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數鳥。穩賺不賠。
雷棟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淡淡的、冰冷的、一切盡在掌握的弧度。
他不再猶豫,轉身走回辦公桌,
拿起那部紅色的內部電話,熟練而迅速地搖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起,傳來一個幹練沉穩的男聲:
“喂,雷區長,請指示。”
“老陳,是我,雷棟。”雷棟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平和,
但語氣中帶著交代任務的鄭重,
“有個事情,需要你從側面關注一下,瞭解一下情況。
紅星軋鋼廠那邊,最近他們保衛處在執法辦案、隊伍管理,
以及一些幹部的工作作風方面,可能……
存在一些需要引起我們關注的情況,下面有一些反映。
對,你從勞動紀律監察和幹部作風監督的角度,
以常規工作檢查或者年終調研的名義,
側面地、迂迴地、穩妥地瞭解一下。
特別是他們那個保衛處長,林動同志,
還有他手下幾個主要骨幹人員的思想動態、工作表現、群眾反映等方面的情況。
要注意方式方法,講究策略,
不要大張旗鼓,不要直接接觸林動本人,避免打草驚蛇。
多找車間的普通工人、班組長、一些中層幹部談談,
聽聽各方面的聲音。
瞭解到的任何情況,無論大小,直接向我本人彙報。明白嗎?”
“明白,雷區長。我立刻著手安排,組織人手,
明天上午就去,有情況第一時間向您詳細彙報。”
電話那頭的老陳回答得乾脆利落,顯然是雷棟信得過的心腹。
“嗯,好。注意把握分寸。”雷棟掛了電話,身體微微後靠,
閉上眼睛,手指在光滑的實木扶手上輕輕敲擊,
開始在心中細細地謀劃,
如何將楊衛國投來的這塊“石頭”,巧妙地利用,
激起的漣漪,恰到好處地擴大到足以影響整個棋盤局勢,
卻又不會失控波及自身的“波浪”。
而此刻,軋鋼廠副廠長辦公室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李懷德也剛放下他那個訊息靈通、四通八達的渠道打來的秘密電話,
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和一種“一切盡在預料之中”的得意,
對坐在對面沙發上、正藉著檯燈明亮光線審閱一份檔案的林動說道:
“林老弟!最新線報!剛傳過來的,還熱乎著!
楊衛國那老小子,從車間回去之後,果然沒幹別的,
先是把他那間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辦公室砸了個稀巴爛,
聽說那些他平時當命根子一樣收著的瓶瓶罐罐、古董擺件,
碎了一地,跟遭了土匪洗劫似的!
發洩完了,估計是沒別的招了,黔驢技窮,
就給他能想到的、最大的靠山——雷棟雷副區長,打電話了!
在電話裡哭天搶地、委屈得跟個小媳婦偷漢被抓了現行似的,
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告你的狀呢!
我估摸著,十有八九是把今天車間裡的事兒,
添油加醋、歪曲事實、顛倒黑白地編排了一遍,
重點突出你林老弟如何縱容手下,無法無天,
他楊大廠長如何顧全大局、忍辱負重,
受了天大的委屈和奇恥大辱!哈哈哈!”
禮拜天的四合院,被一層慵懶散漫的薄紗籠罩,
與工作日那種緊繃匆忙的氣氛截然不同。
日頭不緊不慢地爬過一竿子高,
明晃晃、卻沒甚麼熱力的陽光,吝嗇地灑在斑駁的院牆上、
光禿的棗樹枝頭,以及清掃得並不乾淨的地面上。
前院三大爺閆富貴家門口那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下,
幾個退了休或今天輪休的老頭,
圍著一張磨得發亮的小方桌,擺開了楚河漢界的廝殺。
木頭棋子落在自制的硬紙棋盤上,發出“啪”、“啪”的脆響,
伴隨著“跳馬!踩你的炮!”“哎喲,老劉頭你耍賴,我這車還沒動呢!”
