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這場戲,是全劇最精彩的一筆——
兩個女人識破真相,沒有哭泣,沒有崩潰,而是默契聯手,給那個自以為高明的男人上了一堂永生難忘的課。
徐客坐在監視器後,唇邊含著一縷笑意。
他知道,關智琳和王祖仙為這場戲醞釀已久。
兩人私下排演數日,只為將這場“懲罰”演繹得既荒唐可笑,又暗藏鋒刃。
場景是婚紗影樓的攝影棚。
一整面LED屏鋪展成維港的夜色,霓虹流轉,燈火倒映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彷彿星河碎落,漾開一片流動的璀璨。
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梔子香,混著相紙微澀的氣息,靜默中瀰漫著一種儀式般的氛圍。
關智琳坐在米白色絨面沙發上,一襲鵝黃連衣裙漾開溫軟的光暈,捲髮鬆軟地垂在肩頭。
她低頭翻閱著相簿——那是“結婚一週年”的紀念冊。
紙頁輕響,每一幀照片裡,她都笑得眉眼彎彎,身旁的男人西裝革履,手臂輕輕攬住她的腰。
翻至末頁,門被輕輕推開。
王祖仙走了進來。白襯衫領口鬆了一顆紐扣,卡其褲襯得雙腿修長,低馬尾垂在頸後,幾縷碎髮拂過耳際。
她手中也拿著一本深藍封皮的相簿,看見關智琳時腳步微頓,隨即唇角彎起一抹清淡而禮貌的笑意。
“你好,”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掠過琴鍵,“我來選照片。”
關智琳抬起頭,眸中映著LED屏流轉的燈火。“真巧,我也是。”
兩人隔著一張茶几坐下。
影樓裡靜極了,只有空調低微的嗡鳴,以及相簿翻頁時沙沙的細響,宛如春蠶齧食桑葉,窸窣而綿長。
關智琳先開口,指尖輕撫一張海邊婚紗照:“你結婚多久了?”
“一年,”王祖仙的目光落在自己相簿的同一位置,“今天正好是紀念日。”
關智琳睫毛輕顫,忽然笑出了聲:“這麼巧?我也是今天。”
她們對視一眼,窗外維港的燈火在彼此眸中明滅閃爍,像暗潮湧動的海。
關智琳將相簿推過去,指甲輕輕點了點照片中男人的臉:“你看看,我老公帥嗎?”
王祖仙接過相簿,目光落下的那一瞬,唇邊的笑意驟然凝固。
她沒有說話,只緩緩將自己的相簿推到關智琳面前。
關智琳翻開。
同樣的眉眼,同樣的西裝,同樣溫柔注視的眼神——只是背景從海灘換成了教堂。
兩張照片並排攤開,像兩枚錯位的拼圖,嚴絲合縫地拼出了同一張面孔的兩副模樣。
空氣彷彿驟然凝結。
關智琳盯著照片,許久,極慢地挑起了眉:“所以……我老公,也是你老公?”
王祖仙抱起手臂,向後靠進沙發裡,目光投向虛空中的某一點:“看來是的。”
又是一陣沉默。維港的燈火在螢幕上無聲流淌,遠處彷彿有夜航船的汽笛隱約傳來,縹緲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迴音。
關智琳忽然笑了——不是哭,也不是嘲,而是一種恍然的、帶著火星子的笑:
“他真行。一年了,居然沒露餡。”
王祖仙也笑了,嘴角彎起一絲譏誚的弧度:
“他每天說‘交易所有急事’,原來是急到你這兒來了。”
關智琳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相簿皮質的邊緣:
“我這兒是‘股票跌了要加班’。你那兒呢?”
“客戶在等。”王祖仙淡淡道。
兩人相視,同時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卻像秋葉落在水面上,漾開一圈細密而悠長的漣漪。
“所以,”關智琳合上相簿,皮革封面發出輕微的啪嗒聲,“他今天跟誰說‘交易所有急事’?”
