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淺水灣莊園。
琴房裡又傳出了鋼琴聲。不是李麗貞練的那些輕快的練習曲,也不是明菜常彈的肖邦夜曲。
是一首沈易沒有聽過的旋律,緩慢而綿長,像冬天裡從窗戶縫隙滲進來的風,帶著一點涼意,卻不會讓人覺得冷。
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然後推門進去。
明菜坐在鋼琴前,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毛衣,頭髮披散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肩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她沒有轉頭,但手指停了一下。
“沈先生。”她輕聲說。
沈易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新曲子?”
明菜點點頭。“昨天寫的。還沒寫完。”
“叫甚麼?”
明菜低下頭,手指在琴鍵上輕輕劃過,發出一串零碎的音符。“沒有名字。等寫完了再取。”
沈易沒有追問。他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聽。明菜繼續彈,斷斷續續的,有時候停下來想很久,有時候彈了一半又倒回去重來。她彈得不急,他也不急。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琴鍵上移到她手上,又移到她側臉上。
彈著彈著,她忽然停下來。“沈先生。”
“嗯。”
“您昨天拍戲拍到很晚。”
沈易點點頭。“是。”
明菜的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按下一個音。“我昨晚路過書房,燈還亮著。”
沈易看著她。“你在等我?”
明菜的臉微微紅了,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回琴鍵上,繼續彈那首沒有名字的曲子。
沈易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聽。過了一會兒,她的手指又停了。
“您餓不餓?”她問,聲音很輕。
沈易愣了一下。“甚麼?”
“您昨天回來那麼晚,今天又起這麼早。肯定沒吃早飯。”她站起來,“我去給您熱杯牛奶。”
沈易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不急。”
明菜低著頭,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安靜的小樹。
沈易鬆開她的手。“去吧。”
她快步走出琴房,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上午九點,易輝集團會議室。
陳展博已經在了。他面前的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每一份都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數字。他看起來比一個月前瘦了一些,但眼神更銳利了。
“沈生,怡和上週又拋了三棟寫字樓。一棟在中環,兩棟在金鐘。”他把檔案推過來,“價格比高峰期跌了將近四成。”
沈易翻看著檔案。“太古呢?”
“太古也在出貨。他們賣了九龍的一塊地皮,買家是新加坡的基金。”陳展博頓了頓,“價格比我們預估的低了百分之十五。”
沈易抬起頭。“誰接的?”
“一個離岸公司。查不到實際控制人。”陳展博壓低聲音,“但我懷疑,是李超人的人。”
沈易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他也在抄底。”
陳展博點點頭。“應該是。和記黃埔的事之後,他就開始佈局了。”
沈易站起身,走到窗前。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有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拖出長長的白色航跡。
“那就看誰收得快。不要急,不要爭,他收他的,我們收我們的。香港這麼大,裝得下我們兩家。”
陳展博點頭。“明白。”
沈易轉過身。“還有一件事。”
“沈生請說。”
