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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有你們在,就夠了

2026-03-17 作者:一地流雲

下午兩點。

羅斯柴爾德莊園。

公告發出的那一刻,沈易站在書房窗前,看著遠處的泰晤士河。

身後,莉莉安、漢娜、戴安娜三人並排坐著,都盯著桌上的電話。

沒有人說話。

十分鐘後,電話響了。

不是一部,是同時好幾部。

莊園的管家接起一個,黎燕姍接起一個,莉莉安的手機也開始震動。

風暴,開始了。

當晚六點,BBC晚間新聞。

主持人坐在演播室裡,表情嚴肅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

“今天下午,一則來自香江富商沈易的公告,在倫敦社交圈引發了軒然大波。

沈易在公告中公開承認,他與三位女性——羅斯柴爾德家族的莉莉安小姐和漢娜小姐,以及斯賓塞伯爵的千金戴安娜小姐——同時保持著親密關係。以下是公告全文……”

螢幕上出現了沈易手寫的那份公告。

畫面切到街頭採訪。

一位中年婦女皺著眉頭:“這太不像話了!一男三女?這算甚麼?現代社會怎麼能容忍這種事?”

一位年輕女孩則聳聳肩:“我覺得沒甚麼啊,只要他們自己願意,外人管得著嗎?”

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嚴肅地說:“這會影響商業信譽。

一個連私生活都處理不好的人,怎麼能讓人相信他能處理好生意?”

一位大學生模樣的男生笑著對鏡頭說:

“沈易?我知道他!易輝手機就是他們家的!太酷了!這才是真男人!”

當晚的報紙,連夜加印。

《太陽報》頭版,一張四人合影,標題碩大:

“一王三後!香江富豪的後宮生活大起底!”

副標題:“獨家揭秘:三個女人如何共享一個男人?”

《每日郵報》的標題稍微含蓄一點,但內容更加詳實:

“羅斯柴爾德與斯賓塞的聯姻?不,是共享!”

文章詳細梳理了沈易與三人的“時間線”,並採訪了“不願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爆料三人如何“爭風吃醋”。

《泰晤士報》則保持了老牌報紙的矜持,在第三版刊登了一篇評論文章:

“現代愛情的邊界:沈易事件引發的思考”

文章客觀地分析了事件,最後寫道:

“無論我們是否認同沈易的選擇,他提出的問題值得思考:

在傳統婚姻形式之外,是否存在其他可能的、真誠的情感關係?”

《金融時報》的關注點則完全不同:

“沈易公開私生活,易輝集團何去何從?”

文章分析,沈易的這一舉動可能會影響易輝在英國的業務,尤其是正在推進的通訊專案。

法國的《費加羅報》也跟進了:

“香江富豪的倫敦情事,法國社交圈熱議”

德國的《明鏡週刊》則從另一個角度切入:

“一男三女:是墮落還是先鋒?”

莊園的書房裡,報紙堆成了小山。

莉莉安翻著那些報道,臉色越來越冷。

“《太陽報》管我們叫甚麼?‘一王三後’?”

她咬牙切齒。

“我要告他們誹謗。”

漢娜在旁邊笑了。

“姐,你告不過他們。他們就靠這個吃飯。”

戴安娜沉默地翻著報紙,臉色蒼白。

她看到《每日郵報》上那張照片——是她和沈易在克拉裡奇酒店門口的那張。

旁邊還配了一張她父親的照片,標題是:

“斯賓塞伯爵的沉默:女兒的選擇讓他無顏見人?”

她的手微微發抖。

沈易走過來,輕輕抽走她手裡的報紙。

“別看這些。”

戴安娜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沈,我父親……”

沈易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你父親比這些報紙聰明。他不會因為這些就怪你。”

戴安娜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莉莉安走過來,在沈易另一邊坐下。

“沈,雅各布叔叔那邊……”

話沒說完,門被推開了。

雅各布·羅斯柴爾德走了進來。

他臉色凝重,但看到書房裡的四個人,還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都在?”

