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穿透羅斯柴爾德莊園餐廳的落地窗,在長桌的銀質餐具上流淌出細碎的光斑。
沈易獨自坐著,骨瓷杯中溫熱的牛奶散發著淺淺的白汽。
他抬手,想喝一口,卻終究沒有動。
他的視線落在桌角那份剛送來的《泰晤士報》上。
“……羅斯柴爾德家族的莉莉安·羅斯柴爾德小姐在接受本報獨家採訪時,出人意料地公開了她與沈易的親密關係……”
“她表示,兩人相識更早,感情深厚……”
“當被問及如何看待沈易與戴安娜·斯賓塞小姐的戀情時,莉莉安小姐微笑著回應:
‘沈易是個特別的人,他身邊有誰,我早就知道。但這並不影響我們之間的關係。’”
“記者追問:‘所以您的意思是,您與戴安娜小姐是……共存的狀態?’
莉莉安小姐優雅地打斷道,語氣輕鬆卻不容置疑:‘我更願意稱之為——各憑本事。’”
沈易端著牛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杯壁溫熱的觸感依舊,他卻感覺指尖有些發僵。繼續往下看:
“‘我叔叔很喜歡他,’她說,‘這是我們的事,也是我們兩個家族的事。’”
“‘當被問及是否有結婚的打算時,莉莉安小姐神秘一笑:‘這個嘛……要看他的表現。’”
不是憤怒,不是震驚,是一種更為複雜的、近乎荒謬的涼意,順著脊背緩緩爬升。
他的手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杯中的牛奶漾開細微的漣漪。
他放下杯子,幾乎是有些倉促地翻到下一頁。
第三版,評論文章,標題赫然醒目:“香江富豪的倫敦情事:一個男人的兩個女人?”
文章下方,附著一張數月前的舊照——慈善晚宴,衣香鬢影。
照片中央,莉莉安亭亭而立,左右分別是漢娜與戴安娜,三人皆對著鏡頭微笑。那笑容在今日看來,竟有了些諷刺的意味。
“……沈易究竟與這兩位女性是甚麼關係?是愛情,是商業聯盟,還是兼而有之?
無論如何,他已經成功地在倫敦社交圈掀起了軒然大波。
接下來的劇情,值得我們繼續關注。”
沈易緩緩放下報紙,指尖劃過冰涼的桌面。
他想端起牛奶喝一口,壓下心頭那陣翻湧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悶。然而,牛奶杯剛送到唇邊——
一陣趿拉著拖鞋的、略顯拖沓的腳步聲從餐廳門口傳來。
漢娜揉著惺忪的睡眼走進來,金色的長髮蓬鬆地散在肩上,身上隨意裹著一件絲質睡袍。看到端坐的沈易,她愣了一下。
“你這麼早?”聲音裡帶著初醒的沙啞。
沈易抬眼,沒有說話。晨光落在他沉靜的側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漢娜走到餐桌另一側,拿起那份《每日電訊報》。她隨意翻開,目光掃過版面。
下一秒,那雙猶帶睡意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中映出報紙上同樣醒目的標題和莉莉安那張鋒芒畢露的照片。
“這……”她猛地抬頭,看向沈易,聲音卡在喉嚨裡,“姐她……”
沈易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動作輕得幾乎難以察覺。
漢娜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短促的、意味不明的氣音。
然後,她的唇角一點點彎起,勾起一個混合了錯愕、瞭然、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幸災樂禍的弧度。
“沈,”她放下報紙,聲音裡帶著促狹,“你完了。”
沈易瞪了她一眼,眼神裡有些微的無奈。
漢娜無辜地聳聳肩,睡袍的領口滑開些許,“可不是我說的。是姐。你惹她生氣了,”
她頓了頓,眼底的笑意更深,“這就是她的……報復。”
沈易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眸色深沉。“她人呢?”
“不知道,”漢娜搖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髮梢,“我醒來就沒看到她了。房間裡沒人,客廳也沒有。”
沈易放下牛奶杯,站起身。木質椅腿與地板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
就在這時,另一陣截然不同的腳步聲,自門口傳來。
輕盈,卻帶著一種刻意放慢的、近乎審慎的節奏。
戴安娜走了進來。
她只穿著一件樣式簡單的白色亞麻襯衫,金色長髮沒有像往常那樣仔細打理,有些散亂地披在肩頭,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手裡也拿著一份報紙。
沈易的目光與她相觸。
空氣彷彿凝滯了幾秒。餐廳裡只剩下壁爐裡木柴燃燒時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然後,戴安娜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個認清了某種荒謬現實後,無可奈何的弧度,裡面浸滿了苦澀,卻又奇異地透出一點塵埃落定的釋然。
“沈,”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地,“你現在知道,甚麼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了吧?”
