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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母女戲中戲

2026-01-21 作者:一地流雲

晨光初露時,沈易離開了淺水灣莊園。

李麗貞還在熟睡,蜷在被子裡的模樣像只饜足的小貓。

沈易在床邊站了片刻,替她掖好被角,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

司機早已等候在樓下。車子駛出淺水灣,穿過尚未完全甦醒的城市街道,朝著位於新界的影視基地駛去。

清晨的香江有種別樣的寧靜,街邊晨練的老人,開門準備早茶的店鋪,與幾個小時後將充斥這座城市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沈易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腦海中卻在快速梳理今天的日程:上午探班《母女情深》,十點半與德國西門子代表的鐵路通訊會議,下午聽取北美移動專案組彙報,晚上……

晚上原本該和高麗三星的代表吃飯,但莉莉安說她能搞定。

也好,他可以騰出時間處理些別的事情。

車子駛入影視基地時,正好七點半。基地裡已經熱鬧起來,各個劇組都在做開工前的準備。

《母女情深》的拍攝區在相對僻靜的C區,搭建成普通中產家庭的內景,此刻燈光組正在除錯裝置,攝影助理在測量焦距,場務在佈置道具。

沈易沒有驚動太多人,悄無聲息地走到監視器後方。

楊婕導演正和攝影指導低聲討論著甚麼,一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沈先生,您這麼早?”

“路過,順便看看。”沈易語氣平淡,目光掃過拍攝區,“今天拍哪場?”

“第四十七場,陳淑華和許慧的對手戲。”楊婕調出劇本。

“劇情是女兒終於鼓起勇氣,對母親過度控制的生活安排提出異議,兩人爆發第一次正面衝突。”

沈易眼神微凝。這場戲很重要,是角色轉折的關鍵點。“演員狀態怎麼樣?”

楊婕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許慧女士……很投入。也許是太投入了。

她從昨天就開始給淑華‘說戲’,告訴她應該怎麼表現反抗,怎麼表現委屈,甚至設計了具體動作和語氣。

淑華被她弄得有些無所適從,今早眼睛都是腫的,看起來沒睡好。”

沈易眉頭微蹙。這正是他擔心的——許慧將現實中的控制慾,帶入了表演指導中,反而干擾了陳淑華最寶貴的真實反應。

“她們來了。”攝影指導輕聲提醒。

沈易轉頭看去。陳淑華和許慧從化妝間方向走來。

陳淑華穿著一身樸素的淺灰色家居服,頭髮簡單地紮成低馬尾,素顏,臉色確實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陰影。

許慧則打扮得比女兒更精心些,一身剪裁得體的米色套裝,妝容完整,手裡還拿著劇本和水杯。

經過監視器時,許慧看見了沈易,立刻露出熱情的笑容:

“沈先生!您來探班啊?真是太巧了,今天這場戲特別關鍵,我正在給淑華做最後的調整呢!”

沈易微微頷首,目光卻落在陳淑華身上。

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不敢看他。

“淑華,跟沈先生打個招呼啊!”許慧碰了碰女兒的胳膊。

陳淑華這才抬起頭,勉強笑了笑:“沈先生早。”

“早。”沈易聲音平穩,“準備好了?”

“我……”陳淑華遲疑地看了眼母親。

“當然準備好了!”許慧搶著回答,“我陪她練到凌晨一點呢,每個細節都摳過了。

沈先生您放心,這場戲一定出彩!”

楊婕導演在一旁露出無奈的表情。

沈易看在眼裡,沒有多說,只是對陳淑華點了點頭:

“放鬆演。記住,真實比完美更重要。”

這話意有所指。陳淑華怔了怔,似乎明白了甚麼,輕輕“嗯”了一聲。

許慧還想說甚麼,場務已經喊演員就位了。

母女倆走向拍攝區,在指定的位置站好。

燈光打亮,攝影機就位,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第四十七場,第一鏡,Action!”

