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相官邸的清晨,薄霧尚未完全散去。
庭園裡的青苔在晨露中泛著幽綠的光,石燈籠靜靜佇立,一隻白鷺掠過池塘水面,盪開圈圈漣漪。
早餐安排在一間面向庭園的茶室。和式矮几上已經擺好了精緻的朝食:烤鮭魚、玉子燒、味噌湯、白米飯,還有一小碟京都醃菜。
沈易提前十分鐘到達,在侍者的引導下脫下鞋子,踏上榻榻米。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西裝,沒有系領帶,襯衫領口微微敞開,既莊重又不失隨和。
“沈先生,請稍候,首相閣下馬上就到。”侍者躬身退下。
沈易在矮几前跪坐,目光投向窗外。庭園的設計極富禪意,每一塊石頭、每一株植物的位置都經過精心計算,看似隨意,實則暗合天道。
這就是霓虹——表面謙和守禮,內裡精密計算。莉莉安說得對,在這裡做生意,必須讀懂那些未說出口的規則。
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沈易起身,轉身面向入口。一位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藏青色和服便裝,步履穩健,眼神溫和卻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銳利。
霓虹國內閣總理大臣,鈴木善幸。
“沈先生,歡迎。”鈴木微微頷首,“請坐。”
“首相閣下,感謝您撥冗會見。”沈易用流利的日語回應,躬身致意後重新跪坐。
兩人隔著矮几相對而坐。侍者悄無聲息地奉上熱茶,然後退到門外,拉上紙門。
“沈先生的日語很好。”鈴木首相端起茶碗,目光在沈易臉上停留片刻,“在霓虹留學過?”
“專門學過。”沈易坦然道,“對貴國的文化和商業環境,一直很欽佩。”
鈴木首相微笑,“那麼沈先生應該知道,霓虹人做生意,講究‘長期信賴’。一時的利益交換容易,建立幾十年的合作關係難。”
這話意有所指。沈易聽出了弦外之音——首相在試探易輝的合作誠意,是否只是短期牟利。
“易輝的願景,是打造一個全球互聯的智慧生態。”沈易緩緩道,目光與首相相接。
“這需要與各國建立深入、持久的夥伴關係。
霓虹作為亞洲科技重鎮,是我們戰略佈局的關鍵一環。
我們帶來的不僅是技術和投資,更是對未來三十年數字社會的共同承諾。”
這番話既表明了長期合作的意願,又抬高了合作的格局。鈴木首相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共同承諾……”他重複這個詞,放下茶碗,“沈先生應該知道,霓虹社會正在經歷深刻變革。
老齡化、少子化、經濟增長放緩……我們需要新的引擎。”
“這正是易輝可以貢獻價值的地方。”沈易接話,“移動通訊網路是數字經濟的基礎設施,智慧機器人可以彌補勞動力短缺,提升生產效率。”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們願意將東京研發中心打造成亞洲乃至全球的機器人技術創新樞紐。
未來從這裡誕生的技術,將不僅服務於霓虹,也會走向世界。”
這個承諾很有分量。將研發中心設在東京,意味著技術外溢、高薪就業、以及霓虹在全球科技版圖中地位的提升。
鈴木首相沉吟片刻,忽然問:“沈先生如何看待霓虹與米國的關係?”
這個問題很敏感,但沈易早有準備。
“霓虹是主權國家,有權根據自身利益制定外交政策。”他的回答謹慎而中立。
“易輝作為商業公司,不介入政治。但我們相信,健康的中霓關係、霓米關係,有利於區域穩定,也有利於商業發展。”
這個回答既沒有觸碰紅線,又表達了希望局勢穩定的意願。
鈴木首相微微點頭,似乎滿意於沈易的政治敏感度。
早餐在一種微妙而坦誠的氛圍中進行。兩人從技術談到經濟,從文化談到國際局勢。
沈易發現,鈴木首相雖然年過六旬,但對新興科技的理解很深,提出的問題往往切中要害。
“最後一個問題,沈先生。”鈴木首相放下筷子,神情嚴肅了些,“易輝與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合作,到了甚麼程度?”