沈易沉默地看著她,喉結微動,沒有發出聲音。
戴安娜走到餐桌前,將手中的報紙輕輕放下,與沈易那份並排。
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儀式般的沉重。
“莉莉安小姐,”她抬起眼,目光越過沈易,彷彿看向某個看不見的、強大的對手,“真是個厲害角色。”
她的視線轉回沈易臉上,那眼神複雜難辨,有憐憫,有嘲弄,或許還有一絲同為“棋子”的共鳴。
“你昨天用新聞逼我入坑,”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今天,她用新聞逼你面對她。”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品味這個措辭,然後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裡帶上一絲近乎疲憊的喟嘆,“你們倆,還真是……般配。”
沈易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甚麼也沒說,只是猛地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微涼的牛奶,仰頭灌下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能澆滅心頭那簇無聲的火。
牛奶剛嚥下,還未放下杯子——
咔、噠。
高跟鞋鞋跟叩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利落,帶著一種分毫不差的韻律感,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卻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人的心絃上。
餐桌旁的三人,幾乎是同時,動作凝滯了一瞬,然後齊齊轉過頭,望向餐廳門口。
莉莉安站在那裡。
晨光從她身後高大的拱形玻璃窗湧入,為她周身勾勒出一道冷冽的光邊。
她穿著的並非居家服飾,而是一身剪裁極為精良、線條鋒利的黑色套裝,襯得她腰身纖細,身形挺拔。
金色的長髮被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
妝容精緻完美,唇上是復古的絳紅色,與她冰藍色的眼眸形成鮮明對比。
她不像剛從臥室出來,更不像經歷了甚麼情緒波折。
她看起來,完完全全,就像剛從一場至關重要的董事會議上凱旋而歸——
不,更像是剛從一場不見硝煙卻已決出勝負的戰場上,從容歸來的將軍。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餐廳,掠過略顯驚訝的漢娜,掠過臉色蒼白的戴安娜,最後,穩穩地、精準地,落在了沈易臉上。
她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揚起一個弧度。
那不是一個溫暖的微笑,而是一種帶著審視、帶著瞭然、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勝利者的矜傲的弧度。
“早安,各位。”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帶著慣有的、屬於莉莉安·羅斯柴爾德的節奏感。
她的視線鎖著沈易,沒有移開分毫。
“沈,”她微微偏了偏頭,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平日的強勢,多了幾分探究的意味,但眼神深處的銳光絲毫未減,“報紙看了嗎?”
沈易迎著她的目光,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眸裡,此刻清晰地映出她挺直的身影和那雙毫不退讓的藍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低啞:“看了。”
莉莉安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似乎對他的平靜有些意外,但隨即,那抹弧度更深了。
“感覺怎麼樣?”她問,語氣輕快,甚至帶著點好奇,彷彿只是在詢問他對某道新菜品的看法。
沈易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抬起,依次劃過莉莉安那張寫滿“盡在掌握”的臉,劃過漢娜眼中混合著同情與看好戲的神情,最後落在戴安娜那蒼白而沉默的側臉上。
“你滿意了?”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明顯的慍怒。
莉莉安看著他略顯狼狽的模樣,嘴角的笑意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越發深邃明媚,那雙藍眼睛亮得驚人,像陽光下閃耀的冰晶。
她邁開腳步,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平穩的節奏,一直走到沈易對面的位置,優雅落座。
“滿意?”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彷彿在品味它的含義,然後輕輕搖了搖頭,紅唇彎起一個近乎天真的弧度,“沈,你怎麼會這麼想?”
她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光潔的桌面上,十指交疊,姿態放鬆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這才剛開始。”她的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落在寂靜的餐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伸手,用塗著蔻丹的指尖,輕輕點了點桌上那份被沈易的牛奶濺溼了邊角的《泰晤士報》,目光卻依舊牢牢鎖著沈易。
“你昨天……當著全倫敦媒體的面,公開戴安娜的時候,”她的語速放慢了些,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仔細斟酌,“想過我的感受嗎?”
