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河畔的夜色與默契彷彿還停留在唇邊,沈易的歐洲行程已如精密的瑞士鐘錶般快速推進。
在漢娜·羅斯柴爾德的穿針引線下,倫敦的初步社交網路剛剛織就,重心便迅速轉向歐洲大陸的核心——布魯塞爾與巴黎。
飛往布魯塞爾的航班上,漢娜與沈易並排而坐。
她正仔細審閱著一份關於歐盟電信框架指令最新修訂草案的摘要,偶爾用筆在旁邊做下標註。
陽光透過舷窗,在她金色的髮梢和專注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歐盟委員會內部對‘技術中立’原則仍有爭議,”漢娜沒有抬頭,聲音清晰平穩。
“這意味著他們理論上不強制指定2G標準必須用GSM,但實際推動力完全在GSM聯盟那邊。
愛立信、諾基亞、還有你的對手摩托羅拉,都在不遺餘力地遊說。
你的數字訊號處理和微型化技術是優勢,但需要巧妙地嵌入,或者……”
她抬起眼,看向沈易,“提出一個更誘人的‘補充’或‘演進’方案,讓那些對完全依賴GSM心存疑慮的國家看到另一種可能,尤其是……顧及他們本土工業利益的可能。”
沈易接過她遞來的檔案,目光掃過那些密集的條款和漢娜娟秀的批註。
“比如,強調我們的解決方案對頻譜的極致利用,能讓他們在有限的頻段內容納更多使用者,緩解資源緊張?
或者,在過渡期相容方案上做文章,保護他們既有模擬網路的投資,同時平滑導向更先進的數字網路?”
“正是。”漢娜眼中閃過讚賞,“技術優勢需要轉化為政治和經濟上的‘甜頭’。
我安排你見的這位帕斯卡·勒菲弗,是歐盟委員會內部市場總局的關鍵人物,負責起草相關技術附件。
他本人是法國人,對‘歐洲技術獨立’有執念,但對德、英主導的GSM聯盟也有些微詞。
他或許會對一個能帶來更多選擇和談判籌碼的東方技術方案感興趣。”
她的分析精準而務實,完全進入了戰略伙伴的角色。
但當她微微傾身,手指點向檔案某處具體條款時,一縷髮絲不經意滑落,拂過沈易拿著檔案的手背。
觸感微涼而輕柔,一掠而過。
漢娜似乎毫無所覺,目光仍停留在條款上。
沈易亦神色不變,只是在她收回手時,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另外,”漢娜坐直身體,收起檔案,語氣稍緩,帶上了一絲私密分享的意味。
“勒菲弗是個葡萄酒愛好者,尤其偏愛勃艮第。
他週末會在布魯塞爾近郊的自家酒窖招待朋友。
我設法將你也加入了那份‘小型品鑑會’的名單。
那裡,比辦公室更適合談論‘新生意’。”
這種超越公務安排、涉及個人偏好的細節滲透,是關係遞進的微妙訊號。
沈易頷首:“有心了。”
布魯塞爾的行程緊湊而高效。
白天,沈易在歐盟委員會大樓的會議室裡,與帕斯卡·勒菲弗及其技術團隊進行了長達四小時的嚴肅會談。
易輝的技術專家展示了詳盡的對比資料、專利圖譜和網路架構圖。
沈易本人則著重闡述了其數字技術在提升頻譜效率、增強網路安全性和降低長期運營成本方面的優勢。
並委婉提及了與英國、沙俄的合作進展,以證明其技術的可落地性和國際吸引力。
勒菲弗是個典型的技術官僚,嚴謹而挑剔,提出了大量尖銳問題。
但眼神中不時閃過的亮光顯示了他對易輝技術路線的興趣。
會談結束時,他沒有做出任何承諾,但同意“保持密切溝通”,並意味深長地提到了“週末的酒窖總是能讓人放鬆思維”。
週末的品鑑會在一座爬滿藤蔓的古老石屋中舉行。氣氛果然輕鬆許多。
