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總是先於人聲抵達。
它頑皮地擠過厚重窗簾未曾完全閉合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狹長的、邊緣柔和的光斑,光斑裡塵埃緩慢浮動,如同顯微鏡下靜謐的生命之舞。
沈易的生物鐘先於日光喚醒了他。
他緩緩睜開眼,瞳孔適應著室內的微明。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莉莉安沉靜的睡顏。
她側臥著,金色的長髮如海藻般鋪散在枕上,幾縷髮絲貼著她光潔的額頭。
平日裡那雙銳利或嫵媚的眼眸此刻緊閉,長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饜足後的、純然的放鬆,像個得到了心愛糖果的孩子。
微微轉頭,另一側是漢娜。
她背對著他,身體微微蜷縮,是一種尋求安全感的姿勢。
但她的一隻手,卻無意識地搭在他的胸口,掌心溫熱,隨著他平穩的呼吸輕輕起伏。
她睡得很沉,鼻息輕勻,褪去了清醒時的聰敏與偶爾的倔強,顯出幾分難得的、毫無防備的柔軟。
沈易靜靜看了她們片刻,眼底深處有極淡的、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溫和。
他極輕極緩地挪開漢娜的手,為她掖好被角,然後起身,赤足踩在柔軟的長毛地毯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他輕輕拉開一角窗簾。
倫敦的清晨,天空是典型的灰白調子,雲層低垂,但天際線處已透出些許明亮的、珍珠般的色澤。
泰晤士河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河面上的駁船如同靜止的剪影。
整個城市還未完全甦醒,籠罩在一層靜謐的薄紗之後。
身後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聲響,但他還是察覺了。
“醒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
莉莉安沒有回答,只是走上前,從身後輕輕抱住了他。
她的臉頰貼在他寬闊的背脊上,手臂環住他的腰身,帶著剛睡醒的暖意和依賴。
“嗯。”片刻後,她才含糊地應了一聲,聲音裡還殘留著睡意。
沈易覆上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掌心包裹住她微涼的手指。“昨晚睡得好嗎?”
莉莉安在他背上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適的位置,聲音悶悶地傳來:“好。”
頓了頓,她又補充,聲音清晰了些,“很久沒睡得這麼沉了。”
沉默在晨光中蔓延了幾秒,只有遠處依稀傳來的、最早的車輛駛過的聲音。
“沈。”莉莉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脆弱的認真。
“嗯?”
“謝謝你。”
沈易微微側過頭,只能看到她金色的發頂。“謝甚麼?”
莉莉安似乎思考了一下該如何表達,最後選擇了最直接的一種:
“謝謝你……沒有逼我們選。謝謝你讓我們……還能這樣在一起。”
沈易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握住她的手,緩緩轉過身,面對面地看著她。
晨光從側面照亮他深邃的眉眼,他的目光平靜而坦誠,直直望進她的眼底。
“我從來沒想過要讓你們選。”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們是莉莉安,是漢娜,是獨立的、優秀的、不同的個體。
你們走進我的世界,是以你們自己的方式,帶著你們自己的光芒。”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拂開她額前的一縷亂髮。
“你們都是我的女人。這一點,現在不會變,以後也不會變。
這不是一道選擇題,也不需要變成一道選擇題。”
莉莉安仰頭看著他,那雙慣於洞察人心、計算得失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以及一絲迅速積聚的水光。
她沒有說話,只是更緊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漢娜不知何時也醒了。她悄無聲息地走過來,身上裹著睡袍,赤足站在地毯上,晨光勾勒出她修長纖細的身形。
她走到沈易的另一邊,靜靜地看著他,藍眼睛裡是初醒的懵懂,隨即被理解和一種更深沉的情感取代。
“沈,”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你說的……是真的嗎?永遠……不需要選?”
