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傍晚。
利多島上的空氣彷彿都染上了一層金粉,電影節開幕式的熱浪提前湧動。
酒店套房裡,氣氛緊張而興奮。
張漫玉和藍潔英共用一間套房作為妝發準備室。
亞洲電視從香江派來的造型團隊正在做最後的衝刺。
張漫玉身著一件沈易親自參與挑選的定製旗袍,並非傳統大紅大紫,而是採用了月白色的真絲緞,上面用銀線繡著若隱若現的竹葉紋樣。
剪裁極盡修身,勾勒出她纖細柔美的東方線條,卻毫無媚俗之氣。
高領,無袖,長髮被優雅地挽起,露出光潔的脖頸,只戴了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
妝容清透,重點突出了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
鏡中的她,宛如一株清水芙蓉,帶著初涉國際舞臺的微微緊繃,卻掩不住骨子裡透出的那份靜謐的堅韌。
“阿玉,你好靚啊!”藍潔英從另一面鏡子前轉過頭,由衷讚歎。
她的造型風格截然不同:一襲絲絨質地的寶石藍吊帶長裙,款式相對簡約現代。
但顏色極其襯她白皙的膚色和較為立體的五官。
短髮被打理得蓬鬆有型,佩戴著造型略顯誇張的銀色流線型耳環和手鐲,妝容也更強調輪廓和紅唇。
“你也是,潔英,這顏色好襯你。”張漫玉微笑著,幫她整理了一下肩帶。
兩人對視,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鼓勵。
這一刻,她們暫時放下了微妙的心緒,是攜手出征的同伴。
劉德樺則是一身經典的黑色禮服,年輕英俊的臉上滿是期待,在沈易面前還有些侷促地調整著領結。
沈易自己則選擇了一套深海軍藍的雙排扣定製西裝,沒有打領帶,白色襯衫領口微敞,莊重中帶著隨性。
他看著整裝待發的三人,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細節,最終點了點頭。
“記住,踏上紅毯,你們代表的不僅是《十七歲的單車》,也不僅僅是易輝。
你們此刻,是華語電影面向世界的一張面孔。
從容,自信,微笑,享受燈光。問題交給黎監製和翻譯。”他的叮囑簡潔有力。
樓下,組委會安排的黑色豪華轎車已在等候。
車窗外的利多島,通往電影宮的道路兩旁已擠滿了記者和影迷,各種語言的喧譁聲浪隱約可聞。
威尼斯電影宮前,長長的紅毯從入口一直鋪到車道旁,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無數閃光燈組成一片銀白色的、持續爆發的光海,“咔嚓”聲連綿不絕,幾乎要蓋過現場播放的古典樂聲。
空氣中混合著香水、髮膠、皮革和相機鋰電池的焦灼氣味。
紅毯兩側是密密麻麻的媒體區,不同國家的電視臺記者對著鏡頭激動地播報。
更外圍,是高舉著簽名板、尖叫著偶像名字的各國影迷。
穿著統一制服的工作人員和安保人員緊張地維持著秩序。
一輛接一輛的轎車停下,走下一組組光彩照人的電影人。
沈易他們的車緩緩駛入這個璀璨的漩渦中心。
車門開啟,沈易率先下車,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西裝前襟,然後紳士地伸出手,依次將張漫玉和藍潔英扶下車。
劉德樺從另一側自行下車,緊跟在後。
當這四位來自東方的面孔出現在紅毯起點時,媒體區明顯出現了一陣短暫的疑惑和搜尋——
顯然,對於大多數國際媒體而言,他們還是陌生的名字。
但緊接著,專業的攝影記者們還是將鏡頭對準了他們,尤其是兩位風格迥異卻同樣出色的東方美人。
閃光燈立刻也朝他們這邊閃爍起來。
“保持微笑,慢慢走。”沈易低聲用中文說,臉上已掛起得體的微笑,向兩側微微頷首。
張漫玉挽著沈易的臂彎,感覺到無數目光和鏡頭聚焦在自己身上,心跳如擂鼓,但她努力回憶著培訓時的要點:
挺直背脊,放緩步伐,目光平和地望向遠方,嘴角保持一個優美的弧度。