沈易站起身。

“雅各布先生。”

雅各佈擺擺手,在沙發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堆成小山的報紙,嘆了口氣。

“沈,你這次……真是鬧大了。”

沈易沒有說話。

雅各布看向莉莉安。

“莉莉安,你滿意了?”

莉莉安倔強地揚起下巴。

“叔叔,這是我的選擇。”

雅各布搖搖頭。

“你的選擇?你知道現在外面怎麼議論我們家族嗎?”

莉莉安剛要反駁,雅各布又擺擺手。

“算了,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看著沈易。

“沈,我支援你。”

沈易微微一怔。

雅各布說:“不是因為我覺得你做對了,是因為我相信你。”

他頓了頓。

“你這幾年做的事,我看在眼裡。通訊、醫藥、農業,都是正經生意。

你這個人,雖然私生活亂了點,但做事有底線,有擔當。”

他嘆了口氣。

“所以,我會盡力幫你們補漏洞。”

沈易看著他。

“雅各布先生,謝謝您。”

雅各布搖搖頭。

“別謝太早。事情會怎麼發展,還不好說。”

他看向莉莉安。

“你父親明天到。他不會像我這麼好說話。”

莉莉安的臉色微微一變。

雅各布說:

“他這些年雖然沒怎麼管你,但他畢竟是你的父親。家族的臉面,他比我在意得多。”

他站起身。

“沈,你要有心理準備。”

沈易點點頭。

“我知道。”

雅各布走到門口,又回頭。

“莉莉安。”

莉莉安看著他。

雅各布說:

“你父親其實很在意你。只是他不知道怎麼表達。”

他頓了頓。

“明天,別太倔。”

門關上了。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莉莉安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沈易走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肩。

“沒事。”

莉莉安靠在他身上,難得地沒有反駁。

……

深夜十一點,羅斯柴爾德莊園的主浴室。

一片靜謐中,只有溫泉水汩汩的流動聲。

巨大的室內溫泉池氤氳著白色的水汽,如輕紗般嫋嫋升騰,將四周光滑的大理石牆壁暈染得朦朧而柔和。

暖黃色的壁燈光線穿過水霧,在水面上投下搖曳破碎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礦物氣息與安神的精油芳香。

沈易靠在池壁光滑的岩石邊,閉著眼。

溫熱的水流包裹全身,驅散了白日積聚的緊繃與疲憊,讓他沉入一種近乎放空的寧靜。

只有水面下,水流隨著他平緩的呼吸,盪開一圈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嘩啦一聲輕響,水波擾動。

莉莉安從他身後悄然靠近,像一尾靈巧的美人魚。

她溼漉漉的金髮有幾縷貼在光潔的肩頭,身體帶著水汽的暖意,輕輕靠在他堅實的背上,下頜抵著他的肩窩。

“在想甚麼?”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在水汽蒸騰的浴室裡,少了幾分平日的鋒銳,多了些柔軟的鼻音。

沈易緩緩睜開眼,目光沒有焦距地望著前方朦朧的水霧。

“在想明天。”他回答,聲音被水汽浸潤,顯得有些低沉。

莉莉安沉默了一瞬,環在他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

“擔心嗎?”她問,氣息拂過他耳畔。

沈易側過頭,頰邊擦過她微涼的髮絲,搖了搖頭。

“沒甚麼好擔心的。”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只是在想……該怎麼說。”

話音剛落,另一側水波輕分。

戴安娜遊了過來,在他身邊停下。

熱水將她白皙的肌膚蒸得微微泛粉,幾顆剔透的水珠順著她精緻的鎖骨滑落。

她安靜地坐在他身側的臺階上,藍眼睛裡盛滿了未散的憂慮,像兩泊映著燈光的深湖。

“沈,”她輕聲開口,聲音帶著水汽特有的潤澤,“如果明天……我父親也來了,怎麼辦?”