沈易的嘴唇抿緊了,下頜線繃出一道冷硬的弧度。他沒有回答。
莉莉安並不需要他的回答。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平穩,卻像冰層下湧動的暗流:
“你想逼她看清現實,逼她入局,可以。這是你的方式,我無權干涉。”
她頓了頓,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但同樣的,你也要接受——我有權利,用我的方式,要求得到同等的‘正視’。
你有你逼她入坑的理由,我也有我,必須站在陽光下的理由。”
沈易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我昨天說過,你們都是我的人。”
“話,你是說過。”莉莉安點了點頭,隨即又輕輕搖頭,金色的髮絲隨著動作微微晃動,“但行動呢?沈,行動比語言響亮一萬倍。”
她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試圖剖開他所有冷靜的偽裝。
“你給了她一個‘公開的承認’,一個被世界見證的‘位置’。那我呢?”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隱隱透出一絲壓抑已久的、細微的顫音。
“我從倫敦到香江,從香江到拉斯維加斯,再到你身邊……我等了這麼久,你給過我甚麼?
是一個只能在私下裡確認的眼神,還是一句永遠不會見光的‘自己人’?”
沈易陷入了沉默。餐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呼吸不暢。
漢娜屏住了呼吸,戴安娜垂下了眼簾。
莉莉安靠向椅背,姿態重新變得優雅而疏離,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情緒流露只是錯覺。
她微微抬起下巴,那是一個典型的、屬於莉莉安·羅斯柴爾德的、帶著驕傲與倔強的姿態。
“所以,”她清晰地說道,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你不給,我就自己拿。”
她的目光掃過沈易,掃過漢娜,最後在戴安娜臉上停留了一瞬。
“現在,全世界都知道,我,莉莉安·羅斯柴爾德,也是你沈易的女人。”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帶著鋒芒的笑意,“不是模糊的‘之一’,而是‘之一’裡面,最特別、最不容忽視的那個。”
沈易凝視著她,試圖從她精緻完美的面具下,找出哪怕一絲賭氣或衝動的痕跡。
但他只看到一片冰封的湖面,湖底卻燃燒著固執的火焰。
“你這是報復?”他問,聲音裡帶著探究。
莉莉安似乎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
她纖長的睫毛垂下,復又抬起,冰藍色的眼眸清澈見底。
“報復?”她輕輕搖頭,“不。沈,你太小看我了。”
她的目光變得深沉而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深思熟慮的結論。
“這是平衡。”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給了她一個位置。現在,我也要一個。
這樣,我們之間,才算公平。”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卻重若千鈞。
一直安靜旁觀的漢娜,此刻終於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姐,那我呢?”
她的語氣裡帶著點玩笑,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排除在外的落寞。
莉莉安側過頭,看向自己的妹妹,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原則依舊分明:
“你?你是我妹妹。如果你想公開,隨時可以。但我想,”她微微挑眉,“你應該沒那麼想上報紙吧?太麻煩了,不是嗎?”
漢娜撇了撇嘴,聳聳肩,算是預設。她確實不喜歡成為焦點。
戴安娜從始至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復雜地流連在莉莉安身上。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忌憚,有不解,或許還有一絲同為女人、卻能做出如此決絕之舉的……震撼。
然後,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看向莉莉安。
“莉莉安小姐。”她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莉莉安轉向她,神態平靜:“叫我莉莉安就行。”
戴安娜點了點頭,纖長的睫毛顫了顫:“莉莉安,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請問。”
戴安娜直視著莉莉安的眼睛,那雙慣常溫柔含蓄的藍灰色眼眸裡,此刻也凝聚著認真的光芒:
“你這麼做……真的不怕嗎?”
“怕?”莉莉安微微挑眉,彷彿聽到了一個有趣的問題,“怕甚麼?”
戴安娜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怕以後……我們三個人,真的就這樣,被這條新聞,被這個‘公開’的身份,永遠綁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無聲的漣漪。
莉莉安靜靜地看著戴安娜,看了好幾秒鐘。
餐廳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遠處依稀的鳥鳴。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帶有之前的鋒芒或矜傲,反而顯得有些蒼涼,卻又無比清醒。
“戴安娜,”她的聲音輕柔下來,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疲憊,“你以為……現在,我們就沒有被綁在一起嗎?”
