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半島酒店,翡翠廳。
水晶吊燈光華流轉,映照著深色的絲絨窗簾與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
催眠師被悄然帶離,廳內緊繃的空氣稍緩,眾人重新落座。
侍者無聲地添上新茶,茶香氤氳,卻衝不散談判桌上的硝煙。
沈壁啜了口茶,放下骨瓷杯,清脆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目光轉向賭王,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何生,關於沈生手中那些籌碼的兌現問題,該有個了結了。”
賭王何鴻聲靠向椅背,指間夾著的雪茄煙霧嫋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
“沈總裁見諒。家族產業雖大,現金流一時週轉,實在無法一次兌現全部二十億。還請寬限些時日……”
沈壁唇角彎起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聲音不高,卻如驚雷炸響在眾人耳邊:
“據我所知,何家名下,不算固定資產,單單存款,保守估算至少也在三十億至五十億之間。
區區二十億,對何生而言,不過九牛一毛,何來週轉不靈之說?”
話音落下,滿座皆驚!
沈易瞳孔微縮,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衝頭頂——
原來這老狐狸之前的窘迫全是演戲!
他心中暗罵:“這老狐狸,裝得倒像!”
連賭王身旁的何朝瓊也難掩驚詫,她雖知家業雄厚,卻也從未想到竟有如此規模。
賭王何鴻聲心頭亦是一震,沈壁的情報能力讓他脊背發涼。
他強自鎮定,急忙解釋:“沈總裁明鑑,賬不是這麼算的。
產業多是多,可大多是不動產和股權,能調動的現金,遠沒有您估算的那麼多啊。”
他攤開手,一臉誠懇。
沈壁只是微笑,眼神深邃,並不接話,無形的壓力卻陡然倍增。
不等沈壁再開口,賭王話鋒一轉,搶先道:
“況且,昨日沈生已與我何家初步達成合作意向。
那些籌碼,完全可以轉化為我們新公司的注資資本。”
他朝女兒何朝瓊示意。
何朝瓊儀態優雅地取出一份檔案,清晰而冷靜地念道:
“經昨日協商,雙方初步達成協議如下:
一、成立‘濠江盛世娛樂公司’。何家負責資金支援,持股10%,藝人經紀及運營權,歸沈生所有。
二、成立‘港澳聯合資本公司’。沈生佔股90%,運作資金由何家負責。
三、何家承諾,六個月內,動用香江一切資源,為沈生獲取邵氏兄弟、嘉禾影業、金公主娛樂各10%的股份,所需資金由何家墊付。
四、淺水灣何家宅邸,產權歸屬於沈生。”
待女兒話音落下,賭王介面道:
“沈總裁,前面這些條款,都是昨日談妥,並無異議。
只是關於另一半賭債的支付方式,是立即償付,還是以葡京部分股份作抵押,我們尚有分歧……”
沈壁微微頷首,提出了一個看似周全的方案:
“何生現金壓力大,我理解。
不如這樣:將另一半賭債存入匯豐銀行專項賬戶。
匯豐可按最高利率給何生計息,何生則分五年償還本金。
如此一來,何生緩解了壓力,賺了利息,沈生的債權也有了匯豐的保障,豈非一舉多得?”
沈易心中暗笑。這提議,最大的贏家分明是匯豐!
他面上不動聲色,並未立刻應允,反而丟擲了自己的條件:
“何家在葡京20%的股份轉讓給我,外加立即支付三億現金,剩餘款項分期。”
賭王臉色一苦,立刻祭出哭窮法寶:“沈生,這……葡京股份轉讓過多,實在傷筋動骨啊!
何家資金鍊緊繃,經不起這般抽血……”
沈易寸步不讓,眼神銳利。
眼見僵持不下,賭王深吸一口氣,丟擲了他醞釀已久的終極方案,語速加快:
“一、二十億賭債總額,不再分割兩部分。
只要沈生在‘港澳聯合資本公司’的投資總額達到二十億……
或從轉讓的葡京股份中獲利累計達到二十億……
或兩者相加,再加上已兌現籌碼總額達到二十億……
滿足任一條件,賭債即告清償!
