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結果毫無二致。在絕對的人數優勢、突然性、以及“授權使用致命武力”的威懾下,
這些平日裡在各自一畝三分地作威作福、人五人六的主任、科長們,
幾乎沒有任何有效的反抗餘地。最快的,從破門到帶人離開,不超過兩分鐘。
最慢的,追到家屬區,也不超過十五分鐘。
整個軋鋼廠,如同被投入了燒紅鐵塊的冷水鍋,瞬間就“炸”了!
起初是零星的、不敢相信的驚呼和議論:
“我的天!那不是三車間的劉胖子嗎?怎麼被保衛處的人抓走了?還……還捱了耳光?!”
“供應科王科長!也被帶走了!就在廠門口!嘴都被堵上了!”
“財務科老李!在家屬區樓下被按倒了!拎著個小箱子,裡面全是錢!”
“銷售處孫主任,聽說還想動手,被保衛員把胳膊打斷了!”
這些片段式的、充滿震撼性的訊息,如同瘟疫般,以驚人的速度,
在剛剛下班、人流最為密集的廠區和家屬區傳播、發酵、疊加!
工人們停下了回家的腳步,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頭接耳,
臉上寫滿了驚駭、疑惑、興奮、以及一絲隱約的快意。
平日裡那些高高在上、吃拿卡要、鼻孔朝天的“領導”,
此刻像死狗一樣被保衛處拖走,這畫面,太有衝擊力了!太……解氣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蔓延開來,尤其是那些中層幹部群體。
人人自危,臉色發白,互相打探著訊息,揣測著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不少平時跟楊衛國走得近、或者自己屁股底下不乾淨的,更是嚇得兩腿發軟,
連家都不敢回,躲在辦公室裡,門窗緊閉,彷彿這樣就能躲過一劫。
整個軋鋼廠,在傍晚金色的夕陽餘暉下,
卻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大禍臨頭的詭異氣氛。
生產彷彿停滯了,人們的心思全被這突如其來的、大規模的抓捕行動所佔據。
下午五點半,下班鈴聲準時響起,
但那往日象徵著解放和歸家的清脆鈴聲,此刻聽起來卻有些刺耳和空洞。
而保衛處那棟灰樓,此刻卻如同一個沉默而可怕的巨獸,張開了黑洞洞的大口。
二十個抓捕小組,如同外出捕獵歸來的狼群,押解著他們的“戰利品”,
在無數道或驚恐、或好奇、或複雜的目光注視下,陸續返回。
周雄揹著手,站在保衛處大樓門口的水泥空地上,臉色冷硬如鐵,
看著一組組隊員押著或癱軟、或掙扎、或面如死灰的目標,魚貫進入大樓。
他手裡拿著一張名單,每回來一組,就在對應的名字上打一個勾。
五點四十五分,最後一個小組——那個追到家屬區抓捕財務科李副主任的小組——也順利返回。
周雄看了一眼名單,二十個名字,後面全部打上了醒目的紅勾。
一個不漏。全部到案。他合上名單,對身邊肅立的值班中隊長點了點頭,
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人齊了。按計劃,關押。平均分到後面那五間大號禁閉室,每間四人。
窗戶封死,門口雙崗,沒有我和處長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接觸。”
“是!”中隊長立正敬禮,立刻帶人去安排。
周雄看著那些被押往後面禁閉區、腳步踉蹌、失魂落魄的背影,
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絲冰冷的譏誚。
分開關押?不,他故意把這些人關在一起。
每間四人,都是平時可能有工作往來、甚至利益勾結的。
把他們關在一起,看似給了他們串供的機會,實則是最大的心理煎熬和猜忌催化劑。
在絕對的黑暗、寂靜和未知的恐懼中,面對平時可能是“盟友”的同僚,
他們會想甚麼?會說甚麼?會互相懷疑,互相推諉,甚至……互相揭發?
周雄相信,許大茂那條擅長撬人嘴巴、玩弄人心的毒蛇,會很喜歡這種“養蠱”般的環境。
他自有辦法,從這些已經瀕臨崩潰的“同盟”內部,找到最脆弱的突破口。
他轉身,準備上樓向林動覆命。剛走了兩步,又停下,對旁邊一個隊員吩咐道:
“去,告訴食堂,慶功宴照常,六點半準時開席。
另外,讓食堂多準備點醒酒湯和濃茶,今晚,處裡很多兄弟,可能要熬夜了。”
說完,他大步走進了大樓。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樓梯口。
夕陽,終於徹底沉入了西邊的天際線之下,只留下一片暗紅漸灰的暮色,
籠罩著躁動不安、人心惶惶的軋鋼廠,也籠罩著那棟如同蟄伏巨獸般、散發著不祥氣息的保衛處灰樓。
……
廠長辦公室。
楊衛國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不,比熱鍋上的螞蟻還要焦躁恐慌一萬倍!
