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羅斯柴爾德莊園客房,靜得彷彿能聽見時間流淌的聲音。
沈易獨自站在窗前,凝望窗外月色浸染的莊園。
草坪上不知何時已覆上一層薄霜,在清冷月華下泛起細碎的銀白光澤,宛若有人將星河揉碎,輕輕灑落在靜謐的草地上。遠處山丘的輪廓沉在墨色天際之下,起伏延綿,猶如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在靜默中透著莊嚴的厚重。
他的目光移向牆上的老式座鐘——指標正指向十點四十分。
倫敦的夜色,總是格外適合沉思。
他轉身走到桌邊,拿起聽筒,緩緩撥出了第一個號碼。
電話響過三聲後被接起。斯賓塞伯爵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倦意,卻依然保持著英倫貴族特有的、略帶距離感的矜持與禮節。
“沈?這麼晚來電,是有甚麼要緊事嗎?”
沈易向後靠進椅背,聲音平穩:
“打擾您休息了,伯爵先生。並非急事,只是想問問您明日是否得空。”
斯賓塞伯爵靜默了一瞬。
“明日?上午議院有會議,下午倒是可以騰出時間。”
“我在倫敦,”沈易說道,“明日要去通訊公司看看。若您方便,想邀您同行。”
斯賓塞伯爵的語氣明顯提起了精神:
“你到倫敦了?怎麼不早些告知?”
沈易唇角微揚:
“昨日方到,處理了些私事,今日才算得閒。”
斯賓塞伯爵輕哼一聲:
“私事?怕不是與羅斯柴爾德家那兩位小姐有關吧?”
沈易未置可否。
伯爵低低一嘆:
“沈,你這個人啊……罷了,不說這個。明日下午何時?”
“三點。公司在泰晤士河南岸,我派車去接您。”
“不必麻煩,我自行前往。將地址發來即可。”
沈易應道:
“好。”他略作停頓,“另外……戴安娜她……”
斯賓塞伯爵的語氣變得微妙起來:
“戴安娜?你想讓她也來?”
沈易沉默片刻:
“若她方便的話。她也是公司的一員。”
電話那頭靜默了許久。
而後伯爵的聲音再次響起,低沉而認真:
“沈,你與戴安娜之間的事,我不多過問。她已是成年人,自有主張。但她終究是我女兒——我不願見她受委屈。”
沈靜聽著,未作聲。
斯賓塞伯爵又輕嘆一聲:
“我會轉告她。來或不來,由她自己決定。”
電話結束通話。
沈易握著聽筒,在昏黃燈暈中靜坐片刻。
隨後,他再次拿起聽筒,緩緩撥出另一個號碼。
這一次,鈴聲持續了很久。
久到沈易以為不會有人接聽。
就在他準備放下聽筒時,那頭傳來一道輕柔的女聲:
“喂?”
是戴安娜。
沈易握緊聽筒,喉間忽然有些發緊。
沉默了兩秒。
他開口:“戴安娜,是我。”
那頭也靜了靜。
然後戴安娜輕聲說:“我知道。”
又是片刻寂靜。
沈易說:
“我在倫敦。”
戴安娜說:
“我知道。父親方才告訴我了。”
沈易說:
“明日下午三點,通訊公司。你父親也會來。你……可方便過來?”
戴安娜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問:
“你希望我來嗎?”
沈易說:
“希望。”
電話裡又靜了幾秒。
戴安娜輕輕笑了,那笑意裡含著一絲苦澀,卻也像卸下了甚麼重負:
“沈,你總是如此。想要甚麼,便直說出來,從不迂迴婉轉。”
沈易說:
“對你,我不想迂迴。”
戴安娜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彷彿都在夜空中悄然偏移了一寸。
然後她說:
“明日下午,我會去的。”
沈易說:
“好。”
戴安娜又輕聲補了一句:
“只是去看看。沒有別的意思。”
沈易說:
“我明白。”
戴安娜極輕地嘆了口氣,氣息透過聽筒,宛如一片羽毛拂過耳畔:
“沈,晚安。”
“晚安。”
電話結束通話。
沈易鬆開聽筒,任由它輕輕落回座機。他起身走回窗前,望向窗外。
月光依舊清冽如水,靜靜瀉在莊園的草坪上,將那層薄霜照得愈發皎潔晶瑩。
……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分。
泰晤士河南岸,一棟灰白色的六層建築靜靜矗立在秋日薄陽下。
建築外牆已顯陳舊,牆皮斑駁處透著歲月的痕跡,唯獨門口那塊簇新的銅牌在晨光中泛著沉靜的光澤——易輝通訊有限公司。
沈易最先抵達。他獨自站在門前,仰頭望著這座樸素的樓宇。
去前他親手播下的那顆種子,如今已在這片異國的土地上,悄然長成了根基紮實的樹。
第二輛車平穩停下。車門開啟,雅各布·羅斯柴爾德率先踏出,漢娜與莉莉安緊隨其後。
雅各布駐足端詳眼前的建築,微微頷首。
“就是這兒?”