王祖仙想了想:“應該是你。因為昨天他跟我說,今天要陪一個重要客戶吃飯。”
關智琳頷首:“他跟我說,今天要陪我過紀念日。”
沉默第三次降臨。這一次更長,更沉,像夜色徹底漫過海面。
關智琳站起身,鵝黃的裙襬如漣漪般拂過沙發邊緣。
她走到LED螢幕前,維港的燈火在她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你想怎麼辦?”
王祖仙也站了起來,白襯衫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柔光。她走到關智琳身邊,並肩望向那片虛幻的夜景:
“揭穿他?”
“太便宜他了。”關智琳轉過身,眼眸裡跳動著細碎而明亮的光點,“他騙了我們一整年。就這麼揭穿,他頂多道個歉。”
王祖仙側過頭,睫毛在臉頰投下淡淡的影:“那你想怎麼做?”
關智琳又笑了。這一次,笑容如夜曇驟然綻放,帶著惱火,帶著戲謔,也藏著一絲躍躍欲試的鋒利:
“送他一個紀念日驚喜。讓他一輩子都忘不掉的那種。”
王祖仙靜靜看了她兩秒,眼底漸漸浮起同樣的光。她輕輕點頭,聲音裡滲入蜂蜜般的甜膩,底下卻藏著細密的針芒:
“好。”
晚上七點,酒店套房。
暗金色的牆紙,水晶吊燈折射著斑斕的光,落地窗外是道具組用LED屏模擬的維港夜景。
茶几上擺著蛋糕、香檳與兩束玫瑰,氛圍溫馨得近乎刻意。
沈易推門而入,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手裡拎著一隻禮物袋,臉上帶著那種周旋於兩人之間、自以為掩飾妥帖的倦意。
“寶貝,紀念日快樂。”他喚道。
無人回應。
他走進房間,將禮物袋放在茶几上——然後,看見了蛋糕旁並列的兩本婚紗相簿。
兩本冊子翻開在同一頁:一頁是他與關智琳的合影,一頁是他與王祖仙的合影。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
“喜歡嗎?”
沈易轉過身。
關智琳與王祖仙並肩立在門口。
前者一襲紅裙,明豔似火;後者一身白裙,清冷如月。
兩人臉上皆帶著笑——那笑意讓他脊背發涼。
“我……”沈易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關智琳款步走進來,拿起其中一本相簿。“我老公,很帥吧?”她問王祖仙。
王祖仙輕輕點頭:“帥。我老公也這麼帥。”
兩人同時看向沈易。
沈易僵立原地,彷彿被雷劈中的樹樁。
“你們……”
“我們?”關智琳挑眉,“我們怎麼了?”
王祖仙雙手環抱胸前,語調平靜:“我們挺好的。一起吃了飯,聊了天,順便對了一下老公的行程表。”
關智琳接話,聲音裡帶著柔軟的刺:“你猜怎麼著?我們發現,你的日程排得可真滿。”
沈易額角滲出細密的汗。
王祖仙走向茶几,拿起那隻禮物袋:“這是甚麼?”
沈易想說“給你的”,瞥見關智琳的目光,又將話嚥了回去。
關智琳替他答了:“應該是給我的。畢竟今天是我們倆的紀念日。”
王祖仙輕笑:“也是我們的。”
兩人靜靜注視著他,等待一個解釋。
沈易站在那裡,唇瓣幾次開合,卻吐不出一個字。
關智琳輕嘆一聲:“算了,不逼你。今天是紀念日,我們給你備了禮。”
王祖仙頷首:“兩份。”
沈易怔了怔:“甚麼禮物?”