沒有西裝革履,只有便裝和圍繞著一排排橡木桶的隨意交談。
漢娜陪同沈易出席,她換上了一身簡約的深藍色絲絨長裙,既不過分隆重,又恰到好處地凸顯了氣質。
她沒有像在倫敦某些場合那樣時刻緊貼在沈易身邊充當翻譯或緩衝,而是巧妙地遊走於賓客之間。
用法語、英語流暢地交談,時而與某位夫人談論即將開幕的某個藝術展,時而與某位先生聊起最近的宏觀經濟走勢。
但她始終將沈易納入自己的社交半徑,總是在合適的時機,將一兩位關鍵人物自然地帶到沈易附近。
或者用一個微笑、一個眼神,提示沈易加入某段正在進行的、可能有益的對話。
當沈易終於與勒菲弗單獨站在一個存放著珍貴年份酒的角落時,漢娜正隔著幾張桌子,與勒菲弗的夫人低聲談笑……
彷彿全然沒有關注這邊,卻又恰好擋住了其他可能過來打擾的人。
勒菲弗搖晃著杯中深紅的酒液,望著酒窖裡昏黃的燈光,忽然用帶著法語口音的英語低聲說:
“沈先生,你的技術……很有趣。
GSM很好,很強大,但有時候,一家獨大並非最好的局面。
歐洲需要競爭,需要選擇。
特別是,當某些選擇可能帶來更快的部署速度,或者……更靈活的合作條件時。”
沈易心領神會,同樣壓低聲音:
“易輝始終秉持開放合作的態度。
我們不僅提供裝置,也願意分享技術,甚至考慮在歐洲建立研發中心和生產線。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有一個公平競爭的環境和……明確的路徑。”
勒菲弗看了他一眼,舉杯示意,沒有再多說,但嘴角那一絲笑意已經表明了態度。
離開酒窖時,夜色已深。
漢娜的司機開著車,平穩地行駛在返回市區的路上。
車廂內很安靜,瀰漫著淡淡的酒香和她身上清雅的香水味。
“看來,勒菲弗這扇門,推開了一條縫。”
漢娜看著窗外流逝的燈光,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後的鬆弛。
“不止一扇門。”沈易糾正道,目光落在她略顯倦意的側臉。
“今天在場的,還有德國電信監管機構的一位顧問,和義大利工業部的某位司長。你的‘不經意’引薦,很有效。”
漢娜轉過頭,對上他的視線,嘴角彎起:
“我只是提供了場合和可能性。能抓住機會,是你自己的本事。”
她頓了頓,語氣更輕緩了些,“不過,看到你和他們用技術語言交鋒,又能迅速切換到政治和商業語境……確實很令人印象深刻。”
這不是她第一次表達讚賞。
但此刻,在私密的車廂裡,疲憊卸下部分防備,話語中的真誠與一絲若有若無的傾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晰。
沈易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車窗外的光影在她臉上流轉,勾勒出優美的輪廓。
或許是酒精的些微作用,或許是連日並肩作戰積累的默契與信任,車廂內的空氣似乎變得有些稠密。
漢娜似乎察覺到了他目光的專注,睫毛輕顫了一下,卻沒有移開視線,反而迎了上去。
那雙聰慧的藍眼睛裡,倒映著車內的微光和沈易的影子,平靜之下,暗流湧動。
“接下來是巴黎。”她輕聲說,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彷彿在開啟一個新的話題。
“那裡更復雜,也更……感性。技術、文化、國家驕傲、還有無處不在的浪漫主義……你需要不同的策略。”
“那麼,巴黎的‘策略顧問’,有甚麼建議?”