沈易轉過頭,目光落在她寫滿不安的臉上。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池水的溫度,極其輕柔地拂過她微溼的臉頰,將那縷黏在額前的溼發撥到耳後。

“那就一起面對。”他的語氣平靜而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噗——”

一聲輕笑從池邊傳來,帶著戲謔。

漢娜不知何時已經游到了池沿,雙臂交疊趴在光滑的石臺上,下巴枕著手背,正歪著頭看他們。

水珠從她深棕色的髮梢滴落,在她光潔的背脊上劃出亮晶晶的水痕。

“你們三個,”她眨了眨眼,促狹的笑意漫上眼角。

“能不能別這麼……嗯,情意綿綿的?這裡可不是隻有你們倆哦。”

莉莉安立刻扭過頭,隔著氤氳的水汽瞪了她一眼,語氣是熟悉的嬌嗔:“漢娜,你閉嘴。”

沈易的目光緩緩掃過她們三人。

水霧繚繞,燈光迷離,將她們的面容勾勒得柔和而朦朧。

莉莉安靠在他肩頭,側臉線條在蒸汽中顯得格外柔和;

戴安娜挨在他身側,眼中憂慮未褪,卻因他的觸碰而安心了些許;

漢娜趴在池邊,笑容狡黠,眼底卻映著溫暖的光。

一種奇異而飽滿的感覺,如同溫泉水般,悄然漫過他的心田。

那並非單純的慾望或征服,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聯結——

是在驚濤駭浪已然掀起的此刻,她們依然選擇留在這個“坑”底的、無聲的陪伴。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浴室裡激起輕微的迴響。

“你們知道嗎,”他開口,聲音在水汽中顯得格外清晰,“剛才翻閱那些報紙,看到上面那些刺目的標題和荒誕的揣測時,我有一瞬間,真的懷疑過……我們這樣做,是不是錯了。”

莉莉安抬起眼,冰藍色的眸子透過水霧看他,挑了挑眉:“那麼現在呢?”

沈易搖了搖頭,唇邊的笑意更深,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卸下某些包袱後的釋然,以及不容動搖的堅定。

“現在覺得,”他清晰地吐出每一個字,“值。”

他伸出雙臂,以一種溫柔卻不容拒絕的力道,將身側的戴安娜和肩後的莉莉安都更緊地攬向自己,同時抬眼看向池邊的漢娜。

漢娜與他對視片刻,嘴角那抹促狹的笑意漸漸化開,變成一種更柔和的、瞭然的溫情。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滑入水中,游到他面前,將自己的手覆在他攬著戴安娜的手臂上。

水波因他們的動作而輕柔盪漾,一圈圈擴散開去,撞擊著池壁,發出細碎的、安撫般的聲響。

白色的蒸汽依舊在升騰,將四人纏繞其間,模糊了邊界,也隔絕了窗外深沉的倫敦夜色。

“不管明天會發生甚麼,”沈易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在氤氳的熱氣中迴盪,“有你們在,就夠了。”