終於問到核心了。沈易心中瞭然,首相在評估易輝的獨立性和抗風險能力。
“羅斯柴爾德家族是易輝的重要戰略投資者和全球合作伙伴。”沈易坦然道。
“但在具體業務上,易輝保持完全獨立。
在霓虹的專案,雖然得益於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前期引薦,但所有決策將由易輝-NTT合資公司的董事會做出,遵循霓虹法律和商業規範。”
他補充道:“事實上,我們更希望與霓虹本土資本建立深度合作。
如果有合適的霓虹企業願意投資易輝的生態,我們非常歡迎。”
這番話既承認了羅斯柴爾德的作用,又表達了開放態度,暗示霓虹資本也可以參與進來。鈴木首相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我明白了。”他緩緩道,“那麼,預祝沈先生在霓虹的事業順利。通產省和相關部門會給予必要支援。”
“感謝首相閣下的信任。”沈易躬身。
早餐結束時,已是上午八點半。鈴木首相起身送客,在茶室門口與沈易握手。
“沈先生,霓虹有句古話:‘一期一會’。”首相的眼神深邃。
“每一次相遇都是獨一無二的。希望我們今天的會面,能開啟一段有意義的緣分。”
“必定如此。”沈易鄭重回應。
離開首相官邸,坐進等候的車裡,黎燕姍立刻遞上一份檔案。
“沈生,NTT那邊的合資公司章程草案。另外,防衛省和厚生勞動省的採購合同初稿也到了。”
沈易快速瀏覽。條款基本符合預期,但在幾個關鍵細節上,霓虹方設定了一些隱藏的限制性條款——比如技術轉移的進度要求、本地採購的比例、以及爭議解決適用霓虹法律等。
“告訴法務團隊,這些條款需要調整。
技術轉移可以分階段,但不能設定硬性時間表。
本地採購比例可以協商,但不能超過合理範圍。爭議解決……建議選擇新加坡國際仲裁中心。”
“明白。”黎燕姍記錄,“還有,剛才在會談時,外面有個年輕人一直等著想見您。他說他叫孫正義,是軟銀公司的創始人。”
孫正義?沈易眼神微動。
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未來的投資皇帝,軟銀集團的締造者。
但此刻是1982年,孫正義應該只有二十四歲,剛創立軟銀不久,主要業務是軟體分銷,還遠未達到前世的巔峰。
“他等了多久?”沈易問。
“大約兩小時。他說無論如何都想見您一面,有重要的合作提議。”黎燕姍看了看記錄,“需要回絕嗎?”
“不。”沈易搖頭,“安排個地方,我見他。”
“現在?”
“現在。”
二十分鐘後,赤坂一家安靜的咖啡廳。
沈易走進包廂時,看到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穿著略顯寬大西裝的年輕人立刻站起身。
他看起來很年輕,甚至有些青澀,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充滿了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野心和能量。
“沈先生!我是孫正義,軟銀公司社長!”年輕人快步上前,鞠躬幾乎呈九十度,日語帶著明顯的關西口音。
“冒昧打擾,實在抱歉!但我聽說沈先生在霓虹,無論如何都想見您一面!”
“孫社長客氣,請坐。”沈易在對面坐下,打量著這個未來的傳奇人物。
此時的孫正義,與後世那個從容自信的投資皇帝判若兩人。
他的西裝質地普通,袖口甚至有些磨損,顯然是創業初期的窘迫。
但那種眼神中的火焰,那種急於證明自己的渴望,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熾烈。
“沈先生,我先自我介紹。”孫正義坐下後,語速很快。
“我1978年從伯克利畢業回到霓虹年創立軟銀,主要從事計算機軟體批發業務。
目前公司規模還很小,只有十幾名員工,但我有一個很大的願景——”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
“我認為,未來的世界將是數字化的世界!
計算機、軟體、通訊……這些技術將改變一切!
軟銀要做這個新時代的橋樑,連線技術和市場,連線霓虹和世界!”
這番宣言在1982年聽起來有些超前,甚至誇張。
但沈易知道,這個人說的每一個字,在未來都會成為現實。
“很有野心的願景。”沈易緩緩道,“那麼孫社長找我,是想談甚麼合作?”
孫正義身體前傾,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顯得緊張又興奮:
“沈先生,我研究過易輝的模式——不是單純賣產品,而是構建生態!這正是我想做的!
軟銀現在雖然小,但我們在霓虹的軟體分銷渠道已經初步建立,我們瞭解本地市場,也有技術背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知道沈先生剛剛拿下了霓虹政府的機器人採購大單。
這些機器人需要軟體系統、需要本地化服務、需要售後支援……軟銀可以幫易輝做這一切!我們不要高額利潤,只要一個機會!”
