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林動輕輕吐出一個字,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看著許大茂,語氣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近乎“教導”的意味,
“沒給我丟臉。關鍵時刻,知道用傢伙,鎮得住場子。這一點,比你之前強。”
許大茂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
處長沒怪他!非但沒怪,還……還誇他了?!
他差點激動得跳起來,臉上瞬間綻放出如同菊花般燦爛的笑容,連連點頭:
“都是處長您教導有方!我就是按您的指示……”
“不過,大茂啊,”林動打斷了他的奉承,身體靠回椅背,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語氣也轉為一種更冷靜、更富含經驗的分析,
“立威,講究個火候,講究個分寸。要讓人怕,讓人記住疼,但未必……非得要人命。”
他看著許大茂有些不解的眼神,緩緩解釋道,
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殘酷:
“打腿,打胳膊,打非要害的地方,一樣能讓人瞬間失去反抗能力,
一樣能讓他疼得死去活來,記一輩子。
而且,留了活口,就留了餘地,留了轉圜的空間。
真要是一槍斃了,尤其是斃了一個廠長,哪怕他罪有應得,那性質就徹底變了。
那就是武裝暴動,是謀殺,是捅破了天,誰也捂不住。
到時候,麻煩會無窮無盡,就算能壓下去,也得付出不小的代價。懂嗎?”
許大茂先是一愣,隨即如同醍醐灌頂,眼睛瞬間亮得嚇人!
處長這是在教他“手藝”!在教他如何更“高效”、更“安全”地使用暴力來達成目的!
他連連點頭,如同小雞啄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領悟和殘忍的興奮:
“懂!懂!處長,我明白了!下次,我就瞄準腿打!
打他個筋斷骨折,生活不能自理!讓他一輩子記得咱們保衛處的規矩!”
“嗯。”林動對他的“領悟”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彷彿在討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紅色內部電話,熟練地搖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了,聽筒裡傳來李懷德那熟悉而帶著笑意的聲音:“喂?哪位?”
“李哥,忙呢?”林動開口,語氣輕鬆,甚至帶著一絲閒聊般的隨意。
“喲!林處長!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您可是大忙人,怎麼想起主動給我打電話了?”
李懷德那邊聲音帶著受寵若驚和調侃。
“有個挺有意思的樂子,想請李哥你過來一起看看,湊個熱鬧。”
林動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些,語氣帶著一種分享趣事般的隨意。
“樂子?甚麼樂子能勞動您林處長親自打電話叫我?”李懷德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咱們楊衛國楊大廠長,”林動不緊不慢地說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現在,正在鉗工一車間,被我手下一個隊長,許大茂,帶了六個人,用槍指著,堵在那兒了。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臉都綠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李哥你要不要過來看看熱鬧?這場面,可不多見。”
電話那頭,驟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足足過了兩三秒鐘,才猛地爆發出李懷德毫無掩飾的、
幾乎要掀翻屋頂的狂笑聲,那笑聲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幸災樂禍和一種揚眉吐氣的快意:
“哈哈哈!我操!真的假的?!許大茂那小子?!
把楊衛國給堵在車間裡了?!還用槍指著?!
我的天爺!楊衛國這老小子,活了大半輩子,官越當越大,膽兒是越活越回去了?
被許大茂這麼個小隊長拿捏得死死的?還堵在那兒不敢動?哈哈哈!
這他孃的簡直是百年難遇的西洋景!不行不行,我必須得去看看!立刻!馬上!
這等精彩大戲,錯過了我得後悔一輩子!林老弟,你等著,我馬上到!”
笑完了,李懷德似乎還不過癮,又壓低聲音,
帶著一種慫恿和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對著話筒說道:
“林老弟,要我說,既然都到這份上了,一不做二不休!
乾脆,把楊衛國也一起‘請’回你們保衛處,關他幾天小黑屋,
讓他也嚐嚐被審訊的滋味,殺殺他的威風!
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在你面前擺廠長的臭架子!”
林動聽著李懷德那充滿煽動性的話,臉上笑容不變,
語氣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和冷靜:
“李哥,看熱鬧就行了,別瞎出主意。
楊衛國畢竟是正兒八經的廠長,廳級幹部,關小黑屋……不合適,影響太大了。
不過嘛……”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玩味:
“讓他當眾出出醜,丟丟人,好好‘涼快涼快’,
以後在廠裡說話做事,知道掂量掂量分寸,別把手伸得太長,還是可以的。
你說呢,李哥?”