溫熱的水流包裹著彼此相貼的身體,熱量源源不斷地傳來。

這一刻,池水之外的那些喧囂、指責與未知的風暴,似乎都被暫時阻隔在這片氤氳的溫暖之外。

水波輕晃,熱氣嫋嫋。

夜色正濃,暖意如春。

……

第二天正午。

羅斯柴爾德莊園的輪廓在秋日稀薄的日光裡靜默矗立。

一輛黑色勞斯萊斯沿著漫長的林蔭道緩緩駛來,車輪碾過砂石,發出細微而均勻的沙沙聲,最終在主樓寬闊的臺階前停穩。

沈易立在階前,身形挺拔如松。

莉莉安緊挨著他站立,她下頜微揚,臉色卻繃得有些蒼白,彷彿一尊精緻的冰雕,只有袖口下微微蜷起的手指洩露了內心的波瀾。

樓上某扇窗後,漢娜與戴安娜正靜靜望著下方,窗玻璃模糊了她們的神情,只餘兩道沉默的剪影。

車門無聲滑開。一位年約五十餘歲、身材高大的男子踏下車來。

他身著一套剪裁無可挑剔的深灰色定製西裝,每一道線條都熨帖而矜貴。

金色的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露出飽滿的額頭。

他的面容與莉莉安有七分肖似,只是輪廓更為硬朗深刻,而那雙灰藍色的眼眸裡沉澱著經年累月的權勢與審視,銳利得如同淬過火的刀鋒。

他是皮埃爾·羅斯柴爾德,拉菲酒莊的管理者,莉莉安血脈相連的父親。

皮埃爾站定,目光如實質般首先落在女兒身上。

那目光復雜地交織著——蓄積的怒意,深藏的憂慮,還有一絲難以言喻、連沈易也無法解讀的暗流。

“莉莉安。”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醇厚的法國口音,在靜謐的空氣中盪開。

莉莉安的身姿未動。半晌,一個音節從她唇間逸出:“爸爸。”

皮埃爾的目光這才緩緩轉向沈易,帶著秤量般的審視。

沈易並未躲閃,坦然迎上那極具壓迫感的視線。

空氣在兩人無聲的對峙中彷彿凝滯了數秒。

皮埃爾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他閱人無數,政客的虛偽、商人的算計、貴族的傲慢、明星的浮華,他自以為早已洞若觀火。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他的眼神太過沉靜,靜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不見這個年紀常有的青澀、躁動或畏懼。

這份超乎尋常的沉穩,讓皮埃爾感到一絲意外的怔忡。

“你就是沈易?”他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沈易微微頷首,姿態不卑不亢:“皮埃爾先生,久仰。”

皮埃爾未置可否,視線重新鎖回莉莉安身上,簡潔地命令道:“進去說。”

客廳厚重的大門在身後合攏,將秋日的天光隔絕在外,只餘壁爐內跳躍的火光,在室內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皮埃爾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主位的高背椅上,那是權威的象徵。

莉莉安站在他對面,背脊挺得筆直,彷彿隨時準備迎接風暴。

沈易則立於她身側一步之遙,是一個無聲的支援姿態。

漢娜與戴安娜並未現身——這是莉莉安執意的要求。

沉默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洇染開來,壓得人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幾秒後,是皮埃爾率先打破了寂靜。

“莉莉安,”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你知道你做了甚麼嗎?”

莉莉安的下頜揚得更高了些,露出一截白皙倔強的脖頸:“我知道。”

“你知道?”皮埃爾的眉頭深深鎖起,語氣陡然加重,“你知道現在全歐洲的沙龍和報紙都在如何議論我們家族?

你知道你讓‘羅斯柴爾德’這個姓氏,成了社交圈裡最新的笑柄談資?”

一聲冷笑從莉莉安喉間逸出,帶著刺骨的嘲諷:

“笑柄?爸爸,你甚麼時候……真正在意過這些?”

皮埃爾驀然一愣。

莉莉安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像繃得太緊的琴絃:“媽媽死後……你管過我嗎?”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裡艱難擠出。

“我在英國這麼多年,你來過幾次?又打過幾個電話?你知不知道我生日究竟是哪一天?

知不知道我喜歡甚麼、討厭甚麼?知不知道我……”

皮埃爾沉默了。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讓他稜角分明的側臉看起來有些模糊。

莉莉安眼中蓄起的水光在火光下閃爍,她卻倔強地不讓其滾落:

“現在,你覺得我給家族帶來羞恥了,你終於想起來‘管’我了?”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裡帶著破碎的顫音,“爸爸,你不覺得……太晚了嗎?”

客廳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木柴在壁爐裡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皮埃爾臉上那層嚴厲的外殼,似乎被這幾句話敲出了細密的裂痕,底下某種名為“愧疚”的情緒悄然滲透出來。

他知道,莉莉安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妻子離世後,他將自己徹底埋進了波爾多的葡萄園與無盡的商業事務裡,用忙碌麻醉悲傷,也逃避了身為人父的責任。

他以為將女兒託付給英國的雅各布,提供優渥的物質和自由,便是盡了義務。

他從未嘗試去了解,那個失去母親的小女孩,是如何獨自長大,學會了騎馬,品味了紅酒,長成了如今這般美麗、驕傲又滿身是刺的模樣。

他想說些甚麼,嘴唇翕動,最終卻未能成言。

彷彿有千斤重擔壓在喉頭。半晌,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如電射向沈易,那銳利的光芒重新凝聚,甚至更添了幾分遷怒的寒意。

“是你。”他沉聲道,每個字都像擲地有聲的冰雹,“是你把她變成這樣的。”

沈易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平靜無波:“皮埃爾先生,我做了甚麼?”

