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院鄰居,這會兒也都醒過味兒來了。
看劉海中那副憋出內傷的樣子,再看看門口那兩位爺的氣定神閒,誰還不明白?
這四合院的天,早就不是易中海那片虛偽的“仁德”天了,甚至也不是劉海中幻想中靠“順位”就能接手的、充滿官威的天了。
這天,姓林。
陰晴雨雪,颳風打雷,全看林處長的心情。
一種微妙的、帶著恐懼和興奮的麻木感,在人群中瀰漫。
沒人說話,但無數道目光在空中交織、碰撞,又齊刷刷地、小心翼翼地,再次聚焦到那個抽菸的身影上。
等待,成了唯一能做的事。
等待真正的裁決,等待這齣戲,下一個、也是最重要的角色登場。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彷彿連時間都被粘稠空氣拖慢的寂靜中——
“咳。”
一聲不輕不重的乾咳,打破了凝滯。
眾人一驚,目光“唰”地一下,從門口移開,循聲望去。
只見靠牆根陰影裡,一個一直低著頭、彷彿在數地上螞蟻的身影,緩緩站了起來。
是何大清。
他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著點廚子擺弄食材時的穩當。
先拍了拍屁股上並不存在的灰——那件半舊的藏藍色棉襖,在昏暗光線下像塊用了多年的抹布。
然後,他直起腰,抬起頭。
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既沒有易中海那種強作的平靜,也沒有劉海中那種憋出來的紫紅,就是一種……混不吝的坦然,甚至帶著點“該老子了”的理所當然。
他邁開步子,穿過人群。
沒人擋他,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縫,像摩西分開紅海——只不過分開海水的不是神力,是眾人眼中那赤裸裸的驚愕、疑惑,以及“這唱的是哪一齣”的茫然。
何大清就這麼走到了院子中央,走到了那張掉漆的四方桌旁,離劉海中不到三步遠。
他沒看劉海中那張快要扭曲的肥臉,也沒理會閆富貴那幾乎要瞪出鏡片的眼珠子。
他就那麼站定,目光平視前方,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此刻都寫滿了“臥槽”的臉。
“各位老街坊,老鄰居。”
何大清開口了,聲音不高,有點沙啞,是那種常年被灶臺煙火和劣質菸草燻燎出來的嗓子。
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破鑼般的穿透力,在這死寂的院裡,字字砸在人心上。
“我,何大清。
離開咱這院,有些年頭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組織語言,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自嘲還是別的甚麼情緒:
“為啥走的,咋走的,這幾年在外頭是人是鬼……這些陳芝麻爛穀子,今兒個,不提了。
提了也沒勁,你們未必信,我也懶得掰扯。”
這話說得光棍,帶著一股子“愛信不信,老子就這樣”的混不吝勁頭。
不少鄰居下意識地點頭,是啊,以前那些破事,誰說得清?
易中海以前不也說得天花亂墜?
“可我老何,如今,回來了。”何大清腰板微微挺直了些,語氣也加重了幾分,“房契在手裡,戶口落回來了,軋鋼廠食堂,掌著小灶的勺子。
每個月,領國家的工資,吃公家的糧食。
甭管以前咋樣,現在,我何大清,是這院裡正兒八經的一戶,是扎鋼廠正兒八經的工人,是工人階級!”
他特意強調了“工人階級”四個字,在這個年代,這就是最硬氣的招牌,最乾淨的出身。
“剛才,劉師傅說了,”何大清話鋒一轉,目光終於瞥了一眼旁邊臉色鐵青、呼哧帶喘的劉海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根看不見的刺,“院裡不能沒個主事的。
這話,在理。
這麼大個院子,老老少少百十口子,雞毛蒜皮,磕磕碰碰,沒個人管,確實不行。”
劉海中一聽何大清提到自己,還貌似“贊同”,心頭剛微微一鬆,以為這廚子要服軟,或者只是出來刷個存在感。
可何大清下一句話,就讓劉海中那點剛升起的僥倖,“咔嚓”一聲,碎得乾乾淨淨。
“但是,”何大清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一種廚子掂勺時的精準和力道,“這主事的人,光靠‘排輩分’、‘論資歷’,恐怕不中!那是老黃曆了!”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彷彿在掂量每一道菜的成色:
“現在是甚麼年頭?新社會了!
講的是能力,是擔當,是能不能真正為街坊四鄰辦實事,解難題!
能不能鎮得住歪風邪氣,扶得起正氣公道!