她的目光緩緩移向沈易,那眼神深邃難懂,裡面有無奈,有認命,也有一種破釜沉舟後的堅定。
“從我們選擇留在他身邊的那一刻起……不,或許更早,從我們各自的命運與他產生交集的那一刻起,”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
“我們早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風浪來時,誰也跑不掉。”
她站起身,繞過餐桌,走到沈易身邊。
高跟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她俯下身,湊近沈易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說道,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
“沈,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這句話,不是情話,不是威脅。它平靜,清晰,像一個早已寫好的註腳。
沈易側過頭,近在咫尺地對上她的眼睛。
他在那片冰藍色裡,看到了不容置疑的真實。
她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知道後果,並且接受了。
這不是她一時興起的賭氣,而是她權衡利弊、倔強不屈之下,為自己選擇的道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從今天起,他,沈易,莉莉安·羅斯柴爾德,戴安娜·斯賓塞——
這三個名字,將被倫敦乃至世界的小報津津樂道,被社交圈反覆咀嚼,被永遠地繫結在同一個喧囂的故事裡。
他想起昨夜在公寓客廳,自己對戴安娜說的那句話,那句本以為只是他們兩人之間的宿命:
“現在,我和你,都掉進了這個坑裡。”
現在看來,這坑底並非只有他們兩人。
莉莉安用最決絕的方式跳了進來,順便,把所有人都拉得更深。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餐桌旁的三個女人。
莉莉安挺直脊背站著,臉上是倔強的平靜,彷彿剛才那句低語用盡了她所有外露的情緒,此刻只剩下一身盔甲。
漢娜託著腮,眼神在他們之間遊移,帶著聰慧的旁觀和一絲瞭然的無奈。
戴安娜微微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側臉在晨光中顯得脆弱而沉默,卻又似乎有某種重負被悄然卸下。
三種截然不同的美麗,三種複雜難言的心思,三種因他而交織、卻無法由他完全掌控的命運。
都匯聚於此,都看著他。
沈易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
既然坑已挖好,人已到齊,避無可避,那便……
“行吧。”
他重新拿起自己面前那隻骨瓷牛奶杯。
杯中的牛奶已經徹底涼透,失去了嫋嫋的熱氣。
他舉起杯子,手臂平穩,目光掃過面前的三張面孔。
“敬坑裡的我們。”
……
當天下午,這條石破天驚的新聞如同被點燃的引線,瞬間引爆了倫敦的每一個社交角落。
從梅費爾的高階俱樂部到切爾西的時尚沙龍,從金融城的交易大廳到威斯敏斯特的議會走廊,人們爭相傳閱、竊竊私語,空氣裡瀰漫著震驚、豔羨、嫉妒與等待看好戲的複雜氣息。
這已不僅僅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更是一場涉及兩個顯赫家族的公開戲劇。
嗅覺最敏銳的《太陽報》反應神速,當天加印,頭版頭條以加粗的鮮紅字型和極具衝擊力的版面設計,丟擲了更具煽動性的標題:
“‘東方帝王’的倫敦王冠:羅斯柴爾德玫瑰與斯賓塞百合的公開對決?!”
副標題則不忘添油加醋:“昨夜密會千金,今晨‘正宮’宣示主權,香江鉅富沈易的情場風暴席捲倫敦!”
而《每日郵報》則顯得“莊重”許多,卻將矛頭指向了更深層次,其標題同樣引人深思:
“超越緋聞?羅斯柴爾德與斯賓塞——一場基於沈易的驚人共識?”
文章內文暗示,這或許不僅是個人情感的糾葛,更是兩個老牌精英家族對同一位“東方奇人”價值的共同押注與博弈。
斯賓塞伯爵的書房裡,氣氛卻與外界的熱鬧喧囂截然相反,冰冷而凝滯。
他剛剛放下那份《每日郵報》,戴著老花鏡的手指停留在標題上,許久沒有挪動。
壁爐的火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跳躍,卻驅不散那驟然籠罩的陰霾。
他原本以為,新聞只會圍繞戴安娜與沈易的“酒店密會”發酵,這固然有損名譽,但尚在可控的“年輕男女情事”範疇內。
然而,“莉莉安·羅斯柴爾德”這個名字的赫然出現,以及她那番“各憑本事”、“家族認可”的公開宣言,徹底顛覆了事件的本質。
這不再是一場簡單的緋聞,而是演變成了兩個頂級家族的女兒,在全世介面前,為了同一個男人公然“競爭”的荒誕劇!
斯賓塞家族百年清譽,竟要以如此戲劇化、甚至堪稱“不體面”的方式,被捲入輿論漩渦的中心?