皮埃爾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軀帶來迫人的陰影:

“你讓她成了別人口中的笑柄!你讓她淪為報紙上‘三個女人之一’的難堪標題!你讓她——”

“皮埃爾先生。”沈易平靜地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皮埃爾壓抑的怒火。

皮埃爾的話頭戛然而止,瞪視著他。

沈易直視著皮埃爾的雙眼,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我愛她。”

這三個字如同一個休止符,讓皮埃爾愣住了。

“我愛莉莉安。”沈易繼續說道,語氣沉穩如陳述一個事實。

“不是因為她姓氏背後代表的財富與榮光,不是因為她能給我帶來何種利益或地位,就只是……因為她這個人本身。”

他稍作停頓,讓話語的分量沉澱,“既然愛她,我便無意隱藏,也不會因為外界的任何非議,就去否認這份感情的真實。”

皮埃爾的眉頭擰成了深刻的“川”字:

“愛她?你口口聲聲說愛她,卻同時和另外兩個女人糾纏不清?”

“是。”沈易坦然承認,沒有絲毫猶豫。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明白您無法認同。

在您,以及在大多數人看來,愛應當是排他的、獨佔的,是一對一的忠貞不渝。”

他話鋒微轉,目光依舊澄澈:

“但我並不認為,愛只有唯一一種被認可的形式。

有時候,人的情感或許能夠容納更復雜的維度。

重要的是,身處其中的人彼此接受,彼此尊重,並且不因此傷害他人。

至少對我們而言,我不認為這是錯誤。”

“荒謬!”皮埃爾斥道,臉上浮現出被冒犯的神色,“你這是為自己的放縱尋找藉口,是歪理邪說!”

沈易緩緩搖頭:“這不是藉口,也不是歪理。這僅僅是我們——我、莉莉安、漢娜、戴安娜——共同做出的選擇。

您可以質疑,可以反對,甚至可以為此感到憤怒。

但您無法否認一個事實:莉莉安留在這裡,是出於她自己的意願。”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皮埃爾,帶著一種穿透性的誠懇:

“她不是被我巧言欺騙,更不是受我脅迫。

她是清醒地、自主地選擇了這條道路,選擇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皮埃爾再次沉默,目光復雜地轉向莉莉安。

此刻的莉莉安,挺直的背脊微微顫抖,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失控,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留下晶瑩的痕跡。

但她沒有低頭,沒有退縮。

“爸爸,”她開口,聲音帶著淚意的沙啞,卻異常清晰,“這是我的選擇。”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彷彿用盡全身力氣:

“如果你覺得這不可理喻,如果你覺得我的存在真的讓家族蒙受了無法洗刷的恥辱……”

她停頓了一下,胸膛劇烈起伏,然後決絕地說出。

“我可以向外界發表宣告,這一切僅是我個人的離經叛道,與羅斯柴爾德家族無關。我甚至可以……”

她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帶著巨大的痛楚,“可以和你……斷絕父女關係。”

“你……你說甚麼?”皮埃爾的臉瞬間血色盡褪,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

莉莉安的淚洶湧而出,話語破碎不成調:

“我說……如果我的存在、我的選擇讓你如此難以忍受……那我們……我們不如就……”

那最後的幾個字,重若千鈞,哽在她的喉頭,再也吐不出來。

皮埃爾凝視著她。看著她滿臉淚痕卻依然倔強的模樣,看著她眼中強忍的脆弱與決絕,看著她眉眼間與她母親那份驚人的神似……時光彷彿驟然倒流。

許多年前,拉菲莊園陽光明媚的草坪上,剛剛學會走路的小莉莉安跌倒了,她沒有哭鬧,只是自己爬起來,拍拍裙子,又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

那時站在不遠處的他,心中曾閃過一個念頭:這孩子,性子真倔。

如今,這份倔強絲毫未改。卻倔得讓他心口發緊,泛起一陣綿密而陌生的疼痛。

他想說些甚麼,是呵斥,是挽留,還是道歉?