打板聲落下。

場景是家裡的客廳。

陳淑華飾演的女兒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一張紙——

那是母親為她安排的密密麻麻的下週日程表,從早到晚,精確到分鐘。

許慧飾演的母親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果盤,語氣輕快:

“淑華,看看媽給你新排的日程。週一上午聲樂課,下午形體;週二見李導演,晚上還有個慈善晚宴要出席;週三……”

“媽。”陳淑華打斷她,聲音很輕,但清晰。

許慧停下,看著她:“怎麼了?哪裡不滿意?媽可以調整。”

陳淑華抬起頭,看著母親。

鏡頭推近,特寫捕捉到她眼中的掙扎——那種長期壓抑下終於要破土而出的痛苦,混合著對母親的愛與恐懼。

“我……”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不想……不想每天都按照這張表生活。”

許慧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放下果盤,走到女兒面前,語氣變得嚴肅:

“淑華,你說甚麼胡話呢?媽這都是為你好。

你現在正是關鍵時期,不抓緊時間怎麼行?”

“可是我很累。”陳淑華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掉下來。

“每天都是上課、見人、應酬……我連自己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我想……我想偶爾也能自己決定,今天下午是看書還是看電影,晚上是早點睡還是和朋友打個電話……”

“朋友?甚麼朋友?”許慧敏銳地抓住這個詞,“是不是又認識了甚麼不三不四的人?

淑華,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這個圈子複雜,很多人接近你都是有目的的……”

“媽!”陳淑華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哭腔,“不是的!我只是……只是想有一點自己的空間!”

這是劇本里的臺詞,但陳淑華說出來時,那種壓抑許久的情緒如此真實,連監視器後的楊婕都屏住了呼吸。

許慧顯然被女兒的反應震住了——劇本里母親此刻應該更強勢,但她看著陳淑華通紅的眼眶和顫抖的嘴唇,那句設計好的嚴厲臺詞卡在喉嚨裡。

停頓了兩秒,她才找回狀態,但語氣已經不如預想的強硬:

“淑華,媽知道你很辛苦……但這些都是為了你的未來啊。

你現在年輕,不懂事,等以後你就明白了……”

“我不明白!”陳淑華站起來,眼淚終於落下,“我不想明白!我只知道我現在很不開心!

媽,你口口聲聲說為我好,可是你問過我真正想要甚麼嗎?你問過我現在開不開心嗎?”

她的質問如此真實,許慧張了張嘴,一時間竟說不出話。

這不是表演,這是她女兒在藉著角色,說出壓抑已久的心裡話。

現場一片寂靜。按劇本,這場戲應該還有幾句臺詞,然後母親憤怒離開。

但許慧卡住了,她看著陳淑華,眼神複雜——有錯愕,有受傷,還有一種被戳破真相的慌亂。

楊婕導演正要喊“Cut”,沈易卻抬手製止了。他緊盯著監視器,眼神銳利如鷹。

鏡頭前,母女倆對峙著。陳淑華在流淚,但眼神裡有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許慧臉上的表情從強勢逐漸轉為困惑、受傷,最終變成一種深深的疲憊。

她沒有按劇本說出臺詞,而是緩緩坐到沙發上,低下頭,肩膀垮了下來。

這個動作不在劇本里,但無比真實。

幾秒鐘後,許慧抬起頭,看著女兒,聲音沙啞:“你……真的這麼不開心?”

陳淑華愣住了。這句臺詞也不是劇本里的。

她看著母親眼中真實的受傷,心裡某處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說“不是”,想說“我只是演戲”,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更壓抑的哽咽。

母女倆就這樣對望著,誰也沒說話。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令人窒息的情緒——愛、控制、依賴、反抗、傷害、愧疚……

所有東西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遠超劇本設計的張力。

“Cut!”楊婕導演終於喊了停,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激動,“這條……這條太好了!雖然和劇本不一樣,但太真實了!

淑華,許慧女士,你們剛才的情緒……天啊。”

現場工作人員這才鬆了口氣,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剛才那段戲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人分不清是表演還是現實。

陳淑華這才從情緒中抽離,慌亂地抹去眼淚,下意識地看向母親。

許慧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久久沒有起身。

工作人員上前遞水、補妝,她才緩緩抬起頭,看向女兒的眼神無比複雜。

沈易從監視器後走出來,走向拍攝區。

楊婕導演跟在他身邊,激動地說:

“沈先生,您看到了嗎?剛才那段……雖然偏離劇本,但那種真實的母女張力,正是我們這部電影要捕捉的!我想保留這條!”