震驚、惱怒、一種被矇在鼓裡後的被冒犯感,以及深切的憂慮,交織在伯爵心頭。
他沉默得如同一尊雕塑,只有胸口的微微起伏洩露了內心的波瀾。
良久,他終於動了,摘下眼鏡,用指節揉了揉眉心,然後拿起了書桌上的古董電話聽筒,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沈。” 伯爵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日更加低沉,帶著壓抑的、山雨欲來的平靜。
“伯爵先生。” 沈易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聽不出太多波瀾。
斯賓塞伯爵又沉默了一秒,那停頓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陳述事實,卻又字字千鈞的語氣說道:
“你現在,是真的沒有退路了。”
這句話不僅是對沈易處境的判斷,也暗含了對斯賓塞家族自身被拖入泥潭的無奈宣判。
沈易的回答簡潔明瞭:“我知道。”
斯賓塞伯爵聞言,鼻腔裡輕輕哼出一聲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那笑聲裡聽不出絲毫愉悅,只有洞悉局面後的冷然與一絲警告。
“沈,” 伯爵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語速更慢,也更顯凝重,“關於這則新聞,我只有一個要求。”
沈易沒有接話,只是靜靜聽著。
伯爵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必須,妥善、徹底地處理這件事。
斯賓塞家族的女兒,絕不能成為世人眼中一場……混亂鬧劇的女主角之一。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的話說到這裡便停住了。
沒有明說,但每一個字都像打磨過的冰錐,清晰地傳遞出他的底線和意圖——
沈易必須在莉莉安和戴安娜之間做出一個明確的選擇,一個能讓他的女兒、讓斯賓塞家族儘快從這場“競爭”醜聞中體面脫身的選擇。
聽筒裡傳來沈易平穩的呼吸聲,片刻後,他同樣清晰地回應:
“我明白您的意思,伯爵先生。我會處理。”
“我希望你的‘處理’,能讓我和整個倫敦社交圈都看到明確的結果。”
電話被幹脆地結束通話,聽筒裡傳來忙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與此同時,在羅斯柴爾德銀行倫敦總部的一間會議室內,一場高階別會議正接近尾聲。
雅各布·羅斯柴爾德坐在主位,手指間隨意地夾著一份剛送進來的《泰晤士報》。
他目光掃過頭版那張莉莉安神情自信的照片和醒目的標題,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神色,甚至嘴角還若有若無地彎了一下。
他只是將報紙輕輕推到一旁,彷彿那只是一份無關緊要的財經簡報,然後平靜地示意會議繼續。
會議結束後,他回到自己那間可以俯瞰倫敦城景的辦公室。
夕陽的餘暉給房間鍍上一層金色。
他鬆了鬆領帶,在寬大的皮椅上坐下,沉吟片刻,撥通了莉莉安的電話。
“莉莉安。”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聽不出喜怒。
“叔叔。” 莉莉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也很平靜,似乎在等待評判。
雅各布沉默了一秒,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清晰的讚許。
“做得不錯。”
莉莉安顯然愣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不確定:“您……不生氣?”
“生氣?” 雅各布笑了,那笑聲裡帶著洞悉世情的豁達和一絲對“小事”的不以為然。
“為甚麼要生氣?你選的男人,你自己負責。”
他頓了頓,話鋒裡透出屬於羅斯柴爾德家族的現實與強悍邏輯。
“而且,能把事情鬧到讓全倫敦的報紙都爭相報道,讓斯賓塞家的老伯爵親自打電話……這說明他有本事。沒本事的男人,連鬧都鬧不起來。”
莉莉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被父親不同尋常的反應和認可觸動了心絃。
然後,她輕輕地、由衷地笑了,那笑聲裡卸下了一絲緊繃。
“謝謝叔叔。”
雅各布“嗯”了一聲,但話題並未結束,他的聲音略微低沉了些,轉入更現實的家族層面:
“不過,你爹地從法國來電話了。”
莉莉安的心微微一緊:“他說甚麼?”
“他說他很震驚,當然,也很生氣。”雅各布的語氣平靜地轉述。
“他認為你的‘魯莽舉動’給家族帶來了不必要的關注和潛在的非議,有蒙羞之虞。”
莉莉安嘴角那抹剛剛泛起的笑意瞬間冷卻了。
她沉默著,聽雅各布繼續說下去。
“所以,”雅各布繼續道,聲音裡聽不出他對此事的態度。
“他決定,這兩天就動身來倫敦。他想‘親自見見’這位讓他女兒不惜鬧出如此大風波的沈易先生。”
電話那頭,莉莉安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諷刺,有早有預料的淡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呵,”她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甚麼溫度,“我這個父親……對我一向‘關心’得有限。
如今出了事,怕給家族‘蒙羞’,他倒是要親自‘蒞臨’了。”
她特意強調了“蒞臨”兩個字,語氣裡帶著疏離與淡淡的自嘲。
雅各布沒有對侄女的評價發表意見,只是最後交代了一句:
“做好準備,莉莉安。他來了,局面可能會更……熱鬧。” 說完,便結束了通話。
莉莉安放下電話,望向窗外倫敦的暮色。
雅各布的認可帶來了一絲底氣,但生父即將到來的“興師問罪”,則意味著另一場圍繞沈易、圍繞她自身選擇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