無數話語在舌尖翻滾,最終卻僵在那裡,一個字也吐不出。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堅冰,寒冷而窒息,將三個人牢牢凍結在這令人心碎的對峙中。

就在這冰點時刻,“吱呀”一聲輕響,客廳的門被推開了。

雅各布·羅斯柴爾德走了進來,他像是未曾察覺室內近乎凝固的緊張氣氛,臉上帶著慣常的、略帶玩味的笑意,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一圈。

“哎呀,”他語調輕鬆地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這麼熱鬧?”

他徑直走向皮埃爾,熟稔地拍了拍兄長的肩膀:

“皮埃爾,甚麼時候到的?怎麼也不先給我這老傢伙打個電話?”

見到雅各布,皮埃爾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喚了一聲:“雅各布。”

雅各布在他身旁的沙發坐下,姿態閒適:

“行了,我的兄弟,別把臉繃得像要去參加葬禮。

一家人關起門來,有甚麼話不能心平氣和地說?”

皮埃爾眉頭未展:“一家人?你看看她做的事,哪裡還有一點顧及家族顏面、像一家人的樣子?”

雅各布不贊同地搖了搖頭,笑容斂去幾分,顯出長者的沉穩:“皮埃爾,你這話可不對。”

他的目光掃過莉莉安,帶著溫和的維護,“莉莉安是我的侄女,更是你的親生女兒。

血脈相連,這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無論她做了甚麼,這個根本,你能否認嗎?”

皮埃爾抿緊嘴唇,沒有回答。

雅各布繼續道,語氣平和卻有力:

“你們父女倆這樣針鋒相對,除了讓彼此傷心,讓門外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稱心如意,還有甚麼好處?”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閱盡世事的滄桑與包容。

“皮埃爾,別忘了你首先是一位父親。

父親是甚麼?是在女兒行走於世遇到風浪時,能為她提供港灣、站在她身邊支援她的人,而不是站在她對立面,用外界的長矛最先刺向她的那個人。”

皮埃爾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用外人的眼光和唾沫來審判自己的骨肉,這本身就不公平,也不是我們該做的事。”

雅各布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外人是外人,女兒是女兒。

外人怎麼說,那是他們的事,是噪音。

我們要做的,是關起門來理順自家的事,然後團結一致,面對外界。

自己的女兒,永遠比那些不相干的人親近。

你不站在她這邊,難道還指望那些嚼舌根的人來體諒她、幫助她嗎?”

皮埃爾沉默著,但臉上的嚴厲線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柔和了些許。

雅各布觀察著他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他稍稍向前傾身,壓低了聲音,說出的話卻如重錘:

“皮埃爾,有句話,說出來可能不那麼中聽。”

皮埃爾抬眼看他。

雅各布緩緩道:“輕易被輿論左右、被流言牽著鼻子走的人,往往是內心不夠強大的弱者,甚至是……缺乏獨立判斷的蠢貨。”

他嘴角勾起一抹屬於古老家族的、略帶傲慢的笑意。

“真正的強者,是能夠制定規則、影響風向的人,而不是隨波逐流、被輿論捆綁的人。

想想我們的家族,傳承數百年,歷經的風雨還少嗎?

眼下這點茶杯裡的風波,又算得了甚麼?”

他再次拍了拍皮埃爾的肩頭,語氣篤定:

“我們大可以根本不去在意它,也有能力,如果你願意,去引導甚至改變它的走向。

這才是擁有力量的家族,應有的姿態和底氣。”

皮埃爾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壁爐的火光在他眼中跳躍閃爍。

良久,他終是輕輕吐出一口鬱結已久的氣,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下來,低聲道:

“雅各布……你總是能說到問題的癥結上。”

雅各布笑了起來,恢復了那副輕鬆的模樣:

“不是我這張嘴厲害,不過是因為置身事外,看得清楚些罷了。”

他轉向仍僵立在原地、臉上淚痕未乾的莉莉安,溫和地招手,“莉莉安,過來。”

莉莉安猶豫了片刻,看了一眼父親,還是慢慢走了過去。

雅各布伸出溫暖乾燥的手,握住莉莉安冰涼微顫的手,然後將它輕輕放進皮埃爾已然鬆開的掌心裡。

“父女之間,血脈至親,哪有真正過不去的坎?”

