向——”
他頓了頓,“最終受益人是長江實業的海外殼公司。”
“李超人。”沈易輕聲說,並不意外。
“是的。而且動作很快,幾乎是同一時間完成所有交易,顯然是早有準備。”陳展博說。
“沈先生,我們要不要反擊?我們在和記黃埔還有股份,可以在董事會上提出質疑。”
沈易搖搖頭:“不必。商場如戰場,被截胡只能說明我們動作不夠快、佈局不夠密。
與其糾結已經失去的,不如看還能拿下甚麼。”
他走到長桌旁,手指在地圖上劃過:
“怡和的資產繼續收,但重點轉向會德豐。
他們最近在大量拋售分散的零售物業——街鋪、小型商場、社群商業中心。
這些資產單個體量小,但總數龐大,而且分佈在全港各區。”
陳展博眼睛一亮:“沈先生是想……”
“四大家族給我們的地皮都在九龍和新界,位置好,面積大,但缺少現成的商業網路。”
沈易說,“會德豐這些散落各處的物業,正好可以補上這塊拼圖。
收購之後,重新裝修升級,一部分做自營品牌,一部分出租,但最重要的是——把它們作為四大家族合作專案的配套商業。”
他點了點地圖上的幾個點:“比如我們在九龍的地塊要建住宅區,那麼附近的會德豐街鋪就可以改造成生鮮超市、便利店、洗衣店,服務未來的住戶。
在新界的專案主打文化休閒,那周邊的商場就可以引入書店、咖啡館、藝術工坊。”
陳展博迅速記錄:“我明白了,這是打造生態系統。”
“對。而且會德豐這些物業因為分散,總價高但單價低,不容易引起注意。”沈易說,“你分十個不同的公司去收購,不要用易輝的名義。”
“明白。那四大家族合作地塊的規劃設計……”
“音樂廳專案優先。”沈易毫不猶豫,“尖沙咀那塊臨海地皮,我要建的不是商業綜合體,而是一個文化地標。
設計方案已經請了貝聿銘的工作室在做初稿,月底能出來。”
陳展博有些猶豫:“沈先生,恕我直言,那塊地的商業價值極高,如果建音樂廳,投資回報率可能只有商業地產的三分之一。”
沈易打斷他,“展博,你覺得香江缺甚麼?缺寫字樓嗎?缺商場嗎?缺豪宅嗎?都不缺。
缺的是能讓這座城市被記住的東西——悉尼有歌劇院,巴黎有盧浮宮,紐約有大都會博物館。
香江有甚麼?只有購物中心和摩天大樓。”
他走到窗前,再次望向這座城市的輪廓:
“我要建的不僅是一個音樂廳,更是一個符號。
告訴所有人,香江不只是賺錢的地方,也是文化可以生根的地方。”
陳展博沉默了。許久,他點頭:“我明白了。那工地視察的安排……”
“就明天吧。”沈易說,“先去九龍那塊地看看。”
第二天上午,九龍觀塘的一塊空地上,沈易戴著安全帽,在工程師的陪同下視察地塊。
這裡原本是舊廠房區,拆遷已經完成,地面平整工作正在進行。
“沈先生,按照規劃,這裡將建六棟住宅樓,其中兩棟是公屋,四棟是商品房。”專案總監指著圖紙介紹。
“公屋部分已經和政府談妥,會以成本價出售,作為我們履行社會責任的體現。”
沈易點頭:“配套設施呢?”
“商業街在這裡,幼兒園在這裡,另外還規劃了一個小公園……”
總監話還沒說完,忽然一陣喧譁聲從工地入口傳來。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二十多人手持標語牌,推搡著工地入口處的保安,試圖衝進來。
標語上寫著:“四大家族壟斷,小商小戶沒活路!”
“沈易勾結豪強,欺壓本地商人!”
專案總監臉色一變,正要上前,沈易抬手製止了他。
“我過去看看。”
他摘下安全帽,交給一旁的助理,步伐平穩地走向人群。
那些抗議者大多是中年人,穿著半舊西裝或夾克,臉上寫滿焦慮和憤怒。
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額頭上有道疤,嗓門最大:
“我們要見沈易!讓沈易出來說話!”
“我就是沈易。”沈易在距離人群三米處站定,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各位有甚麼事,可以慢慢說。”
人群安靜了一瞬,似乎沒料到沈易會這樣直接走出來。
領頭那人上下打量沈易,語氣仍衝:
“沈老闆,你們四大家族聯手圈地,把我們這些小地產商的路都堵死了!你們吃肉,連口湯都不給我們留嗎?”
沈易平靜地問:“這位先生怎麼稱呼?”
“……我姓陳,陳榮發,做建材生意,也在新界有兩塊小地皮。”
“陳先生,”沈易點頭,“你說我們堵了你們的路,具體指甚麼?”
陳榮發激動地揮舞手中的標語牌:
“九龍這塊地,原本我們十幾個本地小商人想聯合開發,建箇中小型商場和住宅區。
結果你們四大家族一出手,地價被抬高了百分之三十,我們根本出不起!這不是壟斷是甚麼?”
他身後的人群附和:“對啊!香江的地都被你們幾家分完了!”
“我們也是正經做生意,憑甚麼活不下去?”
沈易環視眾人,等聲音稍歇,才開口:
“第一,這塊地是透過公開招標獲得的,出價高者得,這是市場規則。
第二,各位說想聯合開發——請問你們當時的聯合開發方案裡,有沒有規劃社群公園?
有沒有留出百分之十五的面積做公共配套設施?