關智琳從身後端出一隻瓷盤,盛著一塊粉色奶油蛋糕,表面撒滿繽紛糖粒,看起來甜美尋常。
“我親手做的。嚐嚐。”
沈易接過,咬下一口——臉色瞬間變了。
蛋糕胚浸過醋,奶油裡摻了芥末,那些晶瑩的“糖粒”實是鹽末。
酸、辣、鹹在舌尖炸開,嗆得他眼淚湧出,卻不敢吐,只能生生嚥下。
“好吃嗎?”關智琳笑眼彎彎,神情無辜。
沈易拼命點頭:“好……好吃。”
王祖仙也遞來一隻瓷盤:“這是我的。嚐嚐。”
這塊蛋糕通體黝黑,上面插著一根孤零零的蠟燭。
沈易咬下,辛辣頓時席捲口腔——辣椒粉、花椒粉與未知的辛料混作一團,從舌尖一路灼燒至胃底。
他的臉漲得通紅,眼淚與涕淚齊流。
“好吃嗎?”王祖仙偏頭問道,同樣一臉無辜。
沈易已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
關智琳與王祖仙對視一眼,同時笑了。那笑容裡有惱火,有戲謔,也有淺淺的解氣。
“還沒完呢。”關智琳從衣櫃取出一件衣服——粉紅色蓬蓬裙,鑲滿亮片,裙襬綴著層層蕾絲。“穿上。”
沈易盯著裙子:“這……”
王祖仙又從衣櫃拿出一頂誇張的兔子耳朵髮箍:“還有這個。”
沈易站在原地,看看裙子,又看看她們。兩人臉上明晃晃寫著“你活該”,眼底卻藏著隱約的笑意。
他深吸一口氣,接過裙子:“我去換。”
他走進衛生間,掩上門。關智琳與王祖仙在外等候,聽著裡面窸窣的換衣聲,終於忍不住捂嘴低笑起來。
“你說他真會穿嗎?”王祖仙悄聲問。
關智琳想了想:“會。”
“為甚麼?”
“因為他理虧。”
門開了。
沈易穿著那件粉紅蓬蓬裙走出,頭上戴著兔耳髮箍,臉上還沾著未擦乾的淚痕與奶油。他垂著眼,不敢看她們。
關智琳望向他,忍了又忍,還是笑出聲。王祖仙也笑了,笑得彎下腰去。
“轉一圈。”關智琳說。
沈易認命地轉了一圈。裙襬揚起,亮片在燈下流轉碎光。
王祖仙拭去笑出的淚:“還有。”
她從身後取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行字:我是大騙子。
旁邊還畫了個簡筆小人,穿著西裝,手握股票憑證。
“掛著。繞酒店走一圈。”王祖仙遞過去。
沈易接過紙,看了看,又看向她們。兩人抱臂而立,姿態裡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他將紙掛在胸前,深吸一口氣,走向門口。
“我走了。”他說。
“等等。”關智琳叫住他。
沈易回頭。
關智琳走上前,替他扶正髮箍:“好看。”
說完自己先笑了。王祖仙也跟來,輕輕理了理他的裙襬:“去吧。”
沈易推門而出。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夾雜著工作人員壓抑的低笑,漸行漸遠。
關智琳與王祖仙倚在門邊,聽著那腳步聲消失在轉角,對視一眼,笑意再次漫上眼角。
“解氣了嗎?”王祖仙問。
關智琳想了想:“還行。”
王祖仙也沉吟片刻:“我也是。”
她們回到房間,在沙發上並肩坐下。
茶几上仍擺著那兩本相簿、兩隻蛋糕、兩束玫瑰。
關智琳拿起相簿,翻到她和沈易的合影。
照片裡的她笑得那樣燦爛,他摟著她,眼中彷彿有光。
“其實,”她輕聲說,“他是真的對我好過。”
王祖仙也拿起自己的相簿:“他也是真的對我好過。”
靜默在空氣中蔓延了片刻。
關智琳合上相簿:“所以,我們怎麼辦?”
王祖仙沒有回答。窗外,LED屏上的維港夜景依舊閃爍,繁華而虛幻。
房間裡只有空調低低的嗡鳴,襯得一切格外寂靜。
“我不知道。”王祖仙說。
關智琳站起身來:“走吧。”
“去哪兒?”
“去找他算賬。然後……”她頓了頓,聲音輕卻清晰,“然後離婚。”
王祖仙望向她:“你捨得?”
關智琳沒有回答,只拿起手包,走向門口。王祖仙靜靜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