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動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衚衕口,連同他那輛剛剛配發、還沒來得及上牌的吉普車引擎低沉的轟鳴,也漸漸被夜的靜謐吞噬。
但他留下的餘波,卻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在四合院這片小小的水域裡,依舊一圈圈地擴散、激盪,撞得人心神不寧。
院子裡的鄰居大多散了,各回各家,關緊了房門。
但註定,很多家的晚飯是吃不香了,很多人的覺,是睡不踏實了。
何大清匆匆去找何雨水拿鑰匙,然後一頭扎進林動家廚房的忙碌;閆富貴強壓著激動,回家催促老伴趕緊收拾去醫院,又對著兩個還懵懂的兒子千叮萬囑;劉海中失魂落魄地被老婆攙回家,那扇熟悉的門板後,隱約傳來壓抑的、不甘的咆哮和摔打東西的悶響;易中海家,始終門窗緊閉,像一座沉默的墳塋……
權力的更迭,利益的重新分配,就在這一個傍晚,以如此迅猛、如此赤裸、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完成了。
舊王(易中海)被逼退位,形同廢人;野心家(劉海中)被當頭棒喝,夢碎當場;投機者(閆富貴)精準下注,賺得盆滿缽滿;而最大的贏家,看似是何大清這個“新王”,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唯一的莊家,是那個已經抽身離去、卻陰影籠罩全院的林動。
許大茂沒有立刻回家。
他獨自一人,站在院門口那片相對空曠的黑暗裡。
寒風像小刀子,刮過他因為激動和某種複雜情緒而有些發燙的臉頰。
他摸出煙,叼在嘴裡,劃了好幾根火柴,才因為手抖點燃。
狠狠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卻沒能壓下心頭那股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濃烈的……憋悶,和懊悔。
是的,懊悔。
像一條冰冷的毒蛇,悄無聲息地纏住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緊,讓他喘不過氣。
他看著閆富貴家窗戶透出的、比平時亮堂許多的燈光,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壓抑不住的喜悅說話聲,眼前彷彿又浮現出剛才閆富貴那副激動到語無倫次、老淚縱橫的嘴臉,還有林動隨手安排閆解成、閆解放進保衛處時,那種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的隨意。
進了保衛處啊!
還是林動親自打過招呼的!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那倆小子,只要不自己作死,以後在保衛處,甚至在整個軋鋼廠,幾乎可以橫著走了!
那是鐵飯碗,是金飯碗,是通往權力和地位的通行證!
閆富貴這個老摳,就因為昨夜拿出了那床破被子,就因為他老婆“心實”去幫了把手,就換來了如此天大的回報!
憑甚麼?!
他許大茂才是林動在四合院裡最親近、最得用的心腹!
無論是在軋鋼廠,他是林動麾下最鋒利、最聽話的刀,是治安大隊的大隊長!
在四合院,他是唯一能跟在林動身邊、甚至偶爾能叫一聲“林哥”的人!
他自認對林動的忠心,天地可鑑!
他辦的事,樁樁件件,都讓林動滿意!
他應該是林動在四合院裡最信任、最倚重的人,應該是林動所有“恩賞”和“關照”的第一受益人!
可是……可是為甚麼?
為甚麼昨夜林動妻兒遇險,第一時間得到好處、被委以重任的,是他媽的何大清?!
那個剛回來、聲名狼藉、以前跟林動屁關係沒有的廚子!
就因為他在保衛處跪了一下,表了忠心,林動就扶他當了一大爺,還把全家最重要的飲食交給他?!
為甚麼緊接著,佔了大便宜的,是閆富貴這個平時摳摳搜搜、只會撥拉算盤的老東西?!
就因為他家昨夜反應快了點,出了點力,林動就直接把他兩個廢物兒子弄進了保衛處,端上了鐵飯碗?!
那他許大茂呢?
他許大茂昨夜在幹甚麼?
一想到這個,許大茂就覺得胸口像被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疼得他五官都扭曲了!
昨夜……昨夜林動妻兒遇襲,生死一線的時候,他許大茂在軋鋼廠保衛處!
在審訊室!
在跟著周雄、林武他們,突擊審訊那二十個楊系幹部!
他在為林動的“大業”衝鋒陷陣,在為新書記的上位掃清障礙!
他覺得自己在做最重要的事,在立最大的功!
可是……可是現在回頭一看,他媽的!
審訊那二十個幹部,功勞再大,那是“公事”!
是分內之責!
做得再好,林動會賞,會提拔,但那是一種“公對公”的賞罰,是上下級之間的規矩。
而何大清和閆富貴得到的,是甚麼?
