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又氣又急又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流下來,只能更低地彎下腰,幾乎是用半抱半拖的姿勢,再次用力。
“媽,您……您也使點勁,我……我懷著身子,不敢太用力……”秦淮茹低聲哀求,聲音帶著哭腔。
“懷身子怎麼了?哪個女人不懷身子?我懷東旭的時候,還下地幹活呢!就你金貴?!”賈張氏不依不饒,但到底怕秦淮茹真出個好歹,她肚子裡畢竟是她賈家的骨血,也稍微配合著用了點力。
在眾人或冷漠、或譏誚、或同情(極少)、或純粹看熱鬧的目光注視下,婆媳倆以一種極其彆扭、狼狽不堪的姿勢,終於,把賈張氏從冰冷的地上,攙扶了起來。
賈張氏一站穩,立刻甩開了秦淮茹攙扶的手,彷彿那是甚麼髒東西。
她拍了拍身上那件破棉襖——除了拍起更多灰塵和臭味,毫無作用——然後,挺了挺那乾癟的胸膛,用那種“我胡漢三又回來了”的、混合著怨毒和虛張聲勢的眼神,掃視了一圈周圍的鄰居,尤其是在易中海和傻柱臉上停留了片刻,最後,重重地“哼”了一聲,對還癱在木板上的賈東旭吼道:
“東旭!回家!這外頭,烏煙瘴氣,甚麼人都有!媽帶你回家!從今往後,有媽在,看誰還敢欺負咱們賈家!”
賈東旭連忙應聲,又催促秦淮茹:“淮茹!快,推我回去!媽,您慢點,地上滑……”
秦淮茹深吸一口氣,默默走到賈東旭的破木板後面,雙手握住那兩根簡陋的木把手,開始用力往前推。
木板輪子碾過不平的青石板,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她低著頭,不去看任何人,尤其是前院門口那兩道一直靜靜佇立、彷彿在看戲的身影。
賈張氏走在前頭,雖然步履蹣跚,腹部疼痛,腰也直不起來,但努力想走出點“氣勢”。
賈東旭的破木板跟在中間,他還在喋喋不休地跟母親訴說著這三年的“委屈”和對傻柱的“控訴”。
秦淮茹低著頭,挺著肚子,費力地推著車,跟在最後。
一家三口(?),以一種極其怪誕、淒涼、又透著某種黑色幽默感的隊形,緩緩地,朝著中院西廂房、那個他們稱之為“家”的、低矮破舊的小屋挪去。
每一步,對秦淮茹來說,都像是走向一個深不見底、充滿噩夢的深淵。
婆婆回來了,家不再是避風港,而是牢籠。
丈夫瞬間變臉,靠不住。
傻柱這個蠢貨又惹出禍端,可能引來更大的麻煩。
而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那筆關乎她和孩子未來的“鉅款”,此刻更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坐立不安,心驚肉跳。
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婆婆肯定會逼問家裡錢財,尤其是她藏的那筆錢。
她該怎麼解釋?說花了?說丟了?婆婆絕不會信!
以婆婆那刁鑽刻薄、多疑狠毒的性格,肯定會翻箱倒櫃,掘地三尺!到時候……
秦淮茹腦子裡亂成一團麻,各種可怕的念頭紛至沓來。
她甚至想到了林動,想到了那晚林動對她冷酷的羞辱和斷言——“你在我眼裡不過是個洩慾的物件”。
是啊,在林動眼裡,她甚麼都不是,不可能指望林動幫她。
而且,看剛才林動和閆富貴那副冷眼旁觀、彷彿看螻蟻爭鬥的樣子,恐怕就算賈家鬧翻了天,只要不觸及林家的利益,他們也根本不會插手,甚至可能樂見其成。
孤立無援。四面楚歌。
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絕望,緊緊攫住了秦淮茹的心臟。
她推著木板車的手,因為用力過度和內心的恐懼,微微顫抖著。
就在秦淮茹心亂如麻,賈家三口緩緩挪向自家門口時,前院門口,那場無聲的“觀禮”,也接近了尾聲。
林動和閆富貴,自始至終,就站在那裡,像兩尊沒有感情的雕塑,冷冷地看著中院這場由賈張氏回歸引發的鬧劇。
從賈張氏嚇跑,到抱住棒梗,到傻柱飛踹,到賈張氏威脅,再到賈東旭怒吼、秦淮茹攙扶……整個過程,他們看得清清楚楚,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波動,彷彿眼前發生的,不是一場牽扯到傷人、威脅、家庭衝突的鬧劇,而只是一出與己無關的、拙劣的街頭活報劇。
直到賈家三口的身影,終於挪進了那扇低矮的房門,消失在昏暗的光線裡,中院重新恢復了那種帶著竊竊私語的、虛假的平靜,易中海臉色難看地轉身回了自家,傻柱也撿起地上的土豆和削皮刀,低著頭,像只鬥敗的公雞,蔫頭耷腦地回了暫時落腳的空屋……
閆富貴才輕輕咳嗽了一聲,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臉上重新堆起慣有的、帶著精明和討好的笑容,對林動低聲道:
“林書記,您看這事兒鬧的……這賈張氏,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一回來就惹是生非。傻柱也是,還是那麼莽撞。不過,有何大清在院裡鎮著,料她也翻不起太大浪花。就是……怕她真去廠裡,或者去您那兒胡攪蠻纏……”
林動這才彷彿從某種神遊的狀態中回過神來。
他彈了彈不知何時又點起的一支菸上的菸灰,目光從中院賈家那扇緊閉的房門上收回,眼神深邃平靜,語氣淡得像在評價今晚的天氣:
“跳樑小醜,能翻起甚麼浪花。”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這院裡,有院裡的規矩。誰壞了規矩,自有收拾她的人。三大爺,你說是吧?”