“可以。”沈易點頭,目光落在陳淑華身上,“但你需要確認演員的狀態。這種程度的情緒消耗,一天最多隻能拍一條。”

“我明白。”楊婕轉向陳淑華,語氣溫和,“淑華,你還好嗎?”

陳淑華點頭,聲音還有些啞:“我沒事,導演。”

“那就好。”楊婕拍了拍她的肩,“去休息一下,半小時後我們補幾個特寫鏡頭。許慧女士,您也休息一下。”

許慧站起身,看了眼女兒,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轉身走向休息區。

沈易對陳淑華招了招手。她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剛才演得很好。”沈易低聲說,“尤其是最後那個停頓。你在想甚麼?”

陳淑華咬了咬嘴唇,小聲說:“我……我看到媽那個樣子,突然很難過。劇本里不是這樣的,但我就是……說不下去了。”

“這就是真實。”沈易看著她,“記住這種感覺。真實永遠比設計好的表演更有力量。”

陳淑華似懂非懂地點頭。

“另外,”沈易話鋒一轉,“你母親那邊,可能需要時間消化。她剛才的反應,一半是演戲,一半是真受傷。”

陳淑華臉色一白:“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沈易語氣平靜,“但這是個機會。你們都需要透過這部電影,重新審視彼此的關係。

去和她談談,不是作為演員和演員,是作為女兒和母親。”

陳淑華怔住了。這不在她的預料之中。但她看著沈易深邃的眼睛,還是點了點頭:“好。”

她走向休息區。沈易看著她的背影,眼神深邃。

這部電影正在以一種他未曾預料的方式,改變著參與其中的每一個人。

而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不僅僅是拍一部電影,更是一次深入人性腹地的實驗。

“沈先生。”楊婕導演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剛才那段戲……我是不是該喊停?許慧女士明顯出戲了。”

“不用。”沈易搖頭,“紀實風格就是要捕捉這種意外的真實瞬間。你做得很好。”

楊婕鬆了口氣:“那就好。不過……接下來波姬·小絲和泰麗女士的戲,可能也會出現類似情況。

泰麗女士的控制慾比許慧女士更隱蔽,但也更強。”

“我正想問你。”沈易看了眼時間,“她們那場戲安排在甚麼時候?”

“下午。”楊婕翻看拍攝計劃。

“下午我會再過來看看。”

“好的。”楊婕頓了頓,又說,“關智琳和張冰倩女士那邊的戲相對溫和些,但張冰倩女士似乎……過於注重鏡頭前的形象,表演痕跡比較重。我正想辦法讓她更放鬆。”

“讓她們多相處。”沈易給出建議,“設計一些日常活動,比如一起做飯、逛街,不用鏡頭,讓她們找回真實的母女相處狀態。然後再拍。”

“明白了。”楊婕點頭,“那梅顏芳和覃美金女士……”

“她們是另一回事。”沈易目光深遠,“覃女士更現實,她參與拍攝更多是為了利益。

而阿梅……她在努力維持某種平衡。這對母女的關係,呈現的是另一種真實——不那麼溫馨,但同樣有代表性。”

楊婕感慨:“沈先生,您對這幾對母女的觀察真是透徹。

這部電影如果能拍好,真的會很有力量。”

“所以需要你繼續努力。”沈易拍了拍她的肩,“我下午再過來。記住,不要干涉太多,讓真實發生。”

離開片場時,沈易在走廊裡遇見了剛從休息室出來的許慧。

她眼睛有些紅,顯然哭過,看到沈易,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沈先生,要走了?”

“嗯。”沈易停下腳步,看著她,“許慧女士,剛才那場戲,你演得很好。”

“那不是演。”許慧苦笑,“我差點分不清是在拍戲還是在……說實話。

淑華那些話,我知道是臺詞,但聽著還是很難受。”

沈易沉默了幾秒:“也許有些話,藉著角色說出來,對你們彼此都是好事。”

許慧怔住了,看著沈易,眼神複雜:

“沈先生,您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想到了這些?”