是“私恩”!
是“雪中送炭”的情分!
是林動把他們當成“自己人”,甚至“家人”的信任和回報!
這種回報,比公事上的賞賜,要厚重得多,也牢固得多!
何大清掌了林動家的“灶”,閆富貴家的兒子進了林動直管的“衙門”,這等於是在林動最核心的圈子外圍,釘下了兩顆屬於他們的釘子!
這種關係,比他許大茂這種純粹的“下屬”、“刀子”,要親近得多,也難動搖得多!
一步!
就差一步!
如果昨夜,他也在四合院!
如果他第一時間衝上去,護住婁曉娥,抬板車,哪怕只是吼兩嗓子,表現一下他的“關切”和“忠誠”,那麼今天,得到林動如此厚重“私恩”回報的,會不會就是他許大茂?
會不會林動就把家裡甚麼事,或者保衛處裡更核心的位置,交給他來“關照”?
會不會他許大茂在四合院的地位,就不僅僅是林動的“刀”,而是像何大清那樣,成為林動在院裡的“代言人”和“管家”?
可是,沒有如果。
他不在。
他在為“公事”奔波。
他錯過了那個天賜的、可以向林動展現超越上下級關係的、純粹的“忠心”和“急主子所急”的良機!
而這個良機,被閆富貴那個老摳,用一床破被子,撿了去!
換來了他兩個兒子夢寐以求的前程!
“操!”
許大茂忍不住低低地罵了一句,聲音在寒風裡顯得格外淒厲。
他狠狠地將抽了沒兩口的煙摔在地上,用腳碾得粉碎,彷彿碾碎的是閆富貴那張諂媚的老臉,是自己心裡那無盡的懊悔。
他不怪林動。
林動賞罰分明,誰做了事,誰在關鍵時刻靠得住,就給誰好處。
這很公平。
他怪只怪自己,當時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
怎麼就光顧著廠裡那攤“大事”,忽略了四合院這個“後院”可能起的火,以及這“火”中蘊含的巨大機遇?
他也怪……怪他那對沒用的爹媽!
許大茂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釘子,狠狠地射向自家那兩扇緊閉的、漆皮斑駁的房門。
窗戶裡透出的燈光昏暗,依稀能看到兩個佝僂的身影在晃動,似乎在準備晚飯。
昨夜,林動妻兒遇險的時候,他那對爹媽,可是就在這院子裡!
就在現場!
他們眼睜睜看著婁曉娥被打,看著林動發瘋一樣抱著人往外衝,看著閆富貴一家忙前忙後……他們幹甚麼了?
他們除了像其他鄰居一樣嚇得躲在一旁,除了事後可能跟著感慨幾句,他們做了甚麼實質性的幫助嗎?
沒有!
屁都沒有!
如果他們當時,能像閆富貴老婆那樣,有點眼力見,趕緊也拿出點甚麼東西,或者上前搭把手,哪怕只是虛情假意地關心兩句,表現一下“鄰居的情分”,那麼今天,林動會不會看在他們是許大茂父母的份上,也多少給點好處?
哪怕只是口頭表揚兩句,或者順手安排個甚麼輕鬆活計,那也能大大鞏固他許大茂在林動心裡的地位啊!
可是,他們沒有。
他們就是一對最普通、最懦弱、最沒眼力見的市井小民。
他們只想著自保,只想著別惹麻煩。
他們根本不懂,在那個關鍵時刻,一個細微的舉動,可能改變多少東西!
廢物!
一對老廢物!
許大茂心裡惡毒地咒罵著,眼神裡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覺得自己今天的“失利”,一大半原因,要歸咎於這對不中用的爹媽!
他們拖了他的後腿,讓他錯失了在領導面前表現“全家忠誠”的絕佳機會!
似乎是感受到了兒子那如有實質的、充滿怨恨的目光,許家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許母那張佈滿皺紋、寫滿忐忑和不安的臉探了出來,看到黑暗中兒子那如同惡鬼般猙獰的臉色,嚇了一跳,聲音發顫:
“大……大茂?站外頭幹嘛?多冷啊,快……快進屋吃飯吧?”
“吃飯?吃個屁!”許大茂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冰冷刺骨,“你們還有臉吃飯?看看人家閆富貴家!看看人家何大清!再看看你們!一對窩囊廢!好事輪不到,麻煩躲得比誰都快!我許大茂怎麼攤上你們這樣的爹媽!”
許母被兒子劈頭蓋臉一頓罵,嚇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卻又無從辯起,只能懦懦地道:“我……我們……我們當時也嚇壞了……沒……沒想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