皮埃爾的手掌包裹住女兒的手,那隻手在他的掌心微微發抖,冰涼的溫度讓他心頭一顫。

他抬起頭,望向莉莉安近在咫尺的臉龐,那雙肖似亡妻的眼睛裡盛滿了淚水與不安。

“莉莉安……”他的聲音乾澀。

“爸爸……”莉莉安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皮埃爾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卸下了所有身為家主的重負,只剩下一個父親的疲憊與歉疚:

“是爸爸不好。這些年……確實忽略了你太多。”

這句話彷彿開啟了閘門,莉莉安一直強撐的堅強瞬間潰堤,她哽咽著撲進父親的懷裡:“爸爸……”

皮埃爾收緊手臂,將這個已然長大、卻依然讓他心疼的女兒攬住,大手生疏卻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背,低聲道:“好了,別哭了……別哭了。”

客廳裡令人窒息的對峙氣氛,終於在這一刻冰消雪融,被一種複雜卻溫暖的親情所取代。

沈易一直靜立一旁,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雅各布這時才踱步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裡帶著一絲讚許和“剩下看你了”的意味深長。

“小子,還傻站著幹甚麼?過來吧。”

沈易走上前。雅各布看向已經鬆開莉莉安、重新坐直身體的皮埃爾,笑著問:

“皮埃爾,現在,你怎麼看這個年輕人?”

皮埃爾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易身上,那目光不再是最初純粹的審視與鋒利的敵意,而是混合了諸多情緒的複雜審視——

有不認同,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不得不承認的欣賞。

“我依然無法認同他的做法。”皮埃爾緩緩開口,聲音平穩了許多,“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斟酌詞句,“他至少……是個有擔當的人。敢作敢當,沒有推諉。”

沈易微微欠身,態度依舊恭敬而坦然:“皮埃爾先生,謝謝您的評價。”

皮埃爾擺了擺手:“不必謝我。我還沒有同意你們之間的事。”

他的目光轉向依偎在身旁、眼睛紅腫卻亮晶晶望著自己的莉莉安,語氣終究軟了下來。

“不過……既然是莉莉安自己堅持的選擇……”

他彷彿下了某種決心,“我會試著去理解,去接受。”

“爸爸!”莉莉安的眼睛瞬間被點亮,如同落入了星辰。

皮埃爾故作嚴肅地抬了抬手,打斷她的雀躍:

“別高興得太早。我說的是‘試著’。”

他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鎖定沈易,那是屬於一個父親的最後警告。

“沈易,你給我聽好。你若敢有半分辜負莉莉安,讓她受到委屈,我絕不會放過你。”

沈易鄭重地點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我向您保證,絕不會。”

……

晚上,莊園的餐廳裡。

長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餚。

雅各布坐在主位,皮埃爾坐在他右手邊,莉莉安坐在父親身邊,漢娜和戴安娜坐在對面,沈易坐在長桌的另一端。

氣氛有些微妙,但不再是劍拔弩張。

皮埃爾看著戴安娜。

“你是斯賓塞家的女兒?”

“你是斯賓塞家的女兒?”

戴安娜聞聲微微一顫,像是被無形的絲線輕輕拉扯了一下。

她抬起頭,迎向皮埃爾的目光,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維持著斯賓塞家族千金的禮儀與矜持,點了點頭,聲音清晰而柔和:“是的,皮埃爾先生。”

皮埃爾沉默了幾秒,那沉默彷彿有重量,壓得餐桌上方的空氣都凝滯了片刻。

壁爐裡,一根木柴“噼啪”爆開一朵小小的火花。

然後,他再度開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甚至是一點點同病相憐般的理解:

“你父親他近來還好嗎?”

