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全完了。小灶沒了。靠山(楊廠長)沒了,
甚至成了仇人。爹(何大清)回來了,
卻成了頂替自己、讓自己淪落至此的“元兇”。
林動和李懷德,更是將他視為螻蟻,隨意踐踏……
他緩緩地,順著冰冷的、油膩的牆壁,滑坐下去,
癱倒在骯髒的地面上。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裡,
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發出壓抑的、
如同受傷野獸般的、絕望的嗚咽。寒風,
從不知哪個縫隙鑽進來,吹過他顫抖的脊背。冰冷刺骨。
包間裡。楊衛國拂袖而去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持續了更長的時間。炭火盆徹底熄了,寒意重新佔據了上風。
桌上的菜餚,早已涼透,凝結的油脂泛著令人不適的灰白色。
酒氣似乎也散了,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冷清。
原本的熱絡、慶功、接風的氣氛,
早已被接連兩場衝突衝擊得蕩然無存。
所有人都沒了胃口,也沒了興致。林動靜靜地坐在主位上,
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幽深,看不出情緒。
李懷德臉色依舊有些難看,但比起剛才的驚怒交加,
已經緩和了許多,只是眼神陰鬱,顯然在琢磨著甚麼。
許大茂臉上的亢奮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後怕
和小心翼翼,不時偷眼打量林動和李懷德的臉色。
周雄等人則依舊坐得筆直,但眼神裡也多了幾分思索和凝重。
那幾個科長,更是如坐針氈,恨不得立刻告辭。
終於,林動放下了手中一直把玩著的、已經空了的酒杯。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桌上眾人,
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冷淡、甚至帶著一絲譏誚的弧度,
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包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看來,今天這頓飯,是吃不下去了。興致已盡,
再坐下去,也是徒增尷尬。”他頓了頓,看向李懷德:
“李廠長,您看?”李懷德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帶著濃濃的不悅和疲憊:“散了罷。真是……掃興至極!”
林動點了點頭,不再多言,率先站起身。
其他人也如蒙大赦,紛紛跟著站起。
“哦,對了。”林動走到門口,彷彿忽然想起甚麼,
回過頭,對著身後的周雄、林武等人,
用那種平淡卻不容置疑的語氣吩咐道:
“記住今天的教訓。下次,咱們保衛處內部聚餐,
無論規模大小,地點選好後,記得提前安排崗哨。
廠領導的小食堂……看來也不是甚麼清靜地方。
別再讓甚麼不三不四、不懂規矩的閒雜人等,
隨隨便便就闖進來,壞了兄弟們的興致。明白嗎?”
“是!處長!”周雄等人齊聲應道,聲音鏗鏘。
他們當然聽懂了處長話裡的深意。
所謂的“崗哨”,防的是誰,不言而喻。
李懷德聞言,腳步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但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加快腳步,
走出了這間讓他倍感憋屈和恥辱的包間。
林動最後看了一眼杯盤狼藉的餐桌,和那早已熄滅、
只剩下一盆冷灰的炭火盆,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許。
然後,他轉身,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走廊裡,寒風撲面。遠處,似乎還能隱約聽到
某個角落傳來的、壓抑的哭泣聲。林動恍若未聞,徑直向前走去。
步伐沉穩,背影挺拔。身後,保衛處的骨幹們沉默而有序地跟上,
如同一支剛剛經歷了一場小型“衝突”後、紀律依舊嚴整的隊伍。
回保衛處樓的路上,寒風呼嘯。眾人三三兩兩走著,
低聲議論著剛才發生的一切。話語中,
對楊衛國那番色厲內荏、最終狼狽退走的表演,
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不屑。經此一事,
楊衛國在保衛處這些悍卒心中的那點“廠長”威嚴,已然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對林處長更深層的敬畏和忠誠——
跟著這樣的處長,硬氣,不吃虧!