月白色的旗袍在強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在一片深色或豔麗的西式禮服中,反而顯得格外清雅脫俗,吸引了不少關注的目光。
藍潔英則顯得更為適應這種場合,她挽著劉德樺的手臂,走得自信,甚至偶爾會朝著鏡頭聚集的方向微微側頭,展露笑容。
寶藍色的長裙在閃光燈下流光溢彩。
他們並非當晚的焦點,但從容的氣度和獨特的東方風采,依然為他們贏得了一片穩定的快門聲和不少好奇的打量。
一些記者開始低頭翻看手中的出場順序名單,尋找他們的名字和作品。
就在這時,前方紅毯上傳來一陣巨大的、幾乎要掀翻屋頂的聲浪。
所有鏡頭瞬間轉向那個方向。
只見一位傳奇人物正款款走來——伊麗莎白·泰勒。
作為本屆電影節評委會主席,她的出場無疑是開幕式的最高潮。
她身著一襲紫羅蘭色的曳地長裙,佩戴著著名的寶格麗珠寶,雍容華貴,風姿不減當年。
她微笑著向四周揮手,每一寸肌膚都彷彿習慣了這種頂級的膜拜。
記者們瘋狂地喊著她的名字,粉絲的尖叫幾乎要刺破耳膜。
泰勒走過中段,目光隨意掃過紅毯,忽然,她的視線在沈易一行人身上停頓了一下。
準確地說,是落在了沈易身上。
她那雙著名的紫羅蘭色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確認真實後的濃厚興趣。
她稍稍偏離了原本的路線,在無數鏡頭和驚訝的目光中,朝著沈易他們走了過來!
“沈先生?”泰勒在適當的距離停下,用她那富有磁性的聲音開口,笑容迷人而直接,“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威尼斯的風把你吹來了?”
這一下,不僅僅是周圍的媒體炸開了鍋,連張漫玉、藍潔英和劉德樺都驚呆了。
沈易竟然認識伊麗莎白·泰勒?而且看起來,對方對他相當熟悉和看重!
沈易上前半步,與泰勒行了貼面禮,態度尊敬又不卑不亢:
“泰勒女士,晚上好。很榮幸再次見面。是的,我帶來了一部電影,《十七歲的單車》,入圍了主競賽單元。”
“哦!那部華夏電影!”泰勒顯然事先了解過片單,她饒有興致地看向沈易身後的張曼玉和藍潔英,“那麼,這兩位美麗的女士就是你的女主角了?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張漫玉和藍潔英緊張得幾乎忘了呼吸,在沈易的眼神示意下,才連忙用簡單的英語問好。
泰勒親切地與她們握手,還誇讚了張漫玉的旗袍“極具詩意”。
這短短一兩分鐘的交談,被無數鏡頭忠實記錄。
原本只是“有些特別的東方劇組”,瞬間因為國際巨星泰勒的主動駐足交談,而被賦予了更多神秘色彩和關注度。
無數鏡頭開始對準沈易他們猛拍,記者們的問題也紛紛拋來。
泰勒優雅地結束了寒暄,在離開前,對沈易低聲笑道:
“看來你不僅在金融界讓人意外,在電影界也一樣。我很期待看到你的作品,沈先生。祝你好運。”
說完,她便在她的隨行人員簇擁下,繼續走向電影宮入口。
而沈易一行人,經過這番意外的“加持”,走上剩餘紅毯的路程變得格外順暢,收穫的關注度呈幾何級數增長。
張漫玉和藍潔英跟在沈易身後,看著他從容應對偶爾拋來的問題,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她們再一次深切感受到,自己跟隨的這位老闆,其能量和人際網路,遠超她們的想象。
進入電影宮內部,又是另一番天地。
高大的廊柱,華麗的壁畫,空氣中飄蕩著香檳、雪茄與高階香水的味道。
開幕式酒會已經開始,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各種語言低聲交談,匯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這裡才是真正的國際電影名流匯聚地。