“和記黃埔那邊,盯緊點。李超人雖然不反對我們,但也不代表他會幫我們。該走的程式,一步都不能少。”
陳展博收起檔案。“我會盯著的。”
下午兩點,《大丈夫日記》片場。
今天這場戲,是劇本里最狼狽的一節——
男主角在兩個女人之間來回奔波,像一隻被兩隻貓同時盯住的老鼠,拼了命地跑,卻也逃不過四隻眼睛的注視。
徐客坐在監視器後,手裡握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
他清楚,這場戲最難的不是演技,而是體力。
沈易得在左右兩個搭好的佈景間不停地跑,每一次都要演出不一樣的心緒——
在關智琳面前是溫柔體貼的男友,在王祖仙面前是周到殷勤的準女婿,而獨自一人時,卻是個心力交瘁、滿口謊言的疲憊角色。
商場佈景搭在攝影棚中央,分成左右兩半。
左邊是暖色調的西餐廳,鵝黃的燈光、潔白的桌布、鮮紅的玫瑰,那是關智琳的生日午宴。
右邊則是金紅裝點的粵菜館,圓桌配上轉盤,那是王祖仙為父母接風的宴席。
兩個佈景之間只隔著一道可移動的隔板,拍攝時一拆,沈易就得在兩個“餐廳”之間實打實地奔跑。
關智琳一襲鵝黃連衣裙,捲髮蓬鬆,獨自坐在西餐廳的卡座裡。面前的蛋糕只動了一角,她百無聊賴地攪著咖啡,不時瞥一眼腕錶。
王祖仙則穿著素淨的白襯衫與卡其長褲,端坐在粵菜館的圓桌旁,身旁是戲中慈和的“父母”——兩位劇組的老演員。她正輕輕為父親斟茶。
沈易從西餐廳的卡座起身。
“我去一下洗手間。”他對關智琳說,語氣自然,腳下卻逃也似地快。
他快步穿過走廊,閃進粵菜館,剛落座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公司有點事,剛處理完。”
王祖仙的父親頷首:“年輕人,事業為重。”
王祖仙抬眼看他。她沒說話,可那雙眼睛靜得像深潭,看不清底下藏著甚麼。
沈易心虛地低頭,夾了一塊叉燒。
還沒來得及嚥下,手機震了——是他設的鬧鐘。
他趕忙起身:“公司又來電話,我去接一下。”
王祖仙的母親關切道:“要緊嗎?”
“不要緊不要緊,馬上回來。”他擠出笑容,匆匆走出粵菜館,拐回西餐廳,重新在關智琳對面坐下。
關智琳抬眼看他:“去個洗手間這麼久?”
沈易抓起刀叉,切了塊牛排塞進嘴裡:“排隊,人太多了。”
“你都出汗了。”
“熱的。”他扯了扯領帶。
關智琳遞來一張紙巾:“擦擦吧。”
他接過來胡亂抹了抹臉。
紙巾還沒放下,手機又震了——另一個鬧鐘。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公司電話。”
關智琳蹙眉:“今天怎麼電話這麼多?”
“生日嘛,客戶都來道賀。”他已經邊退邊說,“馬上回來。”
轉身就跑,再次衝進粵菜館,喘著氣在王祖仙身旁坐下。
王祖仙靜靜看著他:“你今天是真的忙。”
沈易抹了抹額角的汗:“還好,還好。”
她夾了塊魚放進他碗裡:“多吃點,你瘦了。”
沈易心頭一酸,低頭默默扒飯。
還沒吃兩口,餘光卻瞥見關智琳從西餐廳走出來,正往這邊張望。
他渾身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猛地起身:“我去買包煙。”
王祖仙一怔:“你不是戒了嗎?”
“戒了又抽了。”他已快步朝門口走去,“馬上回來。”
他衝出粵菜館,迎面攔住關智琳:“你怎麼出來了?”
“等你好久都不回,出來看看。”她望向粵菜館那頭,“那邊好像挺熱鬧。”
沈易側身擋住她的視線:“新店開業,搞活動呢。”
他牽起她的手,柔聲道:“走吧,不是說想看珠寶嗎?樓上那家店特別好。”
關智琳被他鬨動了,點點頭:“那走吧。”
兩人朝電梯走去。沈易回頭看了一眼——粵菜館門口空蕩蕩的,沒人出來。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那氣息松得他整個人幾乎要軟下來。
珠寶店的佈景設在商場三樓,玻璃櫃裡擺滿閃閃發亮的道具戒指。
關智琳趴在櫥窗前,一眼相中中間那一枚:“這個好看。”
沈易湊近:“試試看。”
店員取出戒指,她伸出無名指,戒指恰恰好好滑了進去。
她將手舉到燈光下,鑽石折射出細碎晶瑩的光芒:“好看嗎?”
沈易點頭:“好看。”
關智琳笑了:“那就這個吧。”
沈易正要掏錢包,餘光卻驟然掠過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猛地轉頭——王祖仙一家正從電梯下來。
王祖仙走在前面,身後跟著“父母”,三人說笑著,正朝珠寶店這邊走來。
沈易腦子“嗡”地一炸,一把拉住關智琳的手:“走,我們去那邊看看項鍊。”
關智琳被他拽得踉蹌:“怎麼了?”