林動走在最前面,聽著身後隱約的議論,臉上無喜無悲。
下午三點過一刻的光景,冬日的太陽像個掛不住的、用舊了的蛋黃,軟塌塌、灰濛濛地懸在西邊天際線那頭。
有氣無力地散發著最後一點聊勝於無的光和熱,把軋鋼廠那些高高低低的廠房、煙囪、管道塔的影子,拉扯得斜長、扭曲。
像一地凍僵了的、猙獰的怪物爪牙。風起來了,從北邊打著旋兒刮過來,捲起地上的浮土、煤灰和沒化乾淨的雪沫子。
拍打在窗戶玻璃上,發出“噼啪”的細響,聽著就透著一股子入骨的乾冷。保衛處長辦公室裡,牆角那個鐵皮爐子早就滅了火。
爐膛裡只剩下些灰白摻著黑的冷灰,一絲熱氣兒都散不出來了。屋裡比外面強不了多少,寒氣從門窗縫裡絲絲縷縷地鑽進來。
混著舊木頭、鐵皮櫃子和堆積檔案特有的那股子陳腐味兒,吸進肺裡,涼颼颼的。林動剛從食堂那邊回來沒多久。
身上那件深藍色的、肩章領章熨得筆挺的制服外套,還沾著外頭清冽的寒氣。他沒坐,揹著手,在不算寬敞的辦公室裡慢慢踱著步。
腳步很輕,踩在磨得發亮的水泥地面上,幾乎沒甚麼聲音。眉頭微微鎖著,但眼神是放空的,焦點沒落在屋裡任何一件東西上。
倒像是穿過了牆壁,落在更遠、更虛的地方。腦子裡頭,跟走馬燈似的,一幕幕過著中午那場不歡而散的“宴席”。
傻柱那張因為憤怒和絕望而扭曲的豬肝臉,楊衛國闖進來時那副強壓著怒火、試圖擺出官威卻終究透著點色厲內荏的陰沉相。
李懷德那老狐狸臉上圓滑又暗藏機鋒的假笑,還有周雄、林武那幫兄弟下意識按向腰間、眼神陡然變得危險的模樣……
一張張臉,清晰得很。他手指在褲縫邊無意識地輕輕捻動著,像是在掂量著甚麼無形的籌碼。
秦淮茹那帶著淚光和算計的屈辱順從,何大清捧著兩千塊“孝敬”時那混合了肉疼和決絕的諂媚。
易中海癱在小黑屋裡徹底垮掉、連祖產都保不住的死灰眼神,傻柱被他爹當眾扇了耳光後那失魂落魄的背影……
四合院那一畝三分地裡的棋,算是基本擺平了。後院暫時起不了火。廠裡這邊呢?周雄這根支柱穩了。
許大茂這條瘋狗剛剛啃下了硬骨頭,正處在最亢奮、最好用的狀態,用副處長的位置和五十人隊伍吊著,暫時翻不了天。
李懷德……中午聯手逼退楊衛國,算是正式綁上了同一條船,但這老狐狸無利不起早,還得時不時給點甜頭,畫張大餅。
楊衛國……今天算是徹底撕破臉了。他那點廠長的威風,在保衛處集體起立、槍械無聲的威脅面前,屁用不頂。
但他經營這麼多年,根子深,人脈廣,吃了這麼大個癟,絕不會善罷甘休。反撲是肯定的,就看從哪個方向,用甚麼手段了……
得防著。也得……主動給他找點“事”做,讓他沒工夫、也沒能力再來找自己的麻煩。念頭轉到這裡,林動眼中寒光一閃。
突破口……或許就在……“叮鈴鈴——!!!”就在他思緒沉凝,即將觸碰到某個關鍵點的時候,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老式轉盤保密電話。
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毫無預兆地、尖利地嘶叫起來!鈴聲在驟然寂靜下來的房間裡炸開,刺得人耳膜一疼。
也瞬間把林動從沉思中狠狠地拽了出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又驟然鬆開!血液“轟”的一下,全衝到了頭頂!
這個時間,這個專線……沒有半分遲疑,甚至來不及調整呼吸,林動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
一個箭步跨到桌前,右手如同出擊的鷹隼,精準而穩定地一把抄起了那沉甸甸的、帶著金屬涼意的話筒,緊緊貼在耳邊。
動作行雲流水,但指尖與冰冷塑膠接觸的剎那,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戰慄,還是順著脊椎骨爬了上來。
是壓抑不住的亢奮,也是面對更高層次博弈時本能的、全神貫注的緊繃。“首長!”林動開口,聲音平穩。
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被突然打擾後的“意外”,但仔細聽,能品出那平穩底下,一絲比平時更快的語速,和一種全神貫注的等待。
“小林啊,”老首長的聲音透過聽筒,清晰地傳了過來。不再是前兩次通話時那種隱約的疲憊或深夜的凝重。
反而透著一股子奇異的、混合了亢奮、讚許和某種急迫感的……昂揚?甚至,林動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帶著笑意的調侃。
“怎麼樣?晌午那頓飯,吃得可還‘盡興’?我這兒可是聽說了,你小子排場不小啊,又是慶功酒,又是接風宴,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怎麼,立了點功,就得意忘形,開始擺起慶功宴了?也不怕撐著了?”這話,聽著像是長輩對晚輩隨意甚至帶點寵溺的調侃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