沈易目光掃過,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義大利國寶級導演費德里科·費里尼正在與幾位評論家交談;
法國新浪潮的代表人物阿蘭·德龍雖然已過巔峰期,但依然風度翩翩,身邊圍繞著崇拜者;
蘇聯導演安德烈·塔爾科夫斯基(他的《潛行者》去年剛獲戛納評審團大獎)神情嚴肅地站在角落;
甚至他還瞥見了年輕的西恩·潘——此時他剛剛嶄露頭角。
沈易端著香檳,帶著張漫玉和藍潔英,開始了必要的社交。
他目標明確,先是與幾位重要的電影節選片人和歐洲主要電影雜誌的主筆禮貌寒暄,交換名片,簡單介紹《十七歲的單車》。
對方因為泰勒之前的舉動,對沈易也格外客氣幾分。
張漫玉和藍潔英緊緊跟隨,努力記憶著那些拗口的名字和頭銜。
她們看到沈易用流利的英語、偶爾夾雜著法語或義大利語單詞,與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平等、甚至略帶主導性地交談時,心中的敬佩更深。
他不僅僅是個投資人,他還完全融入了這個圈子,並且遊刃有餘。
開幕式酒會的浮光掠影之下,沈易的目光曾與另一群人有過短暫的交匯——
那是本屆電影節另一部備受矚目的參賽影片,《德國姊妹》的導演瑪格雷特·馮·特羅塔和她的團隊。
這位德國新電影運動的領軍人物之一,攜其聚焦戰後德國女性命運與政治反思的力作而來,氣勢沉靜而自信。
影評界普遍認為,《德國姊妹》深沉的歷史厚重感、尖銳的政治批判和精湛的導演技藝,使其成為金獅獎最有力的競爭者。
沈易腦海中迅速掠過來自後世的記憶碎片:
正是這部《德國姊妹》,最終摘得了本屆威尼斯電影節的金獅獎最佳影片。
這是一個強大的對手,其題材和深度在評審團眼中分量極重。
《十七歲的單車》雖以細膩的情感與普世性見長,但在直接競逐最高榮譽時,面臨的是不同維度的較量。
然而,沈易的記憶同時也指向另一個關鍵資訊:
歷史上的這一屆威尼斯電影節,評審團最終認為沒有表演者達到“最佳男主角”或“最佳女主角”的獲獎標準,因此這兩個表演類大獎空缺。
這無疑是一個棘手卻又暗藏機遇的局面。
“空缺”意味著評審團對現有表演整體的不滿意,但也意味著任何突破性的、足以打動他們的表演,都有可能創造歷史,填補這個空白。
尤其是“最佳女主角”獎項,既然沒有預定得主,就成了一個可以奮力一搏的目標。
對於沈易而言,金獅獎或許難撼,但若能在這個“空缺”的獎項上為張漫玉爭得一席之地,是最好的結果。
一個多小時的酒會,沈易完成了數輪關鍵性的簡短接觸,為電影后續的宣傳和可能的交易埋下了伏筆。
張漫玉和藍潔英也漸漸放鬆下來,開始試著用簡單的英語回答一些關於角色和拍攝的問題。
開幕式典禮即將開始,眾人陸續進入主會場。
沈易落在最後,對藍潔英低聲交代:
“明天開始,重點安排與那幾家法國和義大利發行商的單獨會面。
還有,泰勒女士那邊,以劇組的名義送一份精緻的東方禮物過去,表示感謝。”
“明白。”藍潔英應下。
沈易看向前方金碧輝煌的會場入口,深吸一口氣。
紅毯的亮相只是開場,泰勒的“加持”是意外之喜,但真正的較量,在於電影本身的質量,在於隨後幾天密集的放映、影評人反饋和交易市場。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邁步走進會場。
在他身後,張漫玉和藍潔英看著他的背影,眼中充滿了複雜的光芒——緊張、崇拜、依賴,以及被點燃的、想要在這個璀璨世界裡也留下自己印記的強烈渴望。
威尼斯電影節,今夜,正式為沈易和他的電影,拉開了帷幕。
會場內,燈光漸暗,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舞臺。
沈易坐在《十七歲的單車》劇組的區域,平靜地等待著。
他知道,明天,當電影首次面對國際觀眾和苛刻的評委時,才是真正的考驗來臨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