沈易轉過頭,同樣認真地看向她,然後伸出空著的那隻手,將她輕輕攬到身邊。
“真的。”他回答得簡短而有力。
漢娜的眼眶也迅速泛紅了。她低下頭,將額頭抵在他的手臂上,深吸了一口氣。
沈易不再多言,只是將兩個女人都緊緊擁入懷中。
她們一個成熟優雅,一個清新聰慧,此刻都卸下了所有的盔甲與心防,依偎在他懷中,如同歸港的船隻找到了錨地。
窗外,灰白的天空漸漸被更多的金光滲透,雲層鑲上了亮邊。
泰晤士河上的霧氣開始消散,城市的輪廓變得清晰。
新的一天,帶著倫敦特有的、溼潤而清冽的空氣,開始了。
接近正午時分,陽光終於勉強驅散了些許陰雲,在公寓的地板上投下稍顯明亮的光斑。
漢娜放在茶几上的手機螢幕亮起,發出輕微的嗡鳴。
她拿起手機,走到窗邊接聽。電話那頭的聲音透過聽筒隱約傳來,語氣恭敬。
漢娜只是簡短地“嗯”了幾聲,偶爾回應一句“知道了”,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卻微微沉了下來。
結束通話電話,她轉身走回客廳。
沈易正坐在沙發上翻閱莉莉安剛才遞給他的一份歐洲科技簡報,莉莉安則在開放式廚房的島臺邊準備咖啡。
漢娜的目光落在沈易身上,停了片刻,才開口:“我父親想請你吃飯。今晚。”
沈易從簡報上抬起頭,眉梢微揚:“雅各布先生?”
“嗯。”漢娜點點頭,走到他身邊坐下,很自然地靠著他。
“他知道你來倫敦了。而且,”她頓了頓,“知道得恐怕不止‘來了’這麼簡單。”
莉莉安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聞言插話道,語氣裡帶著瞭然:
“叔叔的訊息總是這麼靈通。尤其是在倫敦。”
她將一杯咖啡遞給沈易,另一杯放在漢娜面前。
漢娜接過咖啡,瞥了堂姐一眼:
“整個倫敦有點分量的圈子,現在大概都收到風聲了。
沈在威尼斯的風頭,加上他本人出現在倫敦,想不引起注意都難。我父親知道,再正常不過。”
沈易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濃郁的香氣在口中化開。
他思忖片刻,放下杯子,看向莉莉安:
“好。我這次來,也是要見雅各布先生,瞭解公司的事情的。”
第九場克拉裡奇酒店·雅各布的審視與晚宴
晚上七點整,克拉裡奇酒店。
這座位於梅費爾中心、以裝飾藝術風格和無可挑剔的服務著稱的百年酒店,本身就是倫敦頂級社交圈的代名詞之一。
羅斯柴爾德家族長年包下的私人套房及附屬的專屬包廂,更是隱秘與奢華的結合體。
在身著燕尾服、姿態一絲不苟的管家引領下,沈易攜莉莉安與漢娜穿過鋪著厚實地毯的靜謐走廊,來到一扇厚重的桃花心木門前。
管家輕輕叩門,而後無聲地將門推開,躬身退至一旁。
包廂內,燈光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柔和明亮,既足以看清每一處細節,又不顯刺眼。
牆壁上是低調的深色絲綢壁布,懸掛著幾幅頗有來歷的靜物油畫。
一張尺寸適中、鋪著雪白亞麻桌布的長餐桌居於中央,銀質餐具和水晶杯盞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百合花香和雪茄木匣的醇厚氣息。
雅各布·羅斯柴爾德已經在了。
他並未坐在主位,而是背對著壁爐,站在一幅油畫前,似乎正在欣賞。聽到動靜,他轉過身來。
比起沈易記憶中的樣子,雅各布似乎清瘦了一些,但精神矍鑠,那雙遺傳給女兒的灰藍色眼睛依舊銳利如鷹。
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馬甲扣得整整齊齊,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嘴角掛著慣有的、令人如沐春風又難以捉摸的微笑。
“沈!”他朗聲笑著,大步迎上前,伸出手,“好久不見!倫敦的天氣,沒讓你失望吧?”