“是,”沈易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穩,“整棟樓都是我們的。”
雅各布臉上掠過一絲笑意:“倒是看不出來。”
沈易也笑了,目光沉靜:“外面樸素些,裡頭才見真章。”
交談間,第三輛車徐徐駛近——一輛深藍色的勞斯萊斯,車身線條在日光下流淌著優雅的光澤。
車門開啟,斯賓塞伯爵走下。
他身著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裝,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周身散發著老派貴族特有的、浸潤於時光中的從容與優雅。他走向沈易,伸出手。
“沈,好久不見。”
沈易伸手相握:“伯爵先生,感謝您撥冗前來。”
斯賓塞伯爵擺手,語氣溫和而帶著某種分量:
“客氣了。我是股東,來看看自己的投資,本就是分內之事。”
他身後,車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一個纖細的身影映入眼簾。
戴安娜·斯賓塞。
她身穿一襲淺米色風衣,衣襬在微風中輕揚。
長髮未加約束地披散肩頭,臉上幾乎未施粉黛,素淨的面容在秋日晨光裡,宛若一朵沾著晨露的雛菊,清新而脆弱。
她緩步走到父親身側,目光抬起,與沈易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那一剎那,周遭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他看著她。
她亦望著他。
而後,她極輕微地點了點頭,聲音輕柔,卻帶著刻意維持的禮貌距離:“沈先生。”
沈易亦頷首回應,語氣平靜:“戴安娜小姐。”
稱呼是客氣的,語調是疏離的。
然而彼此都心知肚明,那客氣與疏離之下,沉澱著多少未曾言說的過往與暗湧。
莉莉安立在幾步之外,目光在兩人之間悄然流轉,唇角彎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她未發一言,可那雙含笑的眼眸裡,分明寫著“有趣”二字。
沈易側過身,手臂舒展,向眾人做了一個清晰而鄭重的“請”的手勢。
“各位,請進。”
一行人走進大樓。
一樓是大廳,簡潔明亮,前臺後面的牆上掛著易輝的logo。
電梯上了四樓。
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
長桌,皮椅,投影儀,落地窗外能看到泰晤士河的景色。
本地負責人姓陳,是從香江調過來的元老,四十來歲,精幹利落。他站在投影儀前,準備彙報。
眾人落座。
沈易坐在主位,左邊是雅各布和漢娜,右邊是斯賓塞伯爵和戴安娜。
莉莉安坐在沈易對面,正好能看清所有人的表情。
陳經理清了清嗓子。
“各位股東,下午好。我代表易輝通訊英聯邦公司,向大家彙報一下目前的運營情況。”
他按下投影儀。
螢幕上出現一張歐洲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紅點。
“這是我們在歐洲的基站覆蓋情況。
截至目前,英國、法國、德國的核心城市已經全部覆蓋。
義大利、西班牙的覆蓋進度在80%左右。北歐三國進度較慢,只有60%。”
他翻到下一頁。
“使用者增長方面,歐洲累計使用者已突破五十萬。
其中英國最多,二十三萬;法國次之,十五萬;德國十二萬。
使用者滿意度調查顯示,好評率在92%以上。”
雅各布問:“競爭對手的情況呢?”
陳經理點點頭。
“目前歐洲本土的通訊公司,技術比我們落後至少一代。
他們也在追趕,但短期內很難追上。
最大的挑戰來自政策層面——有些國家對通訊行業有保護主義傾向,我們的市場準入受到一定限制。”
斯賓塞伯爵問:
“英國這邊,有甚麼問題嗎?”