“我只想到了電影的深度。”沈易沒有正面回答,“至於能挖掘到甚麼,取決於你們自己。”

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許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許久,才嘆了口氣,走向女兒所在的休息室。

……

上午十點半,易輝集團總部會議室。

德國西門子代表團的五人已經就座。為首的是鐵路系統事業部的高階副總裁漢斯·穆勒,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金絲眼鏡的嚴謹德國人。

他的團隊包括技術總監、法務顧問、市場總監和翻譯。

沈易帶著易輝科技的技術團隊和法務團隊準時入場。

簡單的寒暄後,會議直接切入正題。

“沈先生,我們研究過貴公司的‘軟體定義無線網路’架構。”漢斯·穆勒開門見山,英語帶著德國口音。

“在移動場景下的穩定性和靈活性確實令人印象深刻。

但鐵路通訊有其特殊要求——極端環境適應性、毫秒級延遲保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的可用性。你們的架構能否滿足?”

沈易示意技術總監阿昌回答。

“穆勒先生,我們已經在多個場景下測試過。”阿昌調出準備好的資料。

“在高速移動(時速300公里以上)、隧道穿行、惡劣天氣等條件下,我們的網路切換延遲低於50毫秒,資料包丟失率小於萬分之五。

這個指標,已經超過目前歐洲鐵路通訊的主流標準。”

技術總監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推了推眼鏡,補充道:

“更重要的是,我們的架構支援網路切片技術。

這意味著您可以為列車控制、乘客資訊、影片監控等不同等級的服務,分配獨立的虛擬網路,確保關鍵業務不受干擾。”

漢斯仔細看著螢幕上的資料圖表,眉頭緊鎖:

“理論資料很漂亮。但我們需要的不是實驗室資料,是實際部署案例。”

“英聯邦易輝在倫敦地鐵的試點專案,下個月啟動。”沈易終於開口,聲音平穩。

“如果你們有興趣,可以派人實地考察。

另外,我們正在與新加坡地鐵洽談合作,他們面臨的溼熱環境和複雜地下結構,與歐洲部分線路有相似之處。”

這個資訊讓德國代表團精神一振。實際案例比任何資料都有說服力。

“那麼……技術授權模式是甚麼?”漢斯問到了核心問題。

“我們提供核心網裝置和軟體授權,硬體介面完全開放。”沈易的談判風格直接。

“你們可以基於我們的架構,開發自己的基站和終端裝置,也可以採購我們認證的合作伙伴產品。我們不強制捆綁硬體銷售。”

“原始碼呢?”技術總監追問。

“部分核心演算法封閉,但API介面完全開放。”沈易的回答毫無商量餘地。

“我們的架構已經透過鷹國國防部的安全評審,如果你們還需要原始碼級審查,說明你們對我們技術團隊的專業性缺乏信心。”

這話說得強勢,但沈易的語氣平靜,反而讓德國人覺得這是一種技術自信的體現。

漢斯與團隊低聲交換了意見,然後說:

“我們需要看到更詳細的測試報告,以及倫敦試點的初期資料。另外,關於在歐洲設立聯合研發中心的事……”

“我們已經選定了慕尼黑和巴黎兩個地點。”沈易示意黎燕姍分發檔案。

“初步計劃各招募五十名本地工程師,重點研發鐵路通訊的特殊應用。如果合作順利,規模可以擴大。”

會議進行了兩個小時。德國人嚴謹、務實,問題尖銳而具體。

沈易這邊準備充分,資料詳實,應對從容。

最終,雙方達成了初步意向:西門子將派出技術團隊考察倫敦試點,易輝提供完整的測試環境;同時啟動聯合研發中心的籌備工作。

“沈先生,您是個直接的人。”會議結束時,漢斯主動伸出手。

“這在商業談判中很少見,但很高效。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我也希望如此。”沈易與他握手,“鐵路通訊是百年基業,我們需要的是長期夥伴,而不是短期交易。”

送走德國代表團,沈易回到辦公室時,已經快下午一點了。

黎燕姍跟進來,遞上午餐和下午的日程表。

“北美移動專案組的彙報安排在三點。另外,莉莉安小姐詢問,今晚與三星代表的晚餐,是否需要她準備甚麼特別資料?”

“告訴她,三星對我們在歐洲的佈局很感興趣。”沈易快速瀏覽著檔案。

“讓她重點談鐵路通訊和‘智慧國家’專案,這是他們想進入的領域。

另外……問問她,認不認識三星家族裡能說得上話的人。”

黎燕姍記錄:“明白。還有一件事……陳淑華小姐的母親許慧,剛才聯絡劇組,說身體不適,下午的拍攝想請假。”

沈易動作一頓:“陳淑華呢?”