他在那間剛剛被秘書緊急收拾過、但依舊瀰漫著淡淡灰塵和頹敗氣息的辦公室裡,
來來回回,瘋狂地踱著步,腳步又快又重,皮鞋底敲擊著水泥地面,
發出“咔咔”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他臉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官威”和“沉穩”,
只剩下一種混合了震怒、恐慌、難以置信和窮途末路般的絕望的灰敗。
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攤著幾張匆匆寫就的紙條,
上面潦草地記錄著一個個名字,以及後面簡短的備註——
“三車間劉,廠門口被抓,掌摑”、“供應科王,廠門口,堵嘴”、
“財務李,家屬區,攜款”、“銷售孫,辦公室,反抗,斷手”……
每一條資訊,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他的心臟,又狠狠攪動!
每多看到一條,他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身體的顫抖就加劇一分。
二十個!整整二十個!全是他一手提拔、安插在關鍵崗位上的心腹、骨幹!
是他楊衛國在軋鋼廠經營多年、賴以掌控局面、與李懷德分庭抗禮甚至壓過一頭的根基所在!
是他在廠裡說一不二的權力網路的核心節點!
現在,就在這短短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被林動那個瘋子,
用如此粗暴、如此羞辱、如此不留餘地的方式,一網打盡!
全部抓進了保衛處那個鬼見愁的地方!
這不是抓捕,這是宣戰!是斬首!是赤裸裸地要把他楊衛國的根,
從軋鋼廠這片土地上,徹底刨斷!掘淨!
“林動!李懷德!你們這兩個王八蛋!畜生!我跟你們不共戴天!!”
楊衛國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眼球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佈滿駭人的血絲,
拳頭捏得嘎嘣作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鮮血,他卻渾然不覺。
他抓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手指因為顫抖而幾次撥錯了號碼,
好不容易才撥通了保衛處長辦公室。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的是周雄那公事公辦、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
“保衛處,哪位?”“我!楊衛國!讓林動接電話!”楊衛國對著話筒咆哮,聲音嘶啞破裂。
“對不起,楊廠長,我們處長正在處理緊急公務,沒空接電話。
您有甚麼事,可以跟我說,我向處長彙報。”周雄的聲音平靜得令人髮指。
“緊急公務?他媽的抓我的人就是緊急公務?!周雄!你少跟我來這套!
立刻!馬上!讓林動給我滾過來接電話!我要問問他,他憑甚麼抓我的人?!
憑甚麼一次抓二十個中層幹部?!他眼裡還有沒有廠黨委?還有沒有組織紀律?!
他這是搞白色恐怖!是反革命行為!我要去工業部告他!告你們全體!!”
楊衛國徹底失去了理智,口不擇言,甚麼帽子都往出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周雄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
“楊廠長,請注意您的言辭。保衛處是在依法執行公務,
對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的嫌疑人進行審查。具體案情,無可奉告。
如果您對我們的工作有異議,可以透過正常組織程式反映。
至於告狀,那是您的權利。抱歉,我還有事,再見。”
“咔噠。”電話被結束通話了。忙音傳來。
“喂?!喂?!周雄!你他媽的敢掛我電話?!反了!全反了!!”
楊衛國氣得渾身發抖,差點把話筒砸了。他深吸幾口氣,強忍著眩暈和嘔吐感,再次撥號。
這次,他直接撥了林動辦公室的另一部內線。
電話通了。但響了足足十幾聲,無人接聽。他又撥。依舊無人接聽。
顯然,林動是故意不接他的電話。或者說,根本不屑於接。
楊衛國握著話筒,僵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脊樑骨,整個人都垮塌下來,
癱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冷汗,早已浸透了他裡面的襯衫,
冰涼地貼在面板上,帶來一陣陣戰慄。完了。真的完了。
他太瞭解自己手下那些人了。平時看著人模狗樣,擺著領導的譜,
可屁股底下,哪個是乾淨的?貪汙,受賄,倒賣物資,以權謀私,玩女人……
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平時有他這個廠長罩著,互相勾連,結成利益網路,自然穩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