的爭執和笑罵聲,
旁邊還圍著三兩個端著搪瓷缸、吸溜著廉價茶葉沫子的看客,
時不時插嘴指點兩句,更添幾分嘈雜。
中院公用的水泥洗刷池邊,則是另一番景象。
幾個或年輕或中年的媳婦、婆子,挽著袖子,
露出凍得通紅的手臂,就著冰涼的、帶著鐵鏽味的自來水,
用力搓洗著盆裡堆積的衣物。
肥皂泡沫在渾濁的水裡泛起,又被衝散。
她們嘴裡可沒閒著,嘰嘰喳喳,聲音時高時低,
說的無非是東家媳婦昨天跟婆婆拌嘴了,
西家小子考試又不及格捱了揍,
但話題的中心,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繞來繞去,
總也離不開昨天下午那場震撼全院的衝突——
傻柱如何堵在西廂房林家新屋門口跳腳罵街,
林動如何回來,又如何輕描淡寫一腳將傻柱踹飛,
還有傻柱那癱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狼狽模樣。
每個人說起,都眉飛色舞,唾沫橫飛,
竭力描繪著自己看到的、或者添油加醋想象出的細節,
彷彿那是她們平淡生活中一道難得一見的、辛辣刺激的佐料。
傻柱蹲在自己家門口那半尺來高的青石門檻上,
後背佝僂著,像一隻被抽掉了脊樑骨、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癩皮狗。
他手裡端著一個邊緣磕了好幾個豁口、顏色發黃發黑的粗瓷大碗,
碗裡是倆昨晚剩下的、又冷又硬、表面已經開裂泛黃的玉米麵窩頭。
他有一下沒一下地啃著,牙齒機械地磨著那粗糙喇嗓子眼的食物,
眼神發直,空洞地望著對面賈家緊閉的房門,
臉色灰敗,比碗裡那冷硬的窩頭還要難看十倍。
小腹被林動踹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
尤其是他稍微用力或者變換姿勢的時候,
那種鈍痛感就會清晰地提醒他昨日的慘敗。
可身體上的疼痛,遠不及心裡那彷彿被鈍刀子反覆切割、
又被扔進冰窟裡凍僵的劇痛和冰冷。
昨天那場“交鋒”,如果那也能算交鋒的話,
不光是身體上被一腳踹飛、跪地求饒的碾壓,
更是他何雨柱作為一個男人、作為一個“四合院戰神”
最後那點可憐巴巴的尊嚴,被林動當著全院老少爺們兒、
尤其是當著秦姐(他下意識地望了一眼中院正房方向)的面,
徹底剝光,狠狠踩在腳底下,反覆碾軋,直到碎成齏粉的過程!
那些從門縫後、窗戶邊、牆角處若有若無瞟過來的目光,
那些被刻意壓低、卻又恰好能讓他聽見的嗤笑聲、議論聲,
都像一根根燒紅了的鋼針,毫不留情地紮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帶來一陣陣尖銳而持續的刺痛和屈辱。
他想不通,死也想不通。
易大爺那麼好的人,在院裡德高望重幾十年,
對誰都和和氣氣,對自己更是沒話說,
怎麼一轉眼,就成了“偽造遺囑”、“詐騙國家房產”的罪犯?
林動他憑甚麼這麼橫?就憑他是個轉業軍人,當了個保衛處長?
許大茂那條只會搖尾巴、咬人的瘋狗,
又憑甚麼敢拿著槍,在車間裡指著楊廠長,
還把他這個“何大廚”像拖死狗一樣拖走?
他想報仇,瘋狂地想!
想替易大爺討回公道,
想把林動那張永遠像結了層冰、沒甚麼表情的臉打得稀爛,
想把許大茂那條瘋狗的滿嘴牙一顆顆敲掉!
可他不敢。真的不敢。
昨天林動那一腳踹來的不僅僅是疼痛,還有那深不見底的恐懼;
林動說的那些比三九天的冰錐還要毒、還要冷的話,
更是把他心裡那點僅存的、用來虛張聲勢、支撐門面的勇氣,
徹底抽乾、凍僵了。
他現在只剩下滿肚子發酵的、無處發洩的憋屈,
熊熊燃燒卻只能灼燒自己的憤怒,
還有那如同溺水般的、深深的無力感和絕望。
正魂不守舍、胡思亂想著,
腦子裡各種混亂的念頭如同沸騰的汙水般翻滾時,
中院月亮門那邊,人影一晃。
林動推著那輛嶄新的永久二八大槓,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他今天沒穿那身筆挺冷肅、讓人望而生畏的保衛處長制服,
也沒穿軍大衣,就一身半舊的、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工裝,
腳上是一雙普通的解放鞋,頭上也沒戴帽子,
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利落,
跟廠裡那些上下班的普通青年工人沒甚麼兩樣,
甚至顯得更隨和、更不起眼。
可他就這麼一出現,彷彿帶著一種無形的、強大的氣場,
前院槐樹下正為一步棋爭得面紅耳赤的老頭們,
說笑聲、爭執聲瞬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目光齊刷刷地、帶著敬畏和好奇,追隨著他的身影。
中院水池邊那幾個正聊得興高采烈的娘們兒,
也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嘰喳聲迅速低了下去,變成竊竊私語,
目光同樣不受控制地黏在林動身上,手裡的搓衣動作都慢了下來。
整個院子,因為他的出現,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無形的石子,
那層禮拜天慵懶散漫的薄紗,
瞬間被一種微妙的、緊張的寂靜所取代。
傻柱像被通了電,又像是被燒紅的鐵釺狠狠捅了一下屁股,
“噌”地一下從門檻上彈了起來!
動作太猛,手裡的粗瓷碗沒拿穩,
裡頭的冷窩頭“骨碌碌”滾出來一個,
在冰冷的地面上沾滿了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