戴安娜顯然沒料到會是這樣一個問題,怔了一下,長長的睫毛輕輕扇動。

她想起父親那通冷得像冰的電話,想起他壓抑的憤怒與最後的通牒,心頭湧起一陣酸澀,但面上只是更用力地抿了一下唇,輕聲回答:“他……還好。謝謝您關心。”

皮埃爾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目光似乎飄遠了一瞬,又落回戴安娜臉上。

“他是個體面人。”他緩緩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爭議的事實,又像是在嘆息,“這件事……讓他為難了。”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戴安娜努力維持的平靜。

她倏地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潔白餐盤邊緣精細的鎏金花紋上,鼻尖湧起一陣酸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知道。”

短暫的靜默後,皮埃爾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帶著一種過來人式的、近乎冷酷的清醒預判:

“不過,既然是他女兒自己選的路……”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一旁的莉莉安,又回到戴安娜身上,“他最終……大概也會慢慢學著接受。時間問題罷了。”

戴安娜猛地抬起頭,湛藍的眼眸裡瞬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在燭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

她看著皮埃爾,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誠摯地、低聲說:“謝謝您,皮埃爾先生。”

皮埃爾卻緩緩搖了搖頭,抬手示意不必,動作帶著老派貴族的簡潔剋制。

“不用謝我。”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直的腔調,視線從戴安娜臉上移開,轉而投向長桌另一端那個沉靜的年輕人,“我不是為了你。”

他看向沈易,目光變得專注而深邃,像是在重新評估一件複雜而堅硬的物件。

“我是為了他。”

沈易迎著他的注視,沒有迴避,也沒有刻意的恭謹,只是平靜地回望,等待著。

皮埃爾與他對視了幾秒鐘,彷彿在確認甚麼。

然後,他端起面前那杯深紅如寶石的拉菲,指尖輕輕轉動杯身,看著酒液在杯壁上掛出優雅的弧線。

“雅各布說得對。”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迴盪在安靜的餐廳裡,“被外界嘈雜的聲音牽著鼻子走,因他人的議論而方寸大亂……那是弱者,甚至是愚者的行徑。”

他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沈易身上。

“真正的強者,制定規則,而不是被規則——尤其是那些虛無縹緲的‘輿論’規則——所束縛。”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近乎告誡的意味。

“你選了這條几乎與整個世界為敵的路,沈易。

這需要的不只是勇氣,更是承受這一切、並且走下去的硬本事。”

他舉起酒杯,對著沈易的方向,微微抬高。

“我希望……你真的有本事走下去。”

沈易的目光沒有絲毫動搖。

他清晰地回應,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篤定:

“我會的。”

皮埃爾看了他最後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最終,他似乎幾不可察地撥出了一口氣,彷彿放下了某些重負,又像是做出了某種無聲的、暫時的妥協。

他將酒杯舉得更高了一些,面向餐桌上的所有人,燭光在他手中的水晶杯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那麼,”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近乎自嘲的輕鬆,“來……敬這個……嗯,混亂卻有趣的家族。”

雅各布第一個笑了起來,那笑聲爽朗而充滿包容,他立刻舉杯響應:

“說得妙,皮埃爾!敬我們這混亂卻獨一無二的家族!”

莉莉安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她側頭看著父親,冰藍色的眼眸裡漾開真實的笑意,也舉起了杯。

沈易將手中的酒杯遙遙致意,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在溫暖光暈中顯得分外生動的臉龐。

“敬我們。”他沉聲說道。

七隻晶瑩剔透的水晶杯,在空中輕輕靠近,杯壁相觸,發出一連串清脆悅耳、宛如風鈴搖曳的“叮咚”脆響。

燭火跳躍,將眾人的面容映照得柔和而生動。

佳餚的香氣與美酒的醇厚似乎在這一刻徹底交融。

窗外,夜色溫柔。

倫敦的夜晚,依舊喧囂。

但這座莊園裡,有了一方小小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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