能不能跟上頭的政策精神,步調一致!”
他每說一個“能不能”,語氣就重一分,像一記記重錘,敲在劉海中那顆官迷心上,也敲在不少鄰居心裡。
是啊,劉海中除了整天揹著手訓人、擺官架子,他管過甚麼事?
解決過甚麼問題?
除了想當官,他還會啥?
“我何大清,”何大清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發出“砰砰”的悶響,臉上那點混不吝變成了某種近乎囂張的自信,“別的不敢吹。
在軋鋼廠,管著領導們的小灶,大大小小的接待、任務,沒出過岔子!
協調人手,安排採買,把握火候,應對突發——這管理排程、隨機應變的能耐,咱不缺!”
“回到院裡,”他目光掃過自家那兩間正房,又似乎不經意地掠過易中海家方向,語氣意味深長,“誰家鍋大碗小,誰甚麼脾性,心裡也有本賬。
我老何做人,講究一個‘直’字。
有一說一,有二說二。
不玩虛的,不搞陰的。
該我的,一分不讓。
不該我的,一分不沾。
誰對我好,我記著。
誰想坑我,嘿嘿……”
他冷笑一聲,沒說完,但那未盡之意,配合他臉上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被傻柱打出來的青紫,讓不少人心頭一凜。
這何大清,可不是易中海那種笑面虎,這是個真敢掀桌子、玩命的滾刀肉!
“所以,”何大清最後總結,聲音洪亮,斬釘截鐵,“今天,趁著各位鄰居都在,我何大清,毛遂自薦!
我想當咱們四合院,新的一大爺!
我有這個心,也有這個力,更有這個膽!
我就問一句,讓不讓我幹?
能不能給我個機會,讓我為咱們院,出把力,也給我自己,正個名!”
“轟——!”
這番話,如同在已經近乎凝固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滾水!
瞬間炸了!
自薦?
何大清自薦當一大爺?!
所有人都驚呆了!
傻眼了!
覺得要麼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要麼是何大清腦子被傻柱打壞了!
一個拋妻棄子幾年、回來就跟親兒子往死裡幹架、名聲比廁所還臭的廚子,要當管事一大爺?
管理誰?
管理他怎麼繼續跟兒子上演全武行嗎?
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
驚愕過後,是壓抑不住的嗤笑、嘲諷、和看天大笑話般的喧譁。
“哎喲喂!何大清,你沒發燒吧?
說甚麼胡話呢?”
“就是!
你當一大爺?
你先把你家那點爛事捋清楚吧!”
“嘖嘖,真敢想啊!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完了,這院真是沒好了,甚麼牛鬼蛇神都敢蹦出來了……”
議論聲、嘲笑聲,像盛夏的蚊蠅,嗡嗡地響成一片。
劉海中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狂喜和毫不掩飾的鄙夷!
何大清這是自己找死啊!
就憑他,也配跟自己爭?
都不用自己動手,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
他差點笑出聲,覺得剛才的擔心真是多餘,這何大清純粹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樑小醜!
閆富貴也驚得張大了嘴,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不可思議。
這何大清……是破罐子破摔,還是另有倚仗?
他忍不住又看向門口。
何雨水躲在人群最後,臉漲得通紅,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爹這是怎麼了?
還嫌不夠丟人嗎?
面對四面八方潮水般湧來的嘲笑、質疑、鄙夷的目光,何大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臉上那點混不吝的坦然依舊,甚至嘴角還勾起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譏誚的弧度。
他既沒有臉紅脖子粗地反駁,也沒有惱羞成怒地罵街,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再一次,平靜地,投向了院門口。
投向了那個,從始至終,彷彿對這一切喧囂都漠不關心,只是靜靜抽著煙,偶爾和身邊人低語兩句的林動。
他的目光裡,沒有祈求,沒有慌亂,只有一種奇特的、近乎“交卷”般的平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
彷彿在說:話,我說了。
戲,我演了。
接下來,看您的了。
就是這一眼。
就是何大清這平靜到反常、甚至帶著點“有恃無恐”意味的一眼。
讓院裡不少腦子轉得快的人,心頭猛地一跳!
嘲笑聲、議論聲,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驟然掐住了脖子,迅速低了下去,直至消失。
無數道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跟隨著何大清,聚焦到了門口,聚焦到了林動身上。
這一次,目光裡的情緒更加複雜。
有驚疑,有恍然,有恐懼,也有一種“難道……”的可怕猜測。
劉海中臉上的狂喜和鄙夷,瞬間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