“淑華小姐狀態還好,正在準備下午的戲份。”黎燕姍頓了頓,“楊婕導演說,許慧女士可能……需要時間調整情緒。”

沈易瞭然。上午那場戲的後勁上來了。

“准假。告訴楊導,可以先拍波姬母女的戲份。”

“好的。”黎燕姍猶豫了一下,“沈先生,您下午還要去片場嗎?”

“去。”沈易看了眼時間,“兩點半出發。告訴司機準備好。”

他需要親眼看看,波姬·小絲和她母親泰麗,在鏡頭前又會碰撞出怎樣的真實火花。

下午兩點半,《母女情深》拍攝現場。

燈光重新調整,佈景從壓抑的家庭客廳轉換為一間充滿商業化氣息的“臨時攝影棚”——這是波姬·小絲在電影中的關鍵場景。

波姬已經換上了一件略顯暴露的亮片短裙,頭髮燙成大波浪,臉上妝容濃豔,與平時清純活力的形象判若兩人。

她坐在化妝鏡前,手指緊緊攥著裙襬,眼神空洞地盯著鏡中陌生的自己。

泰麗·小絲站在監視器旁,正以經紀人的專業姿態與攝影師確認拍攝細節。

她今天穿著一身利落的香奈兒套裝,手裡拿著日程本,語速很快:

“燈光再柔和一些,突出她腿部和鎖骨的線條……對,就是那種若隱若現的感覺。

記住,我們要的是高階的性感,不是低俗的暴露。”

楊婕導演走近,語氣帶著謹慎:“泰麗女士,劇本里這場戲是‘艾瑪’被迫拍攝性感寫真的情節,需要表現出她的抗拒和痛苦……”

“我知道劇本。”泰麗打斷她,目光沒有離開拍攝區。

“但痛苦也要拍得美。波姬是明星,任何時候出現在鏡頭前都必須完美。這是行業規則。”

她的語氣冷靜得像在討論商品陳列。

沈易悄無聲息地走到監視器後方,正好聽到這段對話。

“演員就位!”場記喊道。

波姬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短裙的下襬短得勉強遮住大腿根部,亮片在燈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她走到指定的白色背景板前,按照攝影師的指示擺出姿勢——側身,微微後仰,一隻手撩起長髮。

動作標準,但她的身體僵硬得像櫥窗裡的模特。

泰麗抱著手臂站在場邊,眉頭微蹙:

“波姬,放鬆一點!肩膀開啟,眼神要有故事感——

不是讓你瞪眼,是要那種朦朧的、引人探究的眼神!”

波姬咬了咬下唇,試圖調整。但她的眼神裡只有難堪和慌亂。

“停。”泰麗快步走進拍攝區,親自示範,“像這樣——微微眯眼,嘴唇輕啟,但不是真的笑,是一種……神秘的邀請。”

她擺出一個極具風情的姿勢,四十歲的身體曲線依然玲瓏,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驚。

波姬看著母親示範的樣子,臉色更蒼白了。

她低下頭,聲音細微:“媽媽,我不想……”

“不想甚麼?”泰麗的聲音陡然嚴厲,“這是工作。你知道為了爭取這次拍攝,我付出了多少嗎?

這個封面,多少女演員夢寐以求的機會!”

“可是這衣服……”波姬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太透了,而且攝影師剛才說等下要拍背部全裸的……”

“藝術!這是藝術!”泰麗按住女兒的肩膀,力道很大,“聽著,波姬,在好萊塢,清純少女的人設吃不了幾年。

你要轉型,要讓人記住你不是童星,而是個有魅力的女人!這種拍攝是必經之路!”

“我才十四歲……”波姬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十四歲在好萊塢已經是老演員了!”泰麗的語氣沒有絲毫軟化。

“很多童星轉型成功的例子!你以為她們是怎麼做到的?靠運氣?不,靠的是敢於突破的勇氣!”

她伸手抹去女兒的眼淚,動作算不上溫柔:

“妝要花了。記住,在鏡頭前,你沒有眼淚,只有魅力。”

波姬怔怔地看著母親,那雙總是充滿活力的藍眼睛裡,此刻只剩下被冰封的絕望。

監視器後,楊婕屏住呼吸。這場戲的殘酷性遠超預期——

泰麗不是在“扮演”一個功利母親,她根本就是在重複現實中的自己。

沈易的目光緊盯著螢幕。他看到波姬眼中逐漸熄滅的光,也看到泰麗臉上那種混合著焦慮、野心和某種扭曲執念的狂熱。

這對母女的關係,比劇本寫的更黑暗,也更真實。

“第四十九場,第一鏡,Action!”