他的握手有力而短暫,符合一切社交禮儀,目光卻已經在瞬息間,將沈易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同時也沒有忽略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自己的侄女和女兒。
沈易握住他的手,姿態沉穩,不卑不亢:
“雅各布先生,別來無恙。倫敦的天氣一如既往地富有‘特色’,不過,比起天氣,能再次見到您更讓人愉快。”
“哈哈,你還是這麼會說話。”雅各布笑著拍了拍沈易的肩膀,力道適中,顯得親切。
他的目光這才正式轉向莉莉安和漢娜,眼神在兩人臉上快速掠過,尤其是在她們與沈易之間那自然而又親近的氛圍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瞭然的微光,但面上笑容未變。
“莉莉安,漢娜,看來你們把我們的貴客照顧得很好。”
莉莉安優雅地微笑:“叔叔邀請的客人,我們當然要盡心。”
漢娜則微微頷首,叫了一聲“爹地”,神情平靜。
“都坐,都坐。”雅各布招呼著,率先走向主位。
沈易被安排在雅各布的右手邊,莉莉安和漢娜則依次坐在沈易的旁邊和下首。
晚餐是經典的法式盛宴,由酒店那位榮獲米其林星級的法裔主廚親自操持。
從開胃的魚子醬配薄餅、蘆筍冷湯,到主菜香煎鵝肝、慢烤乳鴿配黑松露醬汁,再到最後的舒芙蕾和搭配的甜品酒,每一道都如同藝術品,味道更是無可挑剔。
侍者穿著筆挺的制服,動作輕盈利落,添酒換碟,悄無聲息。
席間的談話,起初圍繞著一些安全的話題:
威尼斯的電影節,歐洲近期的藝術展覽,倫敦社交季的一些趣聞。
雅各布談吐風趣,見識廣博,總能引出有趣的話題,氣氛融洽。
酒過三巡,話題漸漸深入。雅各布狀似不經意地問起香江的近況,問起易輝在北美市場與摩托羅拉遺留勢力的後續周旋,更問起了不久前南灣那邊試圖用政治手段施壓的風波。
他的問題看似隨意,但每個都切中關鍵。
沈易一一作答,語氣平和,敘述清晰,既不過分渲染自己的手段,也不刻意淡化遇到的困難。
雅各布安靜地聽著,手中緩緩轉動著紅酒杯,不時微微頷首。
直到沈易說完,他才放下酒杯,拿起餐巾輕輕拭了拭嘴角。
“你處理得很好,沈。”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帶著長輩審視後的讚許。
“甚至可以說,非常漂亮。乾淨,果斷,既有力量,又留有餘地。面對那種盤外招,既能迅速反擊打疼對方,又能控制在一定範圍內不引發全面對抗……這種分寸的拿捏,不是每個年輕人都能做到的。
換成我這個年紀,處在你的位置,也未必能做得比你更周到。”
這番評價出自雅各布·羅斯柴爾德之口,分量極重。
莉莉安和漢娜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與有榮焉的光芒。
沈易搖了搖頭,神色依舊平靜:
“您過獎了,很多時候是形勢逼人,不得不為。也有不少運氣成分。”
“運氣?”雅各布笑了,那笑容裡多了幾分深邃,“孩子,到了我們這個層面,要相信‘運氣’總是更青睞有準備、有實力、而且懂得在關鍵時刻下注的人。”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沈易,“我一直很看好你。不僅僅是因為你生意做得快做得大,是因為你知道自己要甚麼,也知道不要甚麼。”
他頓了頓。
“這一點,很難得。”
沈易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謝謝您。”
雅各布笑著舉起杯。
“來,為威尼斯的勝利,乾杯。”
四人舉杯。
一飲而盡。
晚餐進行到一半,沈易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雅各布先生,明天我想邀請幾位,一起去看看我們在歐洲的通訊專案。”
雅各布聞言,微微挑起眉梢。
“哦?終於捨得讓我這老頭子去看看實物了?”
沈易唇邊浮起淡淡的笑意。
“您是股東,這是應該的。”
他略微停頓,聲音平穩清晰:
“歐洲的基站建設已經完成了七成,鷹國、法國、德國的核心城市基本實現覆蓋。
剩下的三成主要在向東歐拓展,還需要一些時間。”
雅各布緩緩點頭。
“報表上的資料我看過了,很漂亮。尤其是鷹國這邊的使用者增長,比我預期快了一倍。”
莉莉安在一旁輕聲補充:
“主要還是易輝手機品質出色。鷹國人嘴上挑剔,但對真正的好東西,心裡還是認的。”
漢娜也點頭附和:
“紐約那邊情況類似。自從和AT&T達成合作,我們的基站開始鋪進曼哈頓。
那裡的精英階層,對易輝品牌的認可度越來越高。”
雅各布望向沈易,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
“沈,去年你來找我談合作的時候,我心裡其實沒底。通訊這一行,投入大、週期長、風險高。”
他頓了頓,爐火在他深陷的眼窩裡投下晃動的光影。
“但現在看來,你賭贏了。”
沈易卻搖了搖頭。
“不是我賭贏了,是時代選對了方向。通訊是未來,我只是比多數人早看見了幾年。”
雅各布笑了起來,皺紋舒展如古老的羊皮卷。
“你口中這‘早看見的幾年’,恰恰就是最珍貴的東西。”
晚餐結束,眾人起身時,雅各布忽然開口:
“沈,今晚別回酒店了。去我那兒坐坐?”