“哈哈哈!懂!我懂!太懂了!”
李懷德在電話那頭心領神會,笑聲更加暢快,
“讓他當眾下不來臺,比關他小黑屋還難受!這臉丟得,夠他喝一壺了!
行,林老弟,你穩著,我馬上到!
我倒要親眼看看,咱們楊大廠長今天這臉,到底要往哪兒擱!
這廠裡,看來是真的要變天嘍!”
掛了電話,林動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重新恢復了那副平靜無波、深不可測的模樣。
他站起身,動作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筆挺的、
沒有一絲褶皺的深藍色軍裝式制服外套,
將最上面的風紀扣扣好,又撫平了衣領和袖口。
然後,他對還沉浸在激動和興奮中、眼巴巴看著他的許大茂一揮手,
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走,帶路。咱們去看看。讓楊廠長等急了,可不好。”
鉗工一車間。
時間彷彿被凍結在巨大的恥辱和恐懼之中,
每一秒的流逝都粘稠、緩慢得如同蝸牛爬行,帶著令人窒息的煎熬。
楊衛國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僵立在原地,
雙腿因為長時間的站立和極度的緊張而痠麻僵硬,彷彿已經不是自己的。
可他不敢動,哪怕只是輕微地挪動一下腳尖。
周圍那四名保衛員,如同四尊從地獄召喚來的、沒有感情的守護(監視)神像,
他們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照燈,又像冰冷的刀鋒,
一遍又一遍、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刮過,
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徹底剖開,審視他每一絲細微的肌肉顫動和眼神變化。
工人們早就躲藏到了車間的各個陰暗角落,如同受驚的鵪鶉,
只敢從冰冷的鋼鐵機床縫隙、高高堆起的物料箱陰影后,
露出一雙雙充滿極致恐懼、好奇和一絲隱秘快意的眼睛,
偷偷地、貪婪地窺視著車間中央這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
他們往日裡高高在上、說一不二的楊廠長,
竟然像個等待審判的囚徒,被保衛處的人“保護”在中間,進退不得,顏面盡失。
這畫面帶來的衝擊,比任何機器故障、生產事故都更加震撼他們的心神。
每一分,每一秒,對楊衛國而言,都是最殘酷的凌遲。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貼身的襯衫,冰冷地黏在面板上,帶來一陣陣戰慄。
更多的汗珠,不斷從額頭、鬢角滲出,匯聚成流,順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
癢得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可他連抬手擦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如同有無數只蒼蠅在盤旋,
剛才許大茂那張狂的笑臉、那冰冷的槍口、那極具羞辱性的話語,
如同最惡毒的夢魘,反覆在他腦海中閃現、放大,
每一次回放,都讓那刻骨的恥辱和憤怒如同毒液般侵蝕他的五臟六腑,
卻又在下一秒,被那四道冰冷目光帶來的、深入骨髓的恐懼所凍結。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無聲的酷刑和內心的煎熬徹底逼瘋、
精神瀕臨崩潰邊緣的時候——
車間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不緊不慢,沉穩有力,每一步的間隔都精準得如同尺子量過,
帶著一種獨特的、充滿掌控感的韻律。
這腳步聲並不響亮,但在死一般寂靜的車間裡,
卻如同重錘,敲打在每一個人的心絃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
齊刷刷地、帶著難以言喻的驚恐和期待,投向了車間大門的方向。
林動來了。
他隻身一人,沒有前呼後擁的隨從,沒有全副武裝的護衛。
就穿著那身筆挺得沒有一絲褶皺、彷彿剛剛熨燙過的深藍色軍裝式保衛處長制服,
沒戴帽子,雙手隨意地插在褲兜裡,
邁著一種近乎閒庭信步般的、從容不迫的步伐,溜溜達達地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既不嚴肅,也不輕鬆,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
目光平淡地掃過巨大而空曠的車間,
掃過那些躲在陰影裡、噤若寒蟬的工人們,
最後,如同精準的導航,落在了被四名保衛員隱隱圍在中央、
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幾乎快要站不穩的楊衛國身上。
在他的身後半步,像影子一樣緊跟著的,是許大茂。
剛才在車間裡囂張跋扈、敢用槍指著廠長鼻子、如同瘋魔般的許大茂,
此刻腰幾乎彎成了九十度,臉上堆滿了諂媚到極致、近乎扭曲的笑容,
邁著小碎步,亦步亦趨地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