陳經理搖搖頭。
“英國這邊很順利。多虧了伯爵先生的幫助,政府和議會對我們都很友好。”
斯賓塞伯爵微微頷首,沒有多說甚麼。
彙報持續了半個小時。
資料很漂亮,前景很光明。
會議結束後,沈易沒有示意眾人離開。他站起身,緩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泰晤士河在午後陽光下泛起粼粼波光,宛如鋪開一匹流動的錦緞。一艘遊輪正緩緩駛過河心,拖出一道細長的白痕,又慢慢彌散於清透的水色中。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面孔。
“各位,通訊的事暫且告一段落。我還有另一件事,想聽聽諸位的意見。”
雅各布眉梢微挑:
“哦?甚麼事?”
沈易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今年我新設立了幾家公司——農業、醫藥、化妝品。”
他略作停頓,讓話語在空氣中微微沉澱:
“都是極具潛力的方向。尤其是醫藥,未來的利潤空間,或許比通訊更為可觀。”
斯賓塞伯爵的眼睛倏然亮了:
“醫藥?你已涉足醫藥領域?”
沈易頷首:
“是。我們擁有自己的研發團隊與核心技術。”
他的語氣沉靜而篤定:
“頭孢類抗生素的改良配方已完成中試,明年即可上市。心血管藥物的緩釋技術,也已在推進之中。”
他望向雅各布:
“我想請教兩位,是否有興趣合作?”
雅各布沉默片刻,而後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沈,你這可是送錢上門啊。”
沈易搖頭:
“送錢談不上。但這確實是值得投入的專案。”
他的目光沉靜如潭:
“醫藥行業門檻高、利潤厚、週期長。我獨自運作也能做起來,但若能與二位合作,在歐洲市場鋪開局面,速度會快上許多。”
雅各布注視著他:
“你想如何合作?”
沈易答道:
“在歐洲設立分公司。羅斯柴爾德家族擔任代理,負責市場準入與渠道建設。斯賓塞伯爵作為股東,負責英國方面的政府關係協調。”
他稍頓,言辭清晰:
“二位出資源,我們出技術。利潤按比例分成。”
雅各布又靜默數秒,隨後將視線轉向斯賓塞伯爵:
“伯爵先生,您意下如何?”
斯賓塞伯爵沉吟片刻:
“醫藥……確是好方向。英國醫療體系對藥品需求龐大,若能拿下NHS的採購合同,利潤將不可估量。”
他看向沈易,目光鄭重:
“我參股。具體比例,後續再詳談。”
雅各布笑了:
“既然伯爵先生已應允,我們羅斯柴爾德自然不能落後。”
他望向沈易,語氣沉穩:
“歐洲分公司,由我們代理。具體合作條款,交由下面的人商議。”
沈易點頭:
“好。”
漢娜在一旁忽然出聲:
“爸,那我是不是也能參與?”
雅各布佯瞪她一眼:
“你參與甚麼?好好管住紐約那邊便是。”
漢娜輕輕嘟起嘴。
莉莉安在一旁抿唇淺笑。
戴安娜始終安靜地坐著,未曾言語。
只是她的目光,偶爾會悄然飄向沈易。
沈易感覺到了那視線,卻未轉頭回應。
有些事,終究需要時間。
會議結束後,眾人陸續離席。
雅各布帶著漢娜先行離去,說要趕回莊園處理事務。莉莉安猶豫片刻,也隨父親一同離開——她大約是想為沈易與戴安娜留出些許獨處的空間。
斯賓塞伯爵站在電梯前,看了看沈易,又看了看女兒。
他輕嘆一聲:
“我在樓下等。”
說完,他步入電梯。
長廊裡只剩下沈易與戴安娜。
兩人相對而立。
靜默在空氣中瀰漫了數秒。
戴安娜先開口,聲音輕柔:
“你瘦了。”
沈易注視著她:
“你也是。”
戴安娜輕輕一笑,笑意裡帶著淡淡的倦:
“倫敦的飯菜不合胃口。”
沈易說:
“香江的飯菜也不香。一個人吃,甚麼都乏味。”
戴安娜望著他,眼神複雜:
“你不是一個人。你身邊……有那麼多人。”
沈易沒有否認。
又是一陣沉默。
戴安娜輕聲說:
“沈,你知道嗎,有時我很羨慕她們。”
沈易望著她:
“羨慕甚麼?”
