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見林動夾著煙,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沒甚麼表示,但也沒打斷,知道這是讓他繼續說,於是更來勁了:
“就賈家那個老虔婆,賈張氏,不是昨兒下午回來了嗎?一回來,就跟掉進茅坑又爬出來的瘋狗似的,逮誰咬誰。
先是抱著她孫子棒梗不撒手,把人家孩子嚇得嗷嗷哭。
這還不算完,回家關起門來,不知怎麼的,就翻起舊賬來了!”
許大茂小眼睛閃著光,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您猜怎麼著?這老虔婆,非說她以前藏在炕洞裡、牆縫裡、灶臺底下,零零總總好幾百塊錢——對,就是當年從易中海、還有傻柱那兒連蒙帶騙、連偷帶拿攢下的那點棺材本兒——不翼而飛了!全沒了!”
“她當時就炸了!指著秦淮茹的鼻子罵,說是秦淮茹這個賤蹄子趁她不在,把她的錢全偷摸花了,補貼了野漢子,養了小白臉!”
許大茂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秦淮茹那性子您也知道,能認嗎?
當場就哭,說自己冤枉,說那錢是這幾年家裡實在過不下去,東旭癱了要吃藥,棒梗、小當、槐花三個孩子要吃飯,她一個人掙那點工資根本不夠,實在是沒辦法,才一點一點拿出來補貼家用了,現在一分不剩,全花在賈家人身上了!”
“嚯!這話一說,賈張氏能信?她那個摳門勁兒,恨不能一個銅板掰成八瓣花的主兒,聽說幾百塊錢全沒了,那眼珠子當場就紅了!跟瘋了似的!”
許大茂做出一個撲擊的動作,“她也不管秦淮茹還懷著六七個月的身孕,衝上去,劈頭蓋臉就是一通撓啊!抓啊!扇耳光!揪頭髮!
我的天爺,您是沒聽見那動靜,秦淮茹叫得那個慘喲,隔著兩重院子都聽得真真兒的!
聽說臉都被撓花了,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嘴角也破了!”
林動聽著,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但依舊沒說話,只是又吸了口煙。
賈張氏打懷孕的兒媳?這老虔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狠毒到沒邊了。
不過,秦淮茹那女人……說她完全冤枉,恐怕也未必。那筆錢到底怎麼沒的,只有她自己清楚。
許大茂見林動似乎有點興趣,更興奮了,繼續添油加醋:“這還沒完呢!
賈張氏打完秦淮茹,氣還沒出完,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還是覺得錢沒了跟易中海那老絕戶脫不了干係——畢竟以前易中海沒少接濟賈家,說不定錢就是透過易中海的手被秦淮茹昧下的——她竟然又衝出了家門,直接殺奔易中海家去了!”
“易中海那老小子,估計昨晚也沒睡好,正提心吊膽呢,賈張氏就砸門進去了!”
許大茂學著賈張氏的樣子,做出兇狠的表情,“進去二話不說,抄起門邊的擀麵杖,見甚麼砸甚麼!
鍋碗瓢盆,茶壺茶盅,叮咣五四,砸了個稀巴爛!一邊砸一邊罵,罵易中海是絕戶,是偽君子,以前假仁假義接濟賈家,其實沒安好心,是想讓她兒媳婦……咳,反正罵得可難聽了!還逼著易中海賠錢,說她那幾百塊錢,易中海也得負責!”
“易中海那個慫樣,您能想到嗎?”
許大茂撇撇嘴,一臉鄙夷,“被賈張氏指著鼻子罵,砸了家當,屁都不敢放一個!
就知道躲,就知道說‘有話好說’、‘不是我乾的’。
最後還是賈東旭,拖著那個破木板車,從家裡爬出來——對,是爬出來的!
跪在易中海門口,抱著賈張氏的腿哭,說媽你別鬧了,家醜不可外揚,錢沒了就沒了,人還在就行……
哎喲喂,那場面,嘖嘖,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當然是笑出眼淚!”
許大茂說得口乾舌燥,吞了口唾沫,最後總結道:“後來,是我被易中海偷偷叫去的。
您想啊,院裡鬧成這樣,我是保衛處的,又住這院,他能不叫我?