打板聲落。

鏡頭對準波姬。她按照攝影師的指令變換姿勢:

側躺在地毯上,裙襬撩到大腿根部,眼神空洞地望著鏡頭。

“好,很好!現在把外套脫掉,只留裡面的吊帶!”劇中攝影師喊道。

波姬的手指顫抖著伸向外套的扣子。一顆,兩顆……外套滑落,露出裡面幾乎透明的黑色蕾絲吊帶。她下意識地用手臂擋住胸前。

“手放下!我們要的是自信,不是害羞!”泰麗在場邊喝道。

波姬的手緩緩放下。她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不是表演,是真的在抖。

“想象你在享受這個過程!”泰麗繼續指導。

“你是最美的,所有人都在欣賞你!對,就是那種掌控一切的眼神!”

波姬試圖照做,但她的眼神裡只有屈辱。淚水再次湧上,她拼命眨眼想忍住。

“Cut!”劇中導演忍不住喊停,“情緒很對,但我們需要更剋制的表現。波姬,你的顫抖太明顯了……”

“哪裡明顯了?”泰麗反駁,“這種青澀的顫抖正好!觀眾就愛看純潔少女被迫成熟的破碎感!繼續拍!”

拍攝繼續。更衣,換姿勢,甚至有一個鏡頭需要波姬只裹著薄紗,背對鏡頭,回頭露出半個肩膀。

每一次指令,波姬的身體都僵硬一分。

她的表情從最初的抗拒,到麻木。

當攝影師要求她解開薄紗的繫帶,拍攝“更有張力的背部線條”時,波姬終於崩潰了。

“我不拍了!”她猛地蹲下身,用薄紗緊緊裹住自己,聲音嘶啞,“我不拍了……媽媽,求你了,我不拍了……”

現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泰麗。

泰麗的臉色鐵青。她大步走進拍攝區,一把拉起女兒,壓低聲音但足夠讓周圍人聽見:

“你知道違約要賠多少錢嗎?你知道這次拍攝黃了,以後還有哪個雜誌敢用你!別任性!”

“我不是任性……”波姬淚流滿面,“我只是……受不了了。媽媽,我不想這樣被人看……”

“那你想怎樣?”泰麗的聲音冷得像冰,“想回去演那些幼稚的校園劇?等著觀眾膩味,等著被淘汰?這是我為你規劃的最好路線!”

“是你的路線!不是我的!”波姬突然嘶吼出來,積蓄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

“從小我就聽你的,拍廣告,拍電影,穿你選的衣服,說你的話!

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喜歡甚麼!現在你還要我脫衣服給別人看……

媽媽,你到底當我是甚麼?是你的女兒,還是你的商品?!”

這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泰麗臉上。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眼中閃過震驚、憤怒,還有一絲被戳穿的狼狽。

“你說甚麼?”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說我受夠了!”波姬哭著,卻不再退縮,“我不想當你的芭比娃娃了!

我不想穿這些噁心的衣服!我不想對著鏡頭賣弄風情!

我想……我想像個正常的十四歲女孩一樣,和朋友逛街,談戀愛,而不是每天都在計算怎麼才能更紅!”

“正常?”泰麗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諷刺。

“波姬,你從出生就不是‘正常’女孩!你是我泰麗·小絲的女兒,是好萊塢的童星!

‘正常’對你來說就是平庸,就是失敗!

你現在擁有的一切——豪宅、名牌、粉絲的尖叫——都是我用‘不正常’的方式為你爭取來的!”

她逼近女兒,眼神兇狠:“你知道當年懷著你的時候,我有多難嗎?

沒有工作,被男人拋棄,差點流落街頭!

我發誓要讓你過上最好的生活,我做到了!

現在你跟我說你想‘正常’?你對得起我付出的一切嗎?!”

波姬被母親眼中的瘋狂嚇住了,但她依然流著淚搖頭:“可是媽媽……我不快樂……”

“快樂?”泰麗笑了,“等你有錢有名了,自然就會快樂。現在,給我回去拍完。”

她伸手去拉女兒。波姬下意識地甩開。

“我不!”

