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林軒和葉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話題無非是紫苑鎮的寶可夢塔和那些流傳的詭異故事。
林軒嘴上應著，餘光卻始終沒離開過娜姿。
這位超能力女王今天有些反常。她不再執著於用最省力的方式移動，而是真的在用腳走路，雖然姿勢依舊有些僵硬。
她時而蹲下身，伸出手指搓著草葉上的露珠，感受著那股冰涼的溼氣。時而又會停住腳步，看著一隊走路草搖搖晃晃地從身邊經過。
那些頭頂綠葉的小傢伙，只是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便邁著小短腿繼續趕路，沒有半分畏懼。
為甚麼這些弱小的生命，在感知到自己龐大的精神力後，沒有像人類或者比比鳥那樣，表現出應有的恐懼？
想不通。
於是她決定進行近距離分析。
娜姿抬起手，對著隊伍末尾那隻最圓潤的走路草，纖細的手指輕輕一勾。
正哼著不成調小曲的走路草，突然感覺腳下一空，整個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起，緩緩飄到半空中。
它茫然地蹬了蹬小短腿，一抬頭，便對上一張精緻卻毫無情緒的臉。那雙湛藍色的眼睛正專注地凝視著它。
“吧……吧嗚？”
走路草懵了。下一秒，巨大的恐懼淹沒它小小的腦袋，兩隻豆大的眼睛裡迅速蓄滿淚水，晶瑩的淚珠順著圓滾滾的臉頰滑落。
身後那突兀的寂靜讓林軒心頭一跳，他猛地回頭，看到這一幕，魂都快嚇飛了。
“臥槽！”
他一個箭步衝到娜姿面前，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你在幹嘛？快把它放下來！”
娜姿正伸出手指，好奇地戳了戳走路草Q彈的臉蛋，聽到林軒的聲音，她歪著頭，不理解他為何如此激動。
但她還是收回念力。
走路草只感覺身體一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它兩腿發軟，一屁股坐在草地裡，看著眼前的少女，嚇得渾身發抖，眼淚掉得更兇了。
“好了好了，沒事了，她沒有惡意，就是有點好奇。”林軒看得一陣心疼，連忙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走路草頭頂的葉片，同時從口袋裡掏出幾顆散發著甜香的能量方塊，遞到它面前。
他的動作很輕，聲音也很柔和。
走路草抽噎著，看看眼前這個溫柔的人類，又怯生生地瞥了一眼那個把它抓起來的“大魔王”，最終還是抵不過食物的誘惑，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叼起一顆方塊，小口地啃了起來。
看到它開始進食，林軒才鬆了口氣。
他站起身，看著一臉平靜的娜姿，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又在隱隱作痛。
“你不能這麼做。”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講道理：“它們會害怕。”
“害怕？”娜姿重複著這個詞：“它不應該產生這種應激反應。”
林軒張了張嘴，一口氣堵在胸口。
跟她講邏輯？自己是瘋了嗎？
葉子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感覺這天是徹底聊不下去。
而那隻走路草，吃完能量方塊看著林軒，最後竟鼓起勇氣，邁著小短腿，主動走到娜姿腳邊，用頭頂的葉子輕輕蹭了蹭她的褲腿。
它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剛才那個沒有惡意的“冒犯”。
娜姿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腳邊這個主動親近自己的小傢伙。
看到這一幕，林軒緊繃的臉柔和下來，他蹲下身，手掌輕輕覆在走路草頭頂的葉片上，感受著那份細微的顫抖。
他抬頭看向娜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怎麼樣？跟你用超能力‘讀取’到的資料，完全是兩碼事吧？”
“這種感覺，應該是第一次體驗？”
娜姿的身體有些僵硬。
一股親近感，正從腳邊這個小傢伙身上源源不斷地傳來。
她感知過無數生物的情緒，恐懼、憤怒、貪婪、喜悅……那些都是複雜而龐大的資訊。