沈易微微一怔。
漢娜在旁邊輕笑:
“爹地,你這是打算和沈徹夜長談?”
雅各布瞪她一眼。
“怎麼,不行?”
莉莉安抿著嘴,眼裡漾開淺淺的笑意。
沈易點了點頭。
“好,那就叨擾了。”
羅斯柴爾德家族在倫敦的宅邸位於白金漢郡深處,是一座佔地遼闊的莊園。
轎車駛入鑄鐵雕花大門後,沿一條筆直的林蔭道緩慢前行,開了近五分鐘,才在主樓那幢灰白色石砌建築前停下。
雅各布領著沈易走進書房。
房間十分寬敞,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橡木書架,整齊陳列著無數皮面精裝古籍,書脊上的燙金字在燭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
壁爐裡柴火正旺,噼啪輕響,暖意裹著淡淡的舊紙與木香瀰漫開來。
雅各布走到角落的酒櫃前,取出一瓶酒。
“沈,懂酒嗎?”
沈易搖頭。
“喝過一些,但談不上懂。”
雅各布笑了。
“誠實。我就欣賞你這一點。”
他將酒瓶輕輕放在桌上。
沈易瞥見標籤——拉菲。
心底無聲一動。
1982年的拉菲。後世被傳為傳奇、拍出天價的年份。
雅各布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酒瓶,目光像在端詳一件藝術品。
“這是我去年派人從拉菲酒莊帶回來的。剛釀成時我就覺得,這一批酒不同尋常。”
他語速放緩,每個字都像經過斟酌。
“我的品酒師嘗過後說,這是他三十年來遇到過最好的拉菲——單寧、酸度、果香,一切恰到好處。再陳上十幾年,它會成為傳奇。”
沈易望向他。
“您打算怎麼做?”
雅各布笑意漸深。
“我打算把它推上神壇,讓它成為收藏品。”
他放下酒瓶,目光沉靜卻銳利。
“羅斯柴爾德家族在紅酒界還算有些話語權,尤其是拉菲酒莊,在歐洲有些名氣。
這批酒產量極少,若經營得當,日後註定成為紅酒界的頂尖藏品。”
沈易沉默片刻。
然後他開口,聲音清晰而穩:
“雅各布先生,我想和您談一筆生意。”
雅各布眉梢微動。
“哦?”
沈易迎著他的目光。
“我從未涉足酒業,但我在香江、在東亞,有一些渠道。
如果您願意信任我,我想取得拉菲在香江的銷售代理權。”
雅各布眼底倏然一亮。
“你是說……”
沈易點頭。
“1982年的拉菲,未來一定會升值。但升值需要時間,也需要市場。”
他稍作停頓,言辭懇切:
“東亞經濟正在起飛,新富階層不斷湧現。
他們追求品質,也需要能象徵身份的物品——法國頂級紅酒,再合適不過。”
雅各布注視著他,目光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欣賞。
“沈,你剛才還說,你不懂酒。”
沈易笑了。
“我是不懂酒,但我懂市場。”
雅各布靜默數秒,忽然朗聲大笑。
“好!好!”
他起身走到沈易面前,伸出手。
“從今天起,拉菲在香江的代理權,是你的了。”
沈易握住那隻蒼勁的手。
“謝謝雅各布先生。”
雅各布搖搖頭。
“不必謝我。這是你自己贏來的。”
他重新坐下,為兩人各斟一杯。
“來,嚐嚐。82年的拉菲,如今全世界有幸品嚐的人,怕是不足百位。”
沈易接過酒杯,輕輕搖晃,暗紅色的酒液在杯中漾開優雅的弧線。
他舉杯輕抿,酒液滑過舌尖,綻放出飽滿的果香,其間纏繞著一縷若有似無的橡木氣息。
他其實嘗不出所謂“傳奇”的滋味。
但他知道,幾十年後,這一口酒,將會被無數人傳頌成時代的故事。
酒香氤氳,談話漸深。
雅各布忽然問:
“沈,還記得幾年前我們談過的地產專案嗎?”