二、沈生與我女朝瓊,再共同成立一家新公司,專注於開拓米國博彩市場……運營資金,由我何家一力承擔!
三、葡京方面,何家可轉讓相當於葡京總股本5%的股份,約為何家持有葡京股份的15%。
並非不願多給,實為保住葡京控股權所必需的最低限度,再多,何家將喪失主導地位。
四、為表誠意,何家願立即兌現沈生五億籌碼!這已是何家當下能調動的極限。”
方案丟擲,廳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易身上。
沈壁也微微側目,等待這位年輕“賭神”的決斷。
沈易垂眸,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潔的桌面,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賭王提議再開一家博彩公司,目標直指米國……
這用意再明顯不過,是見識了他那近乎“全知”的能力後,想將他牢牢綁在何家的戰車上,借他之力去啃那塊更大的蛋糕!
米國市場遠非香江可比。
若能成功立足,日進斗金絕非虛言,那是一片令人垂涎的藍海!
只是,單憑他個人,縱有系統相助,也難撼動根基深厚的本土勢力。
但有何家這龐然大物傾力支援,以其遍佈港澳、輻射全球的人脈與資本,再加上他的“能力”,確實大有可為!
一念及此,沈易心中豁然開朗,如撥雲見日。
至於葡京股份……賭王轉讓總股本5%,即何家持股的15%以上,這確實是其底線,再逼下去,恐適得其反。
沈易抬起頭,目光掃過賭王父女,最終落在沈壁臉上,聲音沉穩:
“一、二十億總額不再分割,我同意。
二、與何小姐成立博彩公司,開拓米國,可行。
但何家在新公司持股上限為5%。
三、葡京總股本5%的轉讓,我接受。
四、五億籌碼立即支付,同意。
五、昨日談妥的其他條款,維持不變。”
賭王何鴻聲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心中暗罵:
“好小子!我拿出葡京5%的股份,再加五億真金白銀,新公司你才給5%?簡直是屬貔貅的!只進不出!”
然而,想到眼前這年輕人那鬼神莫測的手段,想到若能將其招為乘龍快婿帶來的長遠利益……
賭王深吸一口雪茄,濃烈的煙霧模糊了他眼中一閃而逝的精光。
他緩緩吐出一口煙,重重拍板:“好!就依沈生所言!”
賭王答應得如此爽快,倒讓沈易心頭莫名地“咯噔”一下。
爽利的應承聲落下,非但沒有塵埃落定的踏實,反而像踩空了一級臺階,一縷難以言喻的“吃虧”感悄然滋生。
他飛快地在腦中重新盤算那些數字和條款——
葡京5%的股份、五億現金、新公司何家僅佔5%……
看似自己佔盡上風,可賭王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精光,總讓他覺得這老狐狸暗藏玄機。
然而,協議已籤,木已成舟,此刻再反口徒增笑柄。
沈易只得將那份微妙的不適感強壓下去,面上維持著平靜。
隨著賭債清償方案最終敲定,翡翠廳內那幾乎凝固的、劍拔弩張的氣氛終於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疲憊,與塵埃落定後的沉寂。
沈易與賭王又就新公司的註冊時間、首批註資的細節進行了簡短的確認。
兩位助理在匯豐銀行資深律師嚴謹的目光注視下,迅速將補充條款整理完畢,列印成冊。
雪白的紙張鋪陳在深色的桌面上,鋼筆劃過紙面,留下沙沙的聲響,沈易與賭王何鴻聲各自在數份協議上鄭重簽下了名字。
緊接著,在沈壁的親自操辦下,五億港元的鉅額資金將透過匯豐的渠道完成劃轉。
沈易簽收轉賬確認書時,指尖觸到冰涼的紙張,那份沉甸甸的踏實感才稍稍沖淡了心中的疑慮。
塵埃落定,他想起了淺水灣那棟即將易主的豪宅。
“何生,淺水灣1號,您開價多少?”他狀似隨意地問道。
賭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報出一個數字:“兩千萬。”
“兩千萬?”沈易的眉頭瞬間蹙起,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
“這淺水灣的房子這麼貴……”
肉痛的感覺襲來,剛到手還沒捂熱的五億,彷彿瞬間就被挖掉了一塊。
賭王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笑,眼中帶著調侃:
“沈生,五億的大頭你都輕鬆落袋了,還在乎這兩千萬的小數目?
