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比審訊室更加渾濁、帶著黴味、尿騷味和絕望氣息的空氣湧了出來。
屋裡沒有燈,只有門口透進去的一點走廊昏暗光線,勉強能照見角落裡蜷縮著一個人影。
易中海。
他身上的藍色工裝又髒又皺,頭髮凌亂,
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灰敗,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卻依舊閃著一種不甘、
算計,甚至……一絲詭異的平靜。
看到門口出現的高大身影,他身體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站起來,
只是抬起眼皮,看向逆光而立的林動。
林動揮了揮手,示意保衛員關上門。
鐵門“哐當”一聲合攏,將最後一點光線也隔絕在外,
屋子裡徹底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和死寂。
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在這方寸之地清晰可聞。
過了幾秒,林動沒有開口,易中海也沒有。
黑暗,成了最好的對峙武器,放大著每一絲不安和壓力。
終於,易中海嘶啞乾澀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卻又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林處長,您來了。是來送我上路的,還是……來談條件的?”
“上路?”林動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靜無波,
“易中海,你想多了。你的罪,還夠不上吃槍子兒。
至少,偽造遺囑,貪汙撫養費,這些罪,還夠不上。
不過,把你扔進去,關個十年八年,讓你在裡邊慢慢反省,了此殘生,倒是足夠了。”
易中海沉默了一下,呼吸似乎急促了些。
他當然知道,光是那兩樁罪,就足夠他喝一壺的。
但他更知道,林動深夜單獨來見他,絕不僅僅是為了說這些。
“林處長,明人不說暗話。”易中海再次開口,語氣裡多了一絲認命般的坦誠,
也帶著一絲老江湖的狡猾,“我栽了,我認。
是我小看了您,也高估了自己,更錯估了形勢。我鬥不過您,我服。
您今天來,是想問甚麼,還是……想要甚麼?”
“我想知道,”林動往前走了兩步,雖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帶來一股巨大的壓迫感,“你為甚麼,那麼執著地,
想把傻柱,跟我們家林倩,撮合到一起?”
這個問題,似乎有些出乎易中海的意料。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算計,有遺憾,也有一絲隱藏極深的、陰冷的得意:
“為甚麼?林處長,您這麼聰明的人,難道看不出來?
柱子那孩子,傻,實誠,一根筋,但聽話,肯賣力氣,對認定的人,掏心掏肺。
他要是能娶了您妹妹林倩,那咱們兩家,不就成了一家人了嗎?”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聲音也壓低了些,
帶著一種推心置腹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坦誠”:
“林處長,您別怪我說話直。那時候,您還沒回來,
林家就林老太太帶著林倩姑娘,孤兒寡母,
在院裡雖說有您這當兵的兒子撐著門面,可畢竟您遠在部隊,鞭長莫及。
林家那兩間房,是院裡數得著的好房子。林倩姑娘,模樣好,性子軟和,
又是城裡戶口,有工作。柱子呢,沒爹沒媽,就一個不靠譜的妹妹,
在食堂有把子力氣,餓不著。他倆要是成了,柱子就是我乾兒子,
林倩就是我乾兒媳婦。到時候,林家那兩間房,林老太太的養老,
林倩往後的日子……不都得靠著我這個‘乾爹’、‘一大爺’來操持、來‘照顧’嗎?”
他輕輕笑了笑,那笑聲在黑暗裡顯得格外陰森:
“聾老太太年紀大了,沒幾天了。等她一走,這院裡,論資歷,論威望,
除了我易中海,還有誰?柱子娶了林倩,林家就徹底綁在了我這條船上。
到時候,房子,人,還有林處長您將來可能給家裡的補貼、關係……
不都慢慢能落到我手裡,為我所用嗎?
柱子傻,好控制。林倩姑娘性子軟,也好拿捏。
林老太太一個婦道人家,能有甚麼主意?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啊,林處長。”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棋差一著”的遺憾: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您回來了,而且回來得這麼……威風。
我這盤棋,剛擺好棋子,還沒等落子,棋盤就讓您給掀了。”
黑暗裡,林動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胸腔裡那股冰冷的怒意,卻在不斷升騰。
易中海的算盤,打得啪啪響,也歹毒到了極點。
不僅要吞了何家的錢,還想把林家的房產、母親和妹妹,
都當成他養老和控制四合院的籌碼!
甚至連自己這個遠在部隊的兒子可能帶來的“資源”,都算計進去了!
好一個“一本萬利”!好一個“乾爹”、“一大爺”的“照顧”!