清脆的耳光聲。

波姬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母親。泰麗也愣住了,看著自己發紅的手掌。

幾秒鐘後,波姬突然笑了,那笑聲淒厲而絕望:“好……我拍。”

她轉身走回背景板前,抹去眼淚,對攝影師說:“繼續吧。需要甚麼姿勢?”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泰麗站在原地,看著女兒像提線木偶般擺出各種性感姿勢,手指深深掐進掌心。

監視器後,楊婕已經不忍再看。這場戲的真實程度,已經超出了電影製作的範疇。

沈易緩緩站起身。

“Cut。”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轉過頭。

沈易走進拍攝區,目光先落在波姬身上。

她仍保持著拍攝姿勢,一動不動,只有微微顫抖的睫毛洩露了情緒。

“今天的拍攝很好,到此為止。”沈易平靜地說,“所有人休息。波姬,去換衣服。”

波姬像是沒聽見,依然僵在原地。

沈易走到她面前,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她裸露的肩膀上。

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寬大得幾乎將她整個人包裹。

“去換衣服。”他又說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波姬這才緩緩抬起頭,看著他,空洞的眼睛裡漸漸有了焦距。

然後,她猛地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顯然是想到了她曾經歷過的事情。

……

輪到關智琳與張冰倩母女的戲份。

與波姬母女赤裸裸的控制與反抗不同,這對華人母女的相處模式更加複雜、隱晦,帶著東方家庭特有的含蓄與綿裡藏針。

片場佈置成八十年代香江中產家庭的客廳,桃木傢俱、繡花沙發套、牆上的山水畫,處處透著精緻卻略顯過時的氣息。

關智琳穿著一身素雅的碎花連衣裙,長髮披肩,正坐在電話機旁的小沙發上,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電報。

她的妝容很淡,眼下卻有遮不住的青黑,顯然這幾日都沒睡好。

張冰倩則坐在她對面的藤椅上,一身墨綠色改良旗袍,頭髮梳成優雅的髮髻,手裡端著一杯紅茶,姿態從容,眼神卻銳利地掃過女兒手中的電報。

“媽,”關智琳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紐約那邊……又催了。”

張冰倩放下茶杯,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催甚麼?房租還是學費?”

“都催。”關智琳低下頭,“房東說再不交租就要清東西了。還有語言學校的下季度學費……”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另外,王太太說,您上週在第五大道那家精品店……又記了她的賬。”

張冰倩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恢復平靜:

“王太太那邊我會解釋。至於房租和學費——”

她的目光落在女兒身上,語氣溫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你出名了,現在又拍了沈先生的電影。公司……應該給了你不少片酬吧?”

關智琳的手指收緊,電報紙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片酬是給了,但扣掉公司的分成和稅,剩下的……”

“剩下的足夠交房租和學費了。”張冰倩打斷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媽媽知道你在香江不容易。但媽媽在紐約更難。”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演技渾然天成:

“語言不通,沒有朋友,那些老外看我們的眼神……媽媽每天醒來,都不知道這一天要怎麼熬過去。

只有逛街的時候,看到漂亮衣服和包包,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關智琳抬起頭,看著母親。

張冰倩的眼角確實有淚光,那種被生活摧折的美人遲暮感,足以打動任何旁觀者。

但關智琳太瞭解自己的母親了——她知道那淚光裡有幾分真,幾分演。

“媽,我明白。”關智琳的聲音很輕,“但這個月我真的拿不出那麼多。

公司雖然給了片酬,但讓經紀人幫我做了理財規劃,大部分錢都存了定期,說是為將來打算。能動用的只有兩萬港幣……”

“兩萬?”張冰倩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意識到失態,又壓低聲音,“智琳,紐約一個月的房租就要三千美金!兩萬港幣夠做甚麼?連交學費都不夠!”

她放下茶杯,走到女兒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語氣懇切:

“智琳,媽媽知道你不容易。但媽媽更不容易啊!

當年為了你的前途,媽媽帶著你從臺灣到香江,吃了多少苦?

現在媽媽老了,還帶著你弟弟在米國生活,這點要求過分嗎?”