但這道感覺不一樣，它簡單、溫暖，不講任何道理。
“我的凱西……”娜姿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它只會執行命令。”
在她的世界裡，凱西是她意志的延伸。她思考，凱西行動。高效、精準，從不出錯。
但它從未像這隻走路草一樣，對自己做出過這種“多餘”的舉動。
“那是因為你只給它命令。”林軒站起身，拍拍手：“你有沒有想過，它完美地執行你的每一個命令，不是因為畏懼你的超能力，而是因為它無條件地相信你？相信你的判斷，相信你的選擇。”
他直視著娜姿那雙開始動搖的藍色眼眸。
“這本身，就是它能給予你的信任。”
信任……
她緩緩低下頭，視線落在走路草那雙清澈的豆豆眼上，那裡面映出自己的倒影。
原來，這就是信任嗎？
林軒見狀，笑著又掏出幾顆能量方塊，塞到走路草嘴邊：“好了小傢伙，吃飽就快走吧，再耽擱下去，你的同伴該著急了。”
走路草歡快地叫了一聲，幾口吃完方塊，又用葉片親暱地蹭了蹭娜姿的褲腿，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一蹦一跳地消失在草叢深處。
周圍重歸寂靜。
娜姿站在原地，久久未動，似乎還在消化剛才那份奇異的體驗。
林軒和葉子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輕鬆。
看來，今天的路沒白走。
“走吧。”林軒心情大好，大手一揮。
然而娜姿卻沒有動。她忽然轉過頭，那藍色眼眸越過林軒，直直地落在他肩頭的皮卡丘身上。
“皮卡丘。”她輕聲開口：“它……也信任你嗎？”
“皮卡？”
正看得津津有味的皮卡丘聽到這話，小臉一垮，兩隻爪子往胸前一抱，衝著娜姿投去一個“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林軒無奈地搖頭，心裡卻一片瞭然。
看來，強制關閉讀心術這個外掛，確實把娜姿給整不會了。
想想也是，一個習慣所有資訊瞬間掌握的人，突然被剝奪最核心的能力，變成一個需要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用大腦去分析的普通人。
那種從雲端跌落，對周遭一切失去掌控的焦慮和恐慌，恐怕是常人難以想象的。
他看著娜姿那張略帶茫然的臉，心頭一軟。
“娜姿……要不……”
要不你還是開啟吧？
可話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不行！
林軒狠狠地搖頭，把那個念頭甩出腦海。
戒斷反應是最痛苦的，現在心軟，就等於前功盡棄。必須讓她自己慢慢適應，慢慢學會如何與這個真實的世界相處。
“怎麼了？”娜姿察覺到他的猶豫，清冷的聲音裡帶著困惑。
她正努力地從林軒臉上那複雜的表情裡，解讀出有效資訊。
“沒甚麼。”林軒撥出一口氣，指著遠處地平線上那個模糊的輪廓，強行轉移話題。
“你看，紫苑鎮快到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娜姿關於“信任”的問題。
這種事情，用語言解釋一萬遍，也不如讓她親身體會一次來得深刻。
“我們走吧，爭取天黑前找到寶可夢中心。”林軒拍了拍皮卡丘的後背，率先邁開步子。
“皮卡！”
皮卡丘應了一聲，從他肩頭跳下，邁著小短腿跟在旁邊，還不忘回頭衝娜姿做了個鬼臉。
葉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感覺氣氛有些微妙，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娜姿站在原地，看著前方那一人一寵默契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信任……
這個陌生的詞彙，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抬起頭，前方的小路上，林軒和葉子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
林軒似乎感覺到甚麼，停下腳步，回頭衝她招招手。
“喂！還愣著幹嘛？再不走，晚上就真要被鬼斯通抓走啦。”
陽光下，他的笑容燦爛又欠揍。
娜姿抿了抿嘴唇，第一次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邁開腳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