戴安娜想了想:
“羨慕她們勇敢。敢與你並肩,敢不在意那些……複雜的牽扯。”
她低下頭:
“我不行。我總是思前想後,這樣是否妥當,那樣是否適宜。想得愈多,愈不敢向前。”
沈易沉默片刻。
而後他說:
“戴安娜,你無需羨慕任何人。你就是你。”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溫和而堅定:
“我等得起。”
戴安娜抬起頭,凝視著他。
眼眶微微泛紅。
“沈……”
沈易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有些涼,卻柔軟細膩。
“不必此刻決定。慢慢想。”
戴安娜望著他,淚水終於滑落。
但她沒有抽回自己的手。
電梯門“叮”一聲開啟。
斯賓塞伯爵立於轎廂內,靜靜看著他們。
他的目光落在兩人相握的手上,靜默了一瞬。
而後他說:
“戴安娜,該走了。”
戴安娜鬆開沈易的手,拭去頰邊淚痕。
她看了沈易一眼。
“再見,沈。”
沈易頷首:
“再見。”
她步入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攏,將她的身影漸漸隱去。
沈易獨自立於廊間,望著那扇銀色的門。
許久,他轉身走向樓梯。
窗外,泰晤士河依舊靜靜流淌。
午後的陽光,依舊溫和明亮。
……
回程的車廂內,斯賓塞伯爵與戴安娜並坐後座。
沉寂良久。
斯賓塞伯爵忽然開口:
“他還是那樣。”
戴安娜轉頭望他:
“哪樣?”
斯賓塞伯爵輕嘆:
“讓人放不下。”
戴安娜默然。
斯賓塞伯爵低聲道:
“你放不下他,我明白。”
戴安娜沒有接話。
斯賓塞伯爵繼續說:
“但你要想清楚,他所追求的,與你所向往的是否一致。”
戴安娜望向窗外:
“我不知道。”
斯賓塞伯爵凝視她:
“不知道便慢慢想。你還年輕,時間還長。”
戴安娜輕輕“嗯”了一聲。
車子駛過泰晤士河,夕陽將河面染成一片金紅交融的暖色。
她望著那片粼粼波光,想起方才沈易握著自己的手說的那句話——
“我等得起。”
她的眼眶再次溼潤。
……
晚間七時,羅斯柴爾德莊園。
沈易回到莊園時,晚餐已準備妥當。
雅各布端坐主位,漢娜與莉莉安分坐兩側。
見沈易步入餐廳,莉莉安唇角輕揚:
“回來了?與戴安娜談得如何?”
沈易在她身旁落座:
“只是說了幾句話。”
漢娜眨了眨眼:
“當真只是說話?”
沈易望向她:
“你想聽甚麼?”
漢娜笑起來:
“想聽你說,我與姐姐比她更好。”
莉莉安在一旁輕瞪她:
“漢娜!”
漢娜無辜地眨眼:
“我說的可是實話呀。”
沈易笑了。
他端起酒杯:
“你們都很好。無需比較。”
兩人相視一笑。
雅各布望著她們,搖搖頭:
“你們啊……”
他舉起酒杯:
“來,為今日的合作,乾杯。”
四人舉杯相碰。
一飲而盡。
窗外,夜色漸濃。
莊園裡的燈火,溫暖而明亮,點亮了深秋的夜晚。
……
倫敦的清晨裹挾著薄霧,泰晤士河上浮動著淡青色的水汽,遠處的建築輪廓在朦朧中若隱若現。
沈易站在羅斯柴爾德莊園客房的窗前,目光靜靜投向河面。晨光初透,三家公司歐洲分公司的籌備,於今日悄然啟程。
他轉身,拿起桌邊的電話,撥通了通訊公司的號碼。
“請轉接戴安娜·斯賓塞小姐。”
電話鈴響了兩聲,那邊被接起。
“戴安娜·斯賓塞。”
她的聲音清冽,帶著英國貴族特有的剋制與疏離。
“戴安娜,是我。”
那一端沉默了一秒。
“沈先生,有甚麼事嗎?”