我去了,一看那爛攤子,本來想按規矩,把賈張氏這鬧事的先帶回保衛處關幾天冷靜冷靜。
可賈東旭那個癱子,當場就給我跪下了,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說他媽剛出來,不能再進去了,求我高抬貴手……
易中海也在旁邊說和,說都是鄰居,以和為貴……我一想,這事兒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畢竟是家庭糾紛,清官難斷家務事,而且……”
他偷眼看了看林動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而且,這畢竟牽扯到您……您當初把賈張氏送進去的,她現在剛出來就又鬧,我要是再把她抓了,怕有人說您……說您趕盡殺絕,對個老太婆不依不饒。
所以,我就沒當場抓人,只是嚴厲警告了賈張氏,讓她安分點。
易中海也保證,今晚就召開全院大會,把這事兒拿到明面上,讓大家評評理,該賠錢賠錢,該道歉道歉,一定把這事給了了!”
說完這一大通,許大茂眼巴巴地看著林動,臉上寫著“求表揚”、“求指示”,彷彿一個剛彙報完重要軍情、等待主帥定奪的斥候。
林動一直靜靜地聽著,手裡的煙快燃盡了。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卻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混合了厭煩、瞭然和一絲冰冷譏誚的光芒。
他彈了彈菸灰,將最後一口煙吸完,然後將菸蒂隨手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這才抬起眼皮,看向滿臉期待、等著他“聖裁”的許大茂,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明顯的、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大茂啊。”
“哎!林哥,您說!”
許大茂連忙挺直腰板。
“你現在,好歹也是軋鋼廠保衛處治安大隊的大隊長了。”
林動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話裡的意味卻讓許大茂心頭一跳,“手底下,管著四五十號人,配著槍,握著權。
廠裡多少大事等著你去處理?多少安全隱患等著你去排查?多少可能破壞生產的敵特分子等著你去甄別?”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許大茂臉上掃過:
“你怎麼一天到晚的,老把眼睛盯著咱們這四合院裡,這些個雞毛蒜皮、狗屁倒灶的破事兒上?嗯?”
“賈張氏打秦淮茹,易中海砸鍋碗瓢盆,賈東旭跪地哭求……這他媽的算個甚麼事兒?”
林動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和煩躁,“是能影響廠裡生產任務了?
還是能威脅到國家安全了?值得你一個堂堂大隊長,一大早不上班,特意堵在我門口,跟說書似的嘚啵嘚啵半天?”
許大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像一張驟然凍住的劣質面具。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想說“我這不也是想幫您盯著院裡動靜,防止有人對您不利嗎”,但看著林動那平靜中透著冰冷的目光,這話怎麼也說不出口,只能訕訕地低下頭,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被當眾抽了一耳光。
“林……林哥,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許大茂囁嚅著,額角冒出了細汗,“我就是覺得……覺得這事吧,它發生在咱們院,又牽扯到易中海、賈家,還有傻柱那邊……可能會有點麻煩,所以想來跟您彙報一聲,聽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
林動嗤笑一聲,搖了搖頭,彷彿覺得許大茂這話幼稚得可笑,“我能有甚麼意思?
我對這些破事,沒興趣。他們愛打打,愛鬧鬧,愛開甚麼狗屁全院大會,隨他們去。
只要不鬧到我頭上,不吵著我家裡人休息,不髒了我的眼,他們就是把房子點了,把腦漿子打出來,也跟我沒關係。”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談論天氣。
但那股子事不關己、高高掛上的冷漠,卻讓許大茂心裡陣陣發寒。
他知道,林動說的是真話。在現在的林動眼裡,四合院裡這些人的生死恩怨,恐怕真的就跟螞蟻打架差不多,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但……許大茂心裡還是有點不甘,也有點疑惑。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帶著點試探和求證的語氣,低聲問道:
“林哥,您……您就一點不好奇?那秦淮茹,可還懷著六七個月的身孕呢,賈張氏那老虔婆,怎麼就下得去那麼重的手?這萬一……萬一打出個好歹,可就是一屍兩命啊!
易中海昨晚叫我過去,我看他那意思,也是有點怕鬧出人命,不好收場……”
林動聞言,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他確實有點好奇,賈張氏再怎麼瘋,對懷著賈家骨肉的兒媳下死手,也有點反常。
不過,這好奇也只是一閃而過。他想起昨晚許大茂說,是他被易中海叫去“鎮場子”的。
“你當時不是去了嗎?沒攔著?”
林動隨口問道。
“攔了呀!我能不攔嗎?”
許大茂連忙叫屈,又露出那副“我立了功”的表情,“我一去,看賈張氏還要打,就喝止了。
本來想按規矩把她帶走。可賈東旭當場就給我跪下了,哭得那叫一個慘,說他媽剛出來,經不起再折騰了,求我饒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