沈易順著她的話問,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近乎調侃的輕鬆。
漢娜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中格外生動:
“在巴黎,有時候,一頓令人難忘的晚餐,一場深入靈魂的藝術對話,或者僅僅是塞納河畔一次恰到好處的漫步,可能比一整本技術白皮書更有用。”
她微微歪頭,眼神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尤其是,當你的陪同者,恰好對那裡的每一個角落都瞭如指掌,並且知道哪家畫廊的主人同時也是法國文化部長的密友時。”
“聽起來,我更加離不開這位‘策略顧問’了。”
沈易的語氣平淡,但話裡的意味卻讓漢娜的耳根微微泛紅。
她轉回頭,重新看向窗外,但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那就……好好依賴吧。”聲音輕得幾乎被引擎聲淹沒。
巴黎的氣氛果然與布魯塞爾的官僚嚴謹和倫敦的紳士剋制截然不同。
這裡瀰漫著一種慵懶而熱烈的藝術氣息,以及對一切美與獨特性的極致追求。
漢娜為沈易安排的“破冰”活動,並非直接會見電信官員,而是參觀位於瑪黑區的一家前衛數字藝術工作室。
工作室的主人是一位頗有聲望的藝術家兼技術極客,同時也是法國文化圈和科技新貴沙龍里的常客。
在這裡,沈易沒有大談蜂窩網路技術,而是與藝術家探討了數字訊號如何轉化為視覺藝術,實時資料流如何創造沉浸式體驗……
甚至提到了易輝實驗室裡一些關於人機互動的前沿構想。
漢娜在一旁,不時補充或解釋,她的藝術修養和對法國當代文化的瞭解,讓她能精準地將沈易那些技術化的描述,轉化為藝術家能共鳴的語言。
這次會面成果出乎意料。
藝術家對沈易的“科技哲學”大為讚賞,當場表示希望未來能與易輝合作,創作一件關於“無形連線與有形世界”的大型裝置藝術。
更重要的是,他主動提出,可以引薦沈易參加一個由法國幾位頗具影響力的科技投資者和文化名流組成的私人晚宴——
“那裡的人,對改變世界的點子總是充滿飢渴,尤其是包裹在優雅外殼下的點子。”
晚宴在一座可以俯瞰巴黎夜景的豪華公寓內舉行。
賓客不多,但分量十足。
有掌管著法國最大風險投資基金之一的負責人……
有出身貴族世家、正在推動法國國家數字化戰略的參議員……
還有幾位在媒體和學術界呼風喚雨的人物。
漢娜今晚格外奪目。
她選擇了一襲香檳色的露肩長裙,簡約的剪裁勾勒出曼妙曲線。
頸間只戴了一串珍珠項鍊,典雅至極。
她自然地挽著沈易的手臂入場,向主人介紹時,用了“我的合作伙伴,來自東方的遠見者沈易先生”這樣的稱謂。
在整個晚宴中,她與沈易的配合達到了新的高度。
當沈易用流利的法語,與那位參議員探討數字鴻溝與社會公平時,漢娜會適時補充一些歐洲本土的案例和資料;
當沈易與風投基金負責人談起未來通訊網路可能催生的新商業模式時,漢娜則會巧妙地將話題引向法國本土創業生態的獨特優勢;
而當沈易與一位哲學家模樣的學者進行關於“技術時代人的主體性”的抽象辯論時,漢娜則含笑傾聽,偶爾投去一個理解和支援的眼神。
彷彿他們是一個共同面對外界的思想整體。
他們的默契,不僅體現在言語的接續,更在於氣場的交融。
站在一起時,一個沉穩深邃,一個優雅敏銳,彷彿天然就該並肩而立。
這種和諧而強大的伴侶姿態,無形中提升了沈易在眾人眼中的分量——
他不再是一個孤獨的東方闖入者,而是一個被歐洲最古老顯赫家族之一的精英成員所認可和輔佐的“玩家”。
晚宴進行到後半程,氣氛愈發融洽。
主人開啟了珍藏的紅酒,大家移步到寬闊的露臺上,享受著夜風與璀璨的巴黎夜景。
漢娜與沈易並肩站在欄杆邊,稍稍遠離了人群中心。
晚風吹動她的長髮和裙襬,她微微瑟縮了一下。
幾乎是下意識的,沈易解開了自己西裝外套的扣子。
然而,在他動作之前,漢娜卻彷彿早有預料般,輕輕向他的方向靠了靠,距離近到他能清晰地聞到她髮間幽香和身上淡淡的酒氣。
她沒有直接倚靠,但那種尋求庇護和溫暖的姿態,比任何肢體接觸都更親密。
“冷嗎?”沈易低聲問,沒有披上外套,但身體微微側向她,擋住了部分來風。
“有一點。”漢娜輕聲回答,抬起頭看他。
露臺的燈光在她眼中碎成點點星辰,“但這裡的景色,值得。”
兩人沉默地望著腳下流光溢彩的城市。
遠處,埃菲爾鐵塔準時開始閃爍。
“有時候覺得,”漢娜忽然開口,聲音如夢似幻。
“我們所做的一切,這些談判、算計、佈局,就像在編織一張巨大的網。
但站在這高處看,這座城市,這個世界,依然按照它自己的節奏呼吸。
我們的網,真的能捕捉到風的方向嗎?”