沈易向後靠入椅背,語氣平靜:
“公事。易輝農業、醫藥、化妝品三家公司,即將在歐洲設立分公司,需要一位熟悉本地市場的人統籌管理。你願不願意接手?”
戴安娜沒有立即回答。
沈易繼續道:
“你在通訊公司的表現很出色。斯賓塞伯爵也曾向我舉薦你。這三家公司是全新的方向,需要有人牽頭推進。我思來想去,你最合適。”
戴安娜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似有淺淺的漣漪。
“沈,你這是給我送一份工作,還是送一個藉口?”
沈易也笑了。
“二者皆有。”
聽筒裡安靜了片刻。
戴安娜終於開口:
“好。甚麼時候談?”
“今天下午三點。在你辦公室。”
“好,下午見。”
結束通話前,沈易忽然喚了一聲:
“戴安娜。”
“嗯?”
“我想見你。”
電話那頭陷入長久的寂靜。
然後,戴安娜的聲音輕輕傳來,如霧氣拂過河面:
“我知道。”
下午三點,易輝通訊公司。
戴安娜的辦公室位於五樓,窗外正對著蜿蜒流淌的泰晤士河。房間不大,卻佈置得雅緻得體——桌上擺著一盆綠蘿,枝葉舒展;牆上掛了一小幅水彩,畫的是晨霧中的倫敦橋。
沈易推門而入時,她正立在窗前。
聽見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來。
“沈先生。”
沈易走到她對面,落座。
“戴安娜小姐。”
兩人對視,幾乎同時泛起笑意。
這般正式的稱呼,在這間只屬於二人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微妙,甚至有些溫柔的可笑。
戴安娜在他對面坐下,姿態優雅而收斂。
“請說吧,這三家公司目前是甚麼情況?”
沈易將準備好的檔案遞過去。
“易輝農業已在泰國落地,醫藥的中試階段已成功,化妝品第二批產品上市即售罄。現在需要向歐洲拓展,設立分公司,我希望由你來統籌推進。”
戴安娜翻閱著檔案,眉心微微蹙起。
“農業、醫藥、化妝品……沈,你的商業佈局跨度是否太大了?”
沈易搖搖頭。
“不是跨度大,是佈局早。這三者,都是未來十年必將蓬勃的行業。”
他指尖輕點醫藥板塊的頁面。
“尤其是醫藥。我們的頭孢改良配方,比現有市場上同類產品的副作用降低30%,療效提升20%。只要能透過歐洲的藥監審批,前景不可估量。”
戴安娜垂眸細看了許久。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清澈地望向他:
“你想要我具體做甚麼?”
沈易注視著她,語氣誠懇:
“負責這三家公司在英聯邦地區的全面落地——組建團隊、推進審批、對接渠道。你在這裡的人脈與影響力,遠勝於我。”
戴安娜沉默了幾秒。
“沈,你這是要我為你工作?”
沈易笑了,笑意溫和而篤定。
“是邀請你,與我共同做一番事業。”
他稍作停頓,聲音低沉了些:
“你本就是通訊公司的管理層,早已參與歐洲業務。這三家公司是自然的延伸,由你接手順理成章。斯賓塞伯爵那裡,我也會親自說明。”
戴安娜凝望著他,眼波深處似有暗流輕湧。
“你就這麼相信我?”
沈易點了點頭。
“信。”
那一個字說得極輕,卻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穩穩落在這寂靜的午後。
戴安娜眼眶微微一熱。
她迅速低下頭去,假裝專注地凝視手中的檔案。
半晌,她才輕聲開口,話音如羽毛拂過:
“好。我接。”
談完公事,已經是五點半。
窗外,泰晤士河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
沈易站起身,走到窗前。
“戴安娜,晚上有空嗎?”
戴安娜正在收拾檔案,手微微一頓。
“有事?”
沈易轉過身。
“想請你喝一杯。算是……慶祝合作開始。”
戴安娜看著他。
夕陽從他身後照進來,給他鍍上一層金邊。他的眼睛很深,讓人看不出在想甚麼。
她想起兩年前的那個夜晚。
想起他的懷抱,他的溫度,他說的那些話。
也想起後來那些輾轉難眠的夜,那些想打電話又不敢撥通的瞬間。
她深吸一口氣。
“好。”
……
酒吧在泰晤士河南岸,離通訊公司不遠。
不大,但很安靜。牆上掛著老照片,吧檯後面的酒櫃裡擺滿了各種威士忌。角落裡有一架舊鋼琴,沒有人彈。
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夜色中的泰晤士河。河面上有遊船緩緩駛過,燈火倒映在水裡,碎成萬千光點。
戴安娜點了一杯金湯力。
沈易要了一杯威士忌,純飲。
沉默了一會兒。
戴安娜先開口:
“這幾個月,你過得好嗎?”