有沒有承諾提供一定數量的公屋單位?”
陳榮發愣住了,他身後的幾個人面面相覷。
“我有。”沈易從助理手中接過規劃圖展開,“我們的方案裡,六棟樓有兩棟是公屋,會以成本價出售給符合資格的市民。
這裡會建一個三千平方米的社群公園,免費開放。
這裡有一條商業街,其中百分之三十的鋪位會優先租給本地中小企業,前三年租金減免百分之二十。”
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個區塊:
“幼兒園、社群診所、老人活動中心……這些都在規劃裡。陳先生,你們的方案裡有這些嗎?”
陳榮發臉色漲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不是說你們的方案不好,”沈易語氣緩和下來,“但做生意,尤其是地產生意,不能只看眼前利潤。
香江地少人多,每一塊地皮開發,都關係到成千上萬人的居住和生活。
如果我們只想著賺快錢,建密密麻麻的鴿子籠,那這座城市會變成甚麼樣?”
人群中有人小聲嘀咕:“說得倒是好聽……”
“我知道,空口無憑。”沈易收起圖紙,“這樣吧,陳先生,還有各位——如果你們願意,可以派兩個代表,下週一到易輝集團總部,我們坐下來詳細談。
這個專案的商業街,我承諾會預留至少十個鋪位,專門扶持本地特色品牌。
另外,施工期間需要大量建材,如果各位的建材公司符合標準,我可以讓採購部門優先考慮。”
陳榮發半信半疑:“沈老闆,你說真的?”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我沈易說過的話,一定算數。”沈易目光掃過人群。
“但我也希望各位明白,生意場上有競爭是正常的,可競爭不該是互相拆臺,而是各自做好自己的事。
香江市場很大,容得下大企業,也容得下中小商家。
關鍵是,我們得做出真正對這座城市有益的東西。”
抗議的人群安靜下來,原先的憤怒被猶豫取代。
陳榮發和旁邊幾個人低聲商量了幾句,終於點頭:“好,下週一,我們會派代表過去。”
“隨時恭候。”沈易說。
人群散去後,專案總監長舒一口氣:
“沈先生,您剛才說的那些優惠條件……會不會太讓步了。”
沈易重新戴上安全帽:“讓步?不,這是投資。
讓本地商家參與進來,他們才會把這個專案當成自己的事,而不是對立面。而且——”
他望向工地外漸漸遠去的那些背影,“你覺得他們今天真是自發來的嗎?”
總監一愣:“您的意思是……”
“領頭那幾個人,口音是香江本地人沒錯,但你看他們拿的標語牌——
印刷精美,格式統一,像是臨時趕製出來的嗎?”
沈易淡淡地說,“還有,他們選的時間正好是我來視察的時候,訊息也太靈通了。”
“有人背後指使?”
“英資那幾家可能性最大,也可能是其他想攪局的人。”沈易轉身走回工地。
“不過沒關係,兵來將擋。只要我們行的正、做的實,這些手段掀不起大浪。”
當晚十一點,沈易在書房審閱音樂廳的設計初稿時,電話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沈易看了一眼就接了起來:“霍先生,這麼晚還打電話,有事?”
電話那頭傳來霍建寧標誌性的平穩嗓音:“沈先生好耳力。抱歉打擾,只是有件事想提醒一下。”
“請講。”
“香江地產圈有自己的規矩,就像下棋,有棋盤,有邊界,也有預設的走法。”霍建寧說得不緊不慢。
“李生很欣賞沈先生的魄力和眼光,但有些時候,步子邁得太快、太大,容易踩到線。”
沈易放下手中的圖紙:“霍先生是指我收購會德豐那些散落物業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顯然沒料到沈易這麼直接。
“沈先生訊息靈通。不過我要說的不只是這個——今天九龍工地上那場小風波,李生也聽說了。
他說,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平衡。
四大家族肯和你合作,是看重你的能力和資金,但不代表整個圈子都歡迎新人。”
“我明白了。”沈易走到窗邊,看著夜色中的香江。
“請轉告李生,我沈易做事有自己的原則:
不主動挑釁,但也不怕事。我做地產,不只是為了賺錢,更是想為這座城市留下些真正的好東西。
音樂廳、社群公園、公屋……這些可能短期內回報率不高,但長遠看,值得。”
霍建寧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
“沈先生果然和傳言中一樣特別。好,話我帶到了。
另外,李生讓我轉告:長江實業在新界有塊地,位置不錯,如果沈先生有興趣合作開發養老社群,可以談談。”
這算是丟擲的橄欖枝,也是一種試探。
“養老社群是個好方向。”沈易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等我從大陸回來,可以安排時間詳談。”
“大陸?”霍建寧語氣中帶上一絲好奇,“沈先生又要北上?”
“醫藥公司那邊有些佈局要推進。”沈易簡單帶過,“大概去一週左右。”
“那就祝沈先生一路順風。香江這邊,只要守規矩,大家還是可以一起發財的。”
“當然。”
結束通話電話後,沈易在窗前站了很久。
夜色中的香江燈火璀璨,像一塊鑲嵌在南海邊的巨大寶石,每一盞燈背後都是一個家庭、一段人生、一種可能。
他從抽屜裡取出另一份檔案——是大陸三個醫藥公司的建設規劃。
這次北上,他要去見幾個人,談幾件事,為未來佈局。
窗外,琴房的方向隱約傳來鋼琴聲。是明菜在彈那首她自己寫的無名曲,旋律在夜色中流淌,溫柔而堅定。
沈易合上檔案,關掉檯燈,走進夜色籠罩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