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類似哲學性的迷茫和感性,與平日裡那個精明幹練的羅斯柴爾德小姐判若兩人。
沈易看著她的側臉,緩緩道:
“風的方向從來不可捉摸。
我們要做的,不是捕捉風,而是讓自己成為足夠堅固的帆……
或者建造一艘能適應各種風向的船。
網或許會破,但帆和船,能帶我們去更遠的地方。”
漢娜轉回頭,深深地看著他,眼眸在夜色中亮得驚人。
半晌,她緩緩笑了,那笑容裡褪去了所有算計和偽裝,只剩下純粹的欣賞與一種深沉的觸動。
“帆和船……很好的比喻。”
一陣稍強的河風捲過,不僅帶來了涼意,也吹動了漢娜披在肩上的輕薄絲巾一角。
絲巾滑落,一端拂過沈易扶著欄杆的手背,另一端則被漢娜下意識地抓住。
兩人同時看向這小小的意外。
漢娜輕笑了一下,帶著點無奈的優雅:“連風都這麼調皮。”
她並沒有立刻將絲巾完全拉回,而是就著這個姿勢,手指隔著柔軟的絲綢,整理著恰好覆蓋在沈易手背上的那一端絲巾。
絲綢的質感,她指尖隔著一層織物傳來的溫度和輕微壓力,形成一種曖昧的觸感。
“看來它很喜歡這裡。”她抬起眼,目光從絲巾移到沈易的眼睛,“或者,是這裡的‘溫度’比較吸引它?”
漢娜的話音落下,那雙關語的餘韻和指尖隔絲傳來的觸感,在微涼的夜空中輕輕盪漾。
沈易沒有立刻抽回手,也沒有更進一步的行動。
他只是任由她的手隔著那層柔軟的絲綢,在自己的手背上停留。
他的目光從交織的絲巾移至她的眼眸,深邃的眼中映著巴黎的燈火與她此刻格外生動的面容。
他沒有回應那句關於“溫度”的調笑,而是唇角微揚,露出一個瞭然又帶著些許縱容的淺淡笑意。
那笑容彷彿在說:“我明白你的遊戲,也接受你的試探。”
這種沉穩的接納,比任何熱烈的回應都更讓漢娜心悸。
她指尖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以一種更從容的姿態,將絲巾徹底從沈易手背上拂開、收回,繞回自己肩頸。
整個過程優雅自然,彷彿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意外和隨手的整理。
“看來風停了。”她轉開視線,望向恢復平靜的河面,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從容。
只是耳根處那抹未褪盡的淡淡紅暈,洩露了方才並非全然平靜。
就在這時,晚宴的主人端著酒杯走了過來,笑著打斷了這片刻的私密。
“啊,你們在這裡欣賞巴黎的心臟!沈先生,漢娜,我必須再和你們喝一杯,為了你們帶來的……新鮮空氣!”
曖昧的氣氛被衝散。
巴黎的後續談判依舊艱難。
法國人對技術主權和文化的執著超乎想象,但在漢娜編織的這張混合了藝術、文化、私人關係和戰略利益的複雜網路中,沈易還是穩步推進。
他與法國電信總局的高層進行了正式接觸。
雖然對方態度保守,但同意成立一個聯合工作組,評估易輝技術與法國現有規劃及GSM標準的“互補性”。
更重要的是,透過那位參議員和風投基金的引線,一家有政府背景的法國中型電信裝置製造商,對與易輝成立合資公司、在法國本土化生產部分核心裝置表現出了濃厚興趣。
這觸及了法國人“技術落地、就業保障”的核心關切。
離開巴黎前夕,漢娜提議去塞納河畔散步,作為此行的一個句點。
傍晚時分,他們沿著河岸慢慢走著。
夕陽給古老的建築和流淌的河水鍍上金輝,街頭藝人的手風琴聲悠揚飄蕩。
“下一站,法蘭克福。”漢娜說,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條理。
“德國人更注重效率和標準。我安排了與德意志電信技術標準部門負責人,以及聯邦管理局一位實權人物的會面。
不過在那之前……”
她頓了頓,看向沈易,“我父親想邀請你先去他在瑞士的莊園度個週末。
他說,有些關於北美市場初步接洽的進展,想和你面對面談談,也需要……放鬆一下,消化一下歐洲的收穫。”
“瑞士?”沈易眉梢微挑。
“嗯,日內瓦湖邊。風景很美,也很安靜。”
漢娜點頭,然後,像是想起了甚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
“那裡……也很私人。幾乎沒有外人打擾。”
“私人”這個詞,被她輕輕吐出,帶著某種邀請和暗示。
沈易看著她被夕陽染上暖色的臉龐和眼中那抹熟悉的、聰慧而略帶挑戰的光芒,點了點頭:“好。客隨主便。”
塞納河的波光粼粼,映照著兩人並肩的身影。
手風琴的旋律似乎更加纏綿,晚風也格外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