沈易想了想。
“忙。拍了幾部電影,拿了幾個獎。開了三家公司,都剛起步。還去了一趟威尼斯,鬧了點風波。”
戴安娜看著他。
“我聽說了。威尼斯的事,報紙上都有。你那個電影,好像很厲害?”
沈易點點頭。
“《霸王別姬》。林清霞演的。”
戴安娜說:“我覺得她很合適。”
沈易沒有接話。
沉默了幾秒。
戴安娜忽然笑了。
“沈,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會想,你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沈易看著她。
“甚麼樣?”
戴安娜想了想。
“做生意,做得那麼大。拍電影,拍得那麼好。身邊那麼多女人,還能讓她們和平共處。”
她頓了頓。
“你到底是人還是神?”
沈易笑了。
“是人。只是比較貪心。”
戴安娜看著他。
“貪心?”
沈易點點頭。
“貪心事業,貪心藝術,貪心感情。”
他喝了一口酒。
“想要的東西太多,就只能拼命去要。”
戴安娜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
“可我不行。我想要的東西,從來不敢要。”
酒過三巡。
戴安娜的臉微微泛紅,話也多了起來。
“你知道嗎,這幾個月我過得很累。”
沈易看著她。
“怎麼了?”
戴安娜搖搖頭。
“沒甚麼大事。就是……甚麼都覺得沒意思。”
她看著窗外的河。
“工作還好,忙起來就顧不上想別的。但一閒下來,腦子裡就亂七八糟的。”
沈易沒有說話。
戴安娜繼續說:
“有時候會想起你。想起那天晚上,想起你說的那些話。”
她轉過頭,看著他。
“沈,你知道我為甚麼不敢嗎?”
沈易搖搖頭。
戴安娜說:
“因為我會想很多。想了開頭,就想結尾。
想了在一起,就想萬一分開怎麼辦。
想了開心,就想以後傷心怎麼辦。”
她苦笑。
“我給自己套了太多枷鎖。”
沈易看著她。
“戴安娜,枷鎖這東西,都是自己給自己套的。”
他頓了頓。
“你覺得套上枷鎖,就能保護自己。其實套得越緊,越喘不過氣。”
戴安娜的眼眶紅了。
“那怎麼辦?”
沈易說:
“解開。”
“怎麼解?”
沈易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涼,微微顫抖。
“先從這一隻開始。”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
戴安娜已經有些醉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沈易,眼神迷離。
“沈,你知道嗎,我其實……很喜歡你。”
沈易看著她。
“我知道。”
戴安娜搖搖頭。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喜歡到……每次想到你,心都會疼。”
她指了指胸口。
“這兒,疼。”
沈易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戴安娜看著他,眼淚滑下來。
“那你為甚麼……不來找我?”
沈易沉默了一秒。
“我在等你。”
“等甚麼?”
“等你願意。”
戴安娜愣住了。
然後她忽然笑了。
“沈,你真是個……混蛋。”
沈易也笑了。
“是。”
戴安娜看著他,眼神複雜。
“我恨你。”
“我知道。”
“但我又……放不下你。”
“我知道。”
戴安娜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帶我走吧。”
沈易帶著她來到酒店。
不是羅斯柴爾德莊園,是克拉裡奇酒店,他自己住的房間。
門關上的一刻,戴安娜靠在門上,看著他。
“沈。”
“嗯?”
“你確定要這樣?”
沈易走到她面前。
“不是我要,是你願意。”
戴安娜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我怕。”
“怕甚麼?”
“怕明天醒來,你又不見了。”
沈易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不會。”
“真的?”
“真的。”
戴安娜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踮起腳,吻住他。
這一夜很長。
她不再去想那些枷鎖,不再去憂心茫茫的以後。
只跟隨感覺沉浮,讓自己徹底沉溺於他的懷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