“項鍊在那邊。”他幾乎拖著她往反方向走。
關智琳回頭望了一眼珠寶店:“可戒指還沒付錢……”
“待會兒再付!”
他背對著電梯方向,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緊的弦。
關智琳被他弄得莫名:“你到底怎麼了?”
“沒甚麼,”沈易聲音發乾,“就想先看看項鍊。”
他偷偷側頭一瞄——王祖仙一家人下了電梯,走向珠寶店旁的店鋪,並沒朝這邊看。
他悄悄鬆了口氣,那氣息松得手都微微發顫。
關智琳察覺了:“你手怎麼在抖?”
“冷,”沈易說,“商場暖氣不太足。”
關智琳狐疑地看著他,正要開口,身後卻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
“親愛的!”
沈易身體一僵。關智琳也聽見了,轉頭望向聲音來處。
王祖仙快步走來,臉上漾開驚喜的笑意:“你怎麼在這兒?我還以為你在公司呢!”
沈易僵在原地,腦子像驟然宕機的電腦。
關智琳看著那走來的女子,又看向沈易:“她是誰?”
王祖仙走近,見關智琳挽著沈易的手臂,腳步不由一頓。
她看看關智琳,又看看沈易,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這位是……”
沈易的腦子在這瞬間終於重新轉動。
他鬆開關智琳的手,朝前迎了一步,刻意讓語氣顯得公事公辦:
“這是我公司客戶,真巧,在這兒遇到。”
他在“客戶”二字上微微著力,可聽在雙方耳裡,卻像是彼此在介紹對方是“客戶”。
“你好。”
“你好。”
兩個女人禮貌地握了手。
沈易看向王祖仙,迅速接話:“有事嗎?如果沒事的話,我再逛逛。”
王祖仙以為這話是對自己說的——意思是還要陪客戶,讓她先離開。
關智琳則以為沈易在對“客戶”道別,並不覺得異樣。
王祖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關智琳。那女子正望向她,目光裡有好奇,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好,”王祖仙點點頭,“那不打擾了。”
她轉身,快步離開。
沈易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長長舒出一口氣,那氣息松得他身子都晃了晃。
關智琳在一旁看著他:“她是誰?”
沈易轉過頭:“一個客戶,見過幾次。”
“客戶?”關智琳語氣平淡,“她叫你‘親愛的’。”
沈易乾笑兩聲:“她這人就這樣,大大咧咧的,見誰都喊‘親愛的’‘寶貝’。上次還叫我‘老公’呢,現在的小姑娘,都這樣。”
關智琳靜靜看著他,沒說話。那雙眼睛依舊靜如深潭,看不出波瀾。沈易硬著頭皮繼續說:“走吧,不是要看戒指嗎?”
關智琳卻沒動。她站在原地,望著王祖仙離開的方向。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她叫你‘親愛的’的時候,不像在開玩笑。”
沈易心跳漏了一拍:“是嗎?我沒注意。”
關智琳轉回頭看他。那目光平靜得讓他心慌:“你沒有騙我吧?”
沈易望著她,望進她眼底那幾乎看不見的憂色。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沒有。”
關智琳凝視他良久,忽然笑了:“那就好。”
她重新挽住他的手臂:“走吧,看戒指去。”
沈易點點頭,跟著她往珠寶店走。
他腳步沉穩,臉上帶著笑,可後背的襯衫早已溼透。
從珠寶店出來時,關智琳指間多了一枚亮閃閃的戒指。
她心情明媚,走路都帶著風。沈易跟在她身旁,心裡盤算著如何將她送回西餐廳,再悄悄溜去粵菜館陪王祖仙一家。
兩人剛走到電梯口,關智琳忽然停下腳步,踮起腳尖,在他臉頰輕輕親了一下。
“謝謝你的戒指。”她笑眼彎彎。
沈易摸了摸臉:“你喜歡就好。”
他正要說話,餘光卻又瞥見那道白色身影。
他猛然轉頭——王祖仙站在不遠處,手裡拎著一個紙袋,正靜靜望著他們。
她臉上沒甚麼表情,可沈易看得見她眼底那點碎掉的光。
關智琳也看見了:“那不是剛才那個客戶嗎?”