“所以,”林動緩緩開口,聲音冷得能掉出冰碴子,
“你所謂的‘鄰里互助’,‘尊老愛幼’,就是打著這樣的算盤?
用虛偽的仁義道德,編織一張吃人的網,把所有人都當成你攫取利益、
鞏固地位的棋子?”
“林處長,話不能這麼說。”易中海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帶著一種被揭穿後的惱羞成怒,
以及一種根深蒂固的、“我沒錯”的扭曲邏輯,
“這世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我易中海在四合院經營幾十年,靠的是甚麼?就是人情,就是關係,
就是讓所有人都覺得,離了我易中海,這院裡就不轉!
傻柱也好,林家也罷,我給他們‘照顧’,給他們‘安排’,
他們得念我的好,得回報我!這有甚麼錯?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
我不過是把這人情世故,玩得比別人更明白一點罷了!
我錯就錯在,地位沒您高,拳頭沒您硬,手腕沒您狠!我認栽!”
“人情世故?”林動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
“易中海,你玷汙了這四個字。你的人情,是裹著糖衣的砒霜。
你的世故,是踩著他人的屍骨往上爬。你不過是個披著人皮的、
精於算計的豺狼罷了。”他不再跟易中海討論這些扭曲的“道理”,
直接切入正題,聲音重新變得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
宣判般的冷酷:“易中海,偽造遺囑,證據確鑿,街道、派出所都已定性。
貪汙何雨水撫養費一千八百二十七元五角,截留何大清信件十七封,
郵局憑證、何大清指認、何雨水控訴,人證物證俱全。
這兩條,夠你在裡面待上不少年了。再加上你剛才親口承認的,
企圖操控婚姻、謀奪他人房產、算計軍屬的卑劣行徑……
數罪併罰,你覺得,你還能出來嗎?”易中海在黑暗中,呼吸驟然變得粗重。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被林動一條條、冷冰冰地羅列出來,
他還是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和絕望。“林處長,”易中海的聲音乾澀無比,
帶著最後一絲掙扎,“您……您想怎麼樣?直說吧。要怎麼樣,才能……
放我一條生路?”“放你生路?”林動彷彿聽到了一個笑話,
“你的生路,從來不在我手裡,在法律手裡。不過……”
他故意頓了頓,讓易中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可以讓某些事,變得……不那麼嚴重。比如,偽造遺囑,
可以變成‘一時糊塗,受人矇蔽’。貪汙撫養費,可以變成‘代為保管,
一時挪用’。至於其他的……比如你指使賈張氏謀害聾老太太之類的嫌疑,
也不是不能查無實據。”林動的聲音很輕,卻像魔鬼的低語,充滿了誘惑,
“當然,這需要打點,需要上下打點。街道辦林主任那邊,
派出所李所長那邊,甚至……廠裡某些領導那邊,都需要‘溝通’。
這需要錢,需要不少錢。”易中海的心臟狂跳起來!他聽懂了!
林動這是在給他“指路”,給他一個“破財消災”的機會!
雖然他知道這很可能是個陷阱,是林動在敲骨吸髓,
但在絕境中看到一絲光亮,哪怕這光亮可能是鬼火,
他也忍不住想要抓住!“多……多少錢?”易中海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緊張而顫抖。
“三千。”林動吐出兩個字,乾脆利落。“三千?!”易中海倒吸一口涼氣!
這年頭,三千塊是甚麼概念?他一個八級工,一個月工資九十九塊,
不吃不喝得攢將近三年!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林處長,這……這也太多了!我……我就是個工人,哪來那麼多錢?
我全部家底加起來,也……”易中海試圖討價還價。
“三千。一口價。”林動打斷他,語氣沒有絲毫商量餘地,
“易中海,別跟我哭窮。你在軋鋼廠幹了快三十年,八級工也當了十幾年。
平時在院裡裝大方,接濟這個,幫助那個,手裡會沒點積蓄?
你截留何雨水的錢,一分沒動,藏在家裡,這是一千八。
剩下的,你這麼多年攢下的,你老婆子手裡捏著的,湊一湊,三千,拿得出來。
這筆錢,不是我要。是給需要打點的‘方方面面’準備的。
你也可以選擇不拿。那麼,我們就公事公辦。偽造國家文書,詐騙未遂,
但情節嚴重,三到七年。貪汙孤兒撫養費,數額巨大,態度惡劣,五到十年。
兩罪並罰,你算算,你得在裡邊待多久?等你出來,怕是棺材板都爛了。
你的房子,你的那點家當,還保得住嗎?你老婆子,誰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