關智琳的手在母親掌心裡微微顫抖。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確實為她犧牲很多。

那時候的張冰倩,是關智琳眼中最堅強、最美麗的母親。

可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了?

是從跟父親離婚後?還是從母親意識到自己的演藝生涯真的走到盡頭後?

“媽,我不是不想給您錢。”關智琳的聲音帶著哭腔,“但我真的沒有那麼多。

而且……而且,沈先生說我現在正處在事業上升期,需要把錢用在刀刃上——學表演、健身、置裝,哪樣不要錢?”

“沈先生沈先生!”張冰倩甩開女兒的手,站起身,語氣冷了下來。

“你現在眼裡只有沈先生了?別忘了是誰把你養大!”

這話戳中了關智琳的軟肋。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媽,我沒忘……我真的沒忘……”

“沒忘就好。”張冰倩的語氣緩和下來,重新坐下,抽出手帕遞給女兒,“擦擦眼淚。妝花了不好看。”

關智琳接過手帕,卻沒有擦眼淚,只是緊緊攥在手裡。

“這樣吧,”張冰倩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你先匯一萬美金過來,應付房租和學費。剩下的……媽媽再想辦法。”

“一萬美金?”關智琳睜大眼睛,“那就是七萬八千港幣!我手頭只有兩萬……”

“那就去跟公司預支!”張冰倩的語氣不容置疑,“你是易輝的藝人,沈先生那麼看重你,預支點片酬怎麼了?難道他還會不答應?”

關智琳沉默了。她知道母親說得對——如果她去求沈易,他大機率會答應。

事實上,她的經紀人已經暗示過,如果她有經濟困難,公司可以提供無息借款。

但她不想。不想在沈易面前暴露家庭的窘迫,不想讓他覺得她是個需要被救濟的可憐蟲。

更重要的是,她隱隱覺得,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

“媽,”關智琳抬起頭,眼淚還在流,眼神卻多了一絲罕見的堅定,“錢我會想辦法。但只有這一次。下個月開始,您得自己想辦法了。”

張冰倩愣住了,顯然沒料到女兒會這麼說。

她的臉色沉了下來:“你這是甚麼意思?要跟媽媽劃清界限?”

“不是劃清界限。”關智琳搖頭,“是讓您學會自己生活。媽,您還不到五十歲,英語也學得差不多了,為甚麼不能找份工作?哪怕是教中文,或者去華人超市……”

“工作?”張冰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智琳,你讓媽媽去工作?去教那些ABC說蹩腳的中文?去超市收銀?媽媽當年也是紅遍東南亞的明星啊!”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被羞辱的憤怒:

“就算現在過氣了,媽媽也有媽媽的尊嚴!你讓媽媽去做那些工作,還不如讓媽媽去死!”

“媽!”關智琳也站了起來,聲音發顫,“那您要我怎麼辦?我才十九歲!我不是印鈔機!我也需要生活,需要未來!”

母女倆對峙著,空氣裡瀰漫著壓抑的、一觸即發的情緒。

監視器後,楊婕導演屏住呼吸。

這場戲的張力不輸波姬母女,但更加內斂,更加東方——沒有摔東西,沒有嘶吼,只有平靜表面下洶湧的暗流。

沈易站在楊婕身邊,目光沉靜。

他注意到關智琳在說“我也需要未來”時,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小腹——一個劇本里沒有的細節。

“Cut!”楊婕喊停,聲音裡帶著讚歎,“很好!情緒非常到位!智琳,你最後那個摸肚子的動作……是即興的嗎?”

關智琳從戲裡抽離,愣了愣,才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她的臉微微泛紅:“我……我也不知道,就是下意識……”

“很好!”楊婕點頭,“那種對未來的焦慮和自我保護,透過這個小動作傳遞出來了。保持這種直覺。”

張冰倩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優雅姿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彷彿剛才那個情緒激動的母親只是幻影。

“楊導,我覺得剛才那段,智琳的情緒可以再外放一點。”她以專業口吻建議。

“女兒對母親說出這麼重的話,內心應該更掙扎,眼淚可以流得更多……”

“我覺得現在這樣剛好。”楊婕溫和卻堅定地說,“東方家庭的衝突往往更含蓄。

那種想爆發又強忍住的矛盾感,正是這場戲的精髓。”

張冰倩被駁了建議,臉色微沉,但沒再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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