沈易的腦子再次炸開。王祖仙走過來,沒看關智琳,只看著他。
沈易深吸一口氣:“怎麼回來了?我這邊還有事。”
王祖仙站著沒動。她看著他,看著關智琳挽他的手,看著關智琳指間那枚新戒指。她抿著唇,像在極力忍著甚麼。
“好。”她轉身離開。這一次,走得很慢很慢。
關智琳望著她的背影:“她好像不太高興。”
沈易擦了擦額頭的汗:“可能家裡有事吧。”
他牽起關智琳的手:“走吧,送你回去。”
他將關智琳送回西餐廳,藉口去洗手間,又折回電梯口。
王祖仙還站在那兒,背對著他。
“祖仙。”他喚她。
王祖仙轉過身,質問道:“她是誰?”
沈易走到她面前:“一個客戶,對我有些想法。”
“甚麼想法?”
沈易頓了頓:“就是……想追我。”
王祖仙眉頭蹙起:“那你呢?你怎麼想?”
沈易望著她的眼睛:“我對她沒感覺,已經拒絕過了。”
王祖仙不說話,只是久久地看著他:“真的?”
沈易點頭:“真的。”
王祖仙低下頭:“那你為甚麼陪她逛街?為甚麼讓她親你?”
沈易嘆了口氣:“她是公司的重要客戶,有些事……不好撕破臉。”
王祖仙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抬起頭:“你答應我,不會讓她再這樣了。”
沈易點頭:“我答應你。”
“那你回去吧,她還在等你。”
“你呢?”
“我陪爸媽吃完飯就回去。”她頓了頓,“你晚上回來嗎?”
沈易點頭:“回。”
王祖仙輕輕“嗯”了一聲,轉身離去。
沈易望著她走遠,長長地、徹底地撥出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空般倚在牆上。
他回到西餐廳,在關智琳對面坐下。
“去這麼久?”關智琳問。
“排隊。”沈易拿起刀叉。
“又排隊?”
“人好多。”
關智琳沒再追問,只將蛋糕推到他面前:“吃蛋糕吧,特意給你留的。”
沈易低頭吃著。奶油很甜,可他嘴裡泛開的全是苦味。
窗外,商場的LED屏依然流光閃爍。
他坐在那兒,一口一口吃著蛋糕,腦海裡卻浮現剛才王祖仙紅著眼眶問他“她是誰”的模樣。
心口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透不過氣。
“卡!”
徐客一聲令下,片場響起零落的掌聲。
沈易放下叉子,向後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關智琳遞來一杯水:
“沈生,剛才那段,你演得太真了。”
沈易接過水,大口喝下:“是劇本寫得好。”
王祖仙走過來:“我剛才問他‘那你為甚麼讓她親你’的時候,自己都快信了。”
關智琳笑了:“我也是。你問‘你沒有騙我吧’那一刻,我差點以為是真的。”
沈易看著她們,忽然也笑了:“你們這分明是在誇自己演得好。”
關智琳挑眉:“那當然。”
王祖仙也抿唇笑起來:“彼此彼此。”
三人立在片場中央,燈光溫柔地籠罩著他們。
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器材,導演在回看方才的片段。
沈易站在那兒,望著關智琳與王祖仙低聲討論剛才那場戲的細節,心裡忽然浮起一陣奇異的感受。
戲裡的男人在兩個女人之間疲於奔命,演的時候,他能真切地體會到那份緊張與恐慌。
可戲外,她們並肩而立,笑著商量如何讓他演得更狼狽。
她們不是不知道他在戲外亦有許多紅顏,她們只是選擇了另一種方式,在光影之間與他默契共舞。
“沈生!”關智琳喊他,“下一場是你被我們堵在酒店!準備好了沒?”
沈易朝她們走去:“準備好了。”
王祖仙望著他:“你今天出的汗,是真的還是演的?”