沈易靜靜聽著。孫正義的提議很聰明——不直接要投資,而是先證明自己的價值。
透過為易輝機器人提供配套服務,建立合作關係,再尋求更深度的繫結。
“軟銀現在資金情況如何?”沈易忽然問。
這個問題很直接,孫正義臉色一僵,隨即坦然道:
“實話實說,很緊張。我們剛拿下幾個大客戶的軟體訂單,但回款週期長,現金流壓力很大。
上個月,我甚至抵押了自己的公寓給員工發工資。”
這種坦誠反而讓沈易高看他一眼。創業初期的窘迫,往往是未來成功的註腳。
“如果易輝投資軟銀,孫社長願意出讓多少股份?”沈易問。
孫正義眼睛猛地睜大,顯然沒料到沈易會這麼直接。他迅速冷靜下來,思考片刻:
“軟銀目前估值……大概五百萬美元。
如果易輝願意投資,我可以出讓20%的股份,換一百萬美元。
這筆錢能讓我們撐過最難的階段,同時全面配合易輝在霓虹的業務!”
這個估值在1982年不算低,但對於知道軟銀未來價值的沈易來說,簡直便宜得不可思議。
“我可以投資。”沈易緩緩道,“但不是一百萬美元。”
孫正義的心沉了下去。
“而是五百萬美元。”沈易接著說,“換取軟銀45%的股份。但我有兩個條件。”
孫正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五百萬美元!這比他整個公司的估值還高!
有了這筆錢,軟銀不僅能活下去,還能迅速擴張!
“甚麼條件?”他強壓激動問道。
“第一,易輝必須是軟銀的主要投資人,未來如果軟銀再有融資需求,易輝有優先投資權。”
沈易豎起一根手指,“第二,軟銀要成立一個專門的部門,全面負責易輝衛士機器人在霓虹的銷售、服務和技術支援。這個部門的負責人,由我指定。”
這兩個條件,第一個確保了易輝對軟銀的長期影響力;第二個則是將軟銀牢牢綁在易輝的戰車上。
孫正義幾乎沒有猶豫。對於瀕臨困境的他來說,這筆投資不僅是救命錢,更是搭上易輝這艘巨輪的機會。
“我同意!”他用力點頭,“但是沈先生,機器人銷售……我們完全沒有經驗。”
“經驗可以積累。”沈易微微一笑,“而且,你們不需要從零開始。
易輝會提供完整的技術培訓、產品資料、以及銷售指導。
你們要做的,是利用對霓虹市場的瞭解,把產品賣出去。”
他頓了頓,丟擲一個重磅承諾:
“如果第一年銷售業績達標,易輝可以授予軟銀在霓虹的獨家代理權。未來所有易輝產品進入霓虹市場,都透過軟銀。”
獨家代理權!這意味著軟銀將從一個掙扎求生的小公司,一躍成為易輝在霓虹的戰略伙伴!
孫正義激動得手指都在顫抖:“沈先生……您真的願意給我們這個機會?”
“我看重的是你的眼光和野心。”沈易看著他,“錢和技術易輝都有,但我們需要在霓虹有一個真正懂市場、有衝勁的合作伙伴。你證明給我看,你能做到。”
“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孫正義站起身,深深鞠躬,“軟銀會用全部力量,做好易輝在霓虹的橋頭堡!”
“很好。”沈易也站起身,“具體細節,我的團隊會和你對接。資金一週內到賬。”
“謝謝沈先生!謝謝!”孫正義連聲道謝。
這筆投資對他來說,不僅是金錢,更是認可和希望。
離開咖啡廳時,黎燕姍低聲問:“沈生,五百萬美元投資這麼一個小公司……是不是風險太大了?”
“風險與回報成正比。”沈易坐進車裡,“孫正義這個人,值這個價。而且,有了軟銀作為我們在霓虹的觸手,很多事會方便得多。”
他看向窗外,東京的街道上車水馬龍。
“通知財務部,準備資金。另外,讓技術團隊抽調幾個人,組成對軟銀的支援小組。
我們要在最短時間內,讓軟銀具備銷售和服務機器人的能力。”
“是。”黎燕姍記錄,“那莉莉安小姐那邊……”
“照常彙報。”沈易頓了頓,“不過孫正義這件事,暫時不用提太多細節。就說我們投資了一個本地合作伙伴。”
車子駛向港區。沈易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投資孫正義,這步棋下得有些冒險,但值得。未來的軟銀將成為投資帝國,而現在播下的種子,將在十年、二十年後收穫百倍回報。
更重要的是,透過軟銀,易輝在霓虹有了一個完全可控的本地化平臺。
政府關係、渠道建設、售後服務……所有這些都可以交給軟銀去做,而易輝則專注於技術和高層戰略。
這就是生態的玩法——不是事必躬親,而是培養合作伙伴,讓整個體系自我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