那宅子,我花了很多心血!
地段、景觀、內部裝修、安保系統、佔地面積……
樣樣都是頂尖,整個淺水灣你找不出第二棟能與之比肩的。
這個價,已經是看在今日合作的份上,給你友情價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這樣的規格,放到太平山頂或者半山區,沒個三千萬你想都別想。
淺水灣的地皮比山頂便宜,所以,這個數真不貴。”
沈易看著賭王篤定的神情,心知這價恐怕是砍不動了。
他眼珠微微一轉,一個念頭閃過,嘴角隨即勾起一絲狡黠的笑意:
“何生既然這麼說……那這樣吧,這錢直接從我的籌碼里扣除好了。
二十億,減兩千萬,您再給我十九億八千萬便是。省得我再掏腰包。”
賭王聞言,指著沈易笑道:“好你個沈易!真真是屬貔貅的!只進不出,算盤打得比猶太佬還精!”
想到剛才協議中沈易讓出的那點“小利”,以及未來可能的巨大利益,他大手一揮。
“行!依你!籌碼抵房款!”
又寒暄了幾句,夜色漸濃,水晶吊燈的光芒在廳內流淌得更加靜謐。
到了該告辭的時刻。
賭王何鴻聲率先站起身,高大身影在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的目光別有深意地在沈易和自己女兒何朝瓊之間流轉,那眼神帶著審視、衡量,最終定格在沈易臉上,語氣帶著不容忽視的催促:
“沈生,朝瓊,米國博彩公司的事情,是重中之重。
希望你們儘快商議出章程,早日註冊落地。時不我待啊!”
他的話語清晰有力,刻意將兩人的名字緊密相連,那份推動他們深度捆綁合作的意圖,幾乎呼之欲出。
何朝瓊聞言,心頭猛地一跳。
父親這突如其來的、近乎直白的話語,讓她瞬間明白了之前那意味深長目光的含義。
合作成立公司開拓新市場,這本是極好的商業藍圖,她亦對沈易那近乎鬼神的手段心存敬佩。
然而,父親此刻的語氣和眼神,哪裡僅僅是在談生意?
那分明是在……撮合他們!
一股混雜著錯愕、被安排的微慍,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她何朝瓊,何家最引以為傲的長女,在父親眼中,竟也成了鞏固家族利益、拴住這位“奇人”的一枚籌碼?
她面上維持著慣有的冷靜與優雅,指尖卻在不經意間收緊了握著手袋的力度。
商場如戰場,她可以衝鋒陷陣,可以運籌帷幄,但絕不願淪為一場精心設計的聯姻棋子!
沈易與何朝瓊下意識地對望了一眼。
何朝瓊的眼神依舊平靜,帶著職業化的幹練,但那平靜之下,沈易似乎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複雜光芒。
她微微頷首,聲音清越卻聽不出太多情緒:
“明白,老豆,我們會盡快推進。”
沈易也只得按下心頭異樣,應承道:“何生放心,我們會抓緊。”
就在這看似平常的應承瞬間,一直安靜陪伴在沈易身側的關智琳,心頭卻毫無徵兆地掠過一絲異樣。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賭王那幾乎不加掩飾的撮合目光,以及沈易與何朝瓊之間,那短暫對視中暗流湧動的複雜氣息。
何朝瓊那無可挑剔的側顏、大家閨秀的雍容氣度,形成了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存在。
關智琳低頭看了看自己精心修飾,卻難掩依附姿態的身影。
一股強烈的、被排除在核心圈層之外的恐慌感,和對未來地位的深刻危機,瞬間纏繞緊縛住了她的心臟。
她纖細的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絲絨裙襬,面上努力維持著甜美笑容。
翡翠廳璀璨的水晶燈光華流轉,暖意融融,她卻感到一片烏雲將她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