沈易想了想:“一半一半吧。”
兩個女子都笑了起來。
燈光依舊明亮,片場漸漸喧鬧。
戲裡戲外,真真假假,都在這一刻融成了薄薄的光霧,輕輕籠罩著這片忙碌的時空。
……
晚上七點,莊園餐廳裡擺上了日本料理。壽司、刺身、天婦羅、味噌湯,擺了滿滿一桌。
河合奈保子親自下廚做的,她繫著圍裙從廚房端出最後一道菜,笑著說:“很久沒做這麼多了。”
周惠敏第一個衝到桌前。“好香!奈保子姐姐你太厲害了!”
波姬夾了一塊三文魚,蘸了醬油放進嘴裡,眼睛亮了。“好吃!”
莫妮卡坐在她旁邊,用日語說了句“好吃”,發音不太標準,但奈保子還是笑了。“謝謝。”
李麗貞拉著藍潔英坐下,給每人倒了一杯清酒。張漫玉坐在角落裡,端著一杯茶,安靜地看著大家。
關智琳坐在沈易左邊,王祖仙坐在他右邊。明菜坐在王祖仙旁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小口小口地喝著。
波姬忽然問:“沈先生,你今天拍戲,有沒有想起甚麼不該想的事?”
沈易看著她。“甚麼不該想的事?”
波姬眨眨眼。“就是……兩個女人同時約你,你該去哪邊的感覺啊。”
關智琳笑了。“波姬,你這個問題,是替誰問的?”
波姬臉一紅。“我好奇!”
莫妮卡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用義大利語說了句甚麼。波姬的臉更紅了。
沈易夾了一塊壽司放進嘴裡。“戲裡那個男人,兩邊跑,很累。因為他說了太多謊,圓不過來。”
他頓了頓。“我不累。因為我不需要說謊。”
關智琳低下頭,喝了一口清酒。王祖仙沒有說話,只是把一片刺身放進沈易碗裡。
明菜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這一幕,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深夜十一點,沈易經過琴房時,門開著一條縫。裡面有光透出來,還有鋼琴聲,斷斷續續的。
他推開門。明菜坐在鋼琴前,背對著他,正在彈那首沒有名字的曲子。她彈得很慢,像在月光下散步。
沈易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下。她沒有轉頭,但手指停了一下。
“沈先生。”
“嗯。”
“您今天開心嗎?”
沈易想了想。“開心。”
明菜的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按下一個音。“那就好。”
她繼續彈,旋律很慢,很輕,像冬天裡的第一場雪,落在窗臺上,還沒有來得及看清,就化了。沈易安靜地聽。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琴鍵上,也落在她手上。
曲子彈完了。明菜的手指停在琴鍵上,沒有動。
“沈先生,您說,一個人可以同時愛很多人嗎?”
沈易看著她。“你覺得呢?”
明菜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我在想,您對智琳姐好,對祖仙好,對倫敦的小姐們好。您對每個人都是真心的。這很難。”
沈易沒有說話。
明菜繼續說:“我以前覺得,愛一個人,就只能愛一個人。多了就不叫愛了。”她頓了頓,“但現在我不這麼想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也許愛有很多種樣子。您對智琳姐是一種,對祖仙是一種,對倫敦的小姐們是一種,對我是……”
她沒有說完,但沈易聽懂了。
“是甚麼?”他問。
明菜低下頭,手指在琴鍵上輕輕劃過。“是另一種。”她的聲音很輕,“很慢的那種。”
沈易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但沒有發抖。
明菜沒有抽回手,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讓他握著。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也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鍵上。
“沈先生。”她輕聲說。
“嗯。”
“我給您彈一首曲子吧。彈完您就去睡覺。”
沈易點點頭。“好。”
明菜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放回琴鍵上,開始彈一首新的曲子。
是德彪西的《月光》,她彈得很慢,很輕,像月光從窗戶流進來,鋪滿整個琴房。
沈易坐在她旁邊,安靜地聽。
曲子彈完了。明菜沒有抬頭,只是輕聲說:“晚安,沈先生。”
沈易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還坐在鋼琴前,背對著他,月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幅淡彩的畫。
“晚安,明菜。”
他走出琴房,輕輕帶上門。身後,琴聲又響起來。還是《月光》,很慢,很輕。
他走下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床頭。
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是另一種,很慢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