閆富貴心頭一凜,連忙點頭:“是是是!林書記說得對!有規矩!有規矩就好!”
他知道,林動這話,既是說賈張氏,也是在提醒他閆富貴,更是對這院裡所有人的警告。
規矩,是林動定的。
誰守規矩,誰就有好日子過。
誰不守規矩,自然有“收拾她的人”。
這個“收拾她的人”,可能是何大清,可能是他閆富貴,可能是保衛處,甚至可能就是林動本人。
“行了,我買羊肉去了。你看好門。”林動不再多說,將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然後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出了四合院大門,融入了外面街道上漸起的暮色和寒風中。
閆富貴恭敬地目送林動離開,直到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才直起身,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扶了扶眼鏡,又看向中院賈家方向,小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賈張氏回來了,這院裡,怕是真的要“熱鬧”一陣子了。
不過,有林書記那話墊著,有規矩鎮著,他閆富貴如今也是“有靠山”、“懂規矩”的人,倒也不怕。
說不定……還能從中,再撈點甚麼呢?
想到這裡,閆富貴臉上露出了一絲老狐狸般的、精於算計的笑容。
他抄起手,重新靠回門框,繼續盡職地當他的“門神”,只是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得更直了些,捕捉著中院可能傳來的任何一絲動靜。
而此刻,賈家那扇低矮的房門背後,一場新的、更激烈的風暴,正在無聲地醞釀。
秦淮茹扶著賈張氏,剛踏進那熟悉又陌生、更顯破敗陰暗的屋裡,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到身後“哐當”一聲,房門被賈東旭用一根柺杖(他平時用來夠東西的)粗魯地頂上。
然後,賈張氏猛地甩開秦淮茹的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那炕蓆早就破了大洞,露出下面黑黃的炕土。
她也不嫌髒,就那麼坐著,用那雙如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臉色蒼白、扶著門框微微喘氣的秦淮茹,從牙縫裡,一字一句,冰冷地擠出問話:
“說!我藏在炕洞東頭第三塊磚後面,牆縫西邊從上往下數第四條縫裡,還有灶臺底下那個破瓦罐裡的錢!一共一千兩百三十七塊五毛八分!錢呢?!都哪兒去了?!”
暮色四合,將四合院最後一點天光也吞噬殆盡。
各家的窗戶裡,陸續亮起了昏黃搖曳的燈光,像一隻只疲憊的眼睛,在寒冷的冬夜裡勉強睜開。
炊煙裊裊升起,帶著各家不同的、或豐盛或寒酸的食物氣味,在冰冷的空氣裡短暫交織,又迅速被風吹散。
前院林動家,卻是另一番景象。
窗戶被厚厚的棉簾遮得嚴嚴實實,但明亮的燈光還是頑強地從縫隙裡漏出些許,映得窗臺上的積雪都泛著暖意。
屋裡更是暖意融融,爐火燒得正旺,上面坐著一個擦得鋥亮、咕嘟咕嘟冒著騰騰熱氣的紫銅火鍋。
紅亮的炭火映著銅鍋,鍋裡奶白色的骨頭湯翻滾著,散發出濃郁誘人的香氣。
旁邊的桌上,擺滿了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片、嫩綠的菠菜、水靈的白菜、凍豆腐、粉絲、還有一小碟炸得金黃酥脆的辣椒油和麻醬、韭菜花、腐乳等各色調料。
這是真正的、在這個年代堪稱奢侈的“涮鍋子”。
羊肉是林動下午親自去朝陽門內菜市場挑的,最好的後腿肉,師傅當場給片的,薄而不散。
其他配菜也是頂新鮮的。
這頓家宴的規格,足以讓院裡絕大多數人家羨慕得眼睛發綠。
桌邊圍坐著林動一家,以及下午過來的林倩和龍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