沈易頷首。
“記得。”
雅各布輕嘆一聲。
“那時你說時機未到。後來我也仔細想過,你是對的。”
他頓了頓,爐火在他側臉投下搖曳的陰影。
“現在呢?對香江地產,可有興趣?”
沈易靜默片刻。
“雅各布先生,您如何看待當下的香江地產?”
雅各布沉吟。
“眼下……難說。中英談判懸而未決,市場人心浮動。有人觀望,也有人拋售。”
他望向沈易。
“你呢?你怎麼看?”
沈易放下酒杯。
“依我判斷,香江地產還會繼續下跌。”
雅各布挑眉。
“哦?”
沈易聲音平穩:
“中英談判這兩年就會有結果。無論結果如何,市場都需要時間消化。目前樓市已開始下行,明年可能會跌得更深。”
他略微停頓,語氣轉沉。
“但跌到底部之時,就是進場之機。”
雅各布眼中欣賞愈濃。
“你想抄底?”
沈易點頭。
“是。今年下半年到明年上半年,我會開始佈局。”
雅各布笑了。
“好。屆時,讓羅斯柴爾德做你的併購顧問。”
沈易微怔。
“您的意思是……”
雅各佈擺擺手。
“香江地產的盤子,一個人吞不下。但最重要的幾塊,你可以拿下。我們有資金、人脈和經驗。合作,事半功倍。”
沈易沉默數秒,鄭重頷首。
“好。到時候,我一定來找您。”
雅各布忽然又問:
“沈,你手中現在有九龍倉,對吧?”
沈易點頭。
“是,和包玉剛先生合作。”
雅各布笑意加深。
“包玉剛是個角色。你能與他並肩,足見眼光。”
他話鋒稍轉。
“但九龍倉只是開始。香江最大的那一家,你還沒碰。”
沈易望向他。
“您是說……和記黃埔?”
雅各布緩緩點頭。
“不錯。和記黃埔如今管理層混亂,股價低迷,形勢不算好。但它的底子還在——碼頭、地產、零售,都是優質資產。”
他語速放慢,字字清晰:
“若能拿下和記黃埔,香江地產的格局,便將由你主導。”
沈易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輕聲說:
“雅各布先生,您為我指了一條很重要的路。”
雅各布微笑。
“路指給你了。能否走下去,看你自己的本事。”
談話結束時,午夜已過。
雅各布親自將沈易送至客房門口。
“沈,好好休息。明天還要去看基站。”
沈易頷首。
“謝謝您,雅各布先生。”
雅各布看著他,忽然開口:
“沈,莉莉安和漢娜的事,我都知道。”
沈易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頓。
雅各布笑了笑,神情溫和。
“別緊張。我不是來問罪的。”
他停頓片刻,聲音低沉:
“她們從小到大,想要甚麼,從未失手過。”
他的目光深邃如夜。
“現在,她們都想要你。”
沈易靜默未言。
雅各布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待她們。別讓她們傷心。”
說完,他轉身離去,腳步聲漸漸沒入長廊深處。
沈易獨自站在門前,望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半晌,他推門走進客房。
房間不大,卻溫馨妥帖。壁爐裡炭火已備,床上鋪著蓬鬆的羽絨被,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柔軟的光澤。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是羅斯柴爾德莊園沉睡的夜景。
草坪遼闊,幾盞鑄鐵路燈灑下朦朧光暈,更遠處,山丘的輪廓融進深藍天幕之中。
天上有星,很多星,清冷而明亮。
他忽然想起香江,想起那座依山面海的莊園,想起那些等他歸去的人影——龔樰、朱林、劉小莉、林清霞、鍾處紅、關智琳、周惠敏、王祖仙、蘇菲……還有莉莉安與漢娜。
他輕輕笑了笑。
轉身,躺下。
很快沉入安穩的睡眠。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毯上切出一線金黃。
沈易醒來,在床上靜躺片刻,才起身洗漱。
下樓時,雅各布已坐在餐桌主位。莉莉安與漢娜也在。
見到沈易,莉莉安眼角彎起。
“昨晚睡得好嗎?”
沈易點頭。
“很好。”
漢娜遞來一杯咖啡,笑意狡黠。
“我爸沒灌你酒吧?”
沈易搖頭。
“沒有,只淺酌了幾口。”
雅各布在一旁輕哼。
“我像是會灌人酒的人?”
漢娜與莉莉安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