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倩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裝著飯盒和筆記本的舊布包,
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發白,手心因為緊張和期待而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溼漉漉的。
她努力挺直背,學著哥哥的樣子,想讓自己的腳步也顯得堅定些,可心跳卻快得如同擂鼓。
到了掛著“副廠長辦公室”銅牌的門口,林動沒有任何停頓,更沒有抬手敲門以示禮貌,
直接伸出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手,手腕一擰,輕輕一推,門便無聲地向內滑開。
他邁步走了進去,動作自然得彷彿進的是自己家。
辦公室內,李懷德正坐在寬大厚重的紅木辦公桌後,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眉頭微蹙,
手裡捏著一份關於新車間裝置採購預算的檔案,看得入神。
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他有些不悅地抬起頭——誰這麼沒規矩,不敲門就進來?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門口那道挺拔的深藍色身影上時,
臉上的不悅瞬間如同陽光下的薄冰般消融,
立刻堆起了熱情而熟稔的笑容。他放下檔案,摘下老花鏡,一邊起身去拿暖水瓶,一邊笑著開口:
“喲,林處長,今兒個怎麼有空大駕光臨我這小廟?快坐快坐,我這兒剛得了點好茶葉,正想著……”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笑容也微微一頓,
因為他的視線越過了林動,落在了緊跟其後、略顯拘謹地站在門口的年輕姑娘身上——
是林動的妹妹,林倩。他認識這姑娘,在後勤處採購科,
王科長跟他提過一嘴,說是林處長的妹妹,挺本分。
可林動突然帶著妹妹來辦公室……這架勢,可不像是尋常串門或者為妹妹工作上的小事。
李懷德臉上熱情的笑容未變,但眼底深處卻迅速閃過一絲探究和謹慎,拿暖水瓶的動作也慢了半拍。
“李哥,坐坐坐,自己人,別忙活那些虛的。”
林動彷彿沒注意到李懷德那一瞬間的停頓,徑直走到靠牆擺放的那套皮質沙發前,
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身體放鬆地靠進柔軟的靠背裡,然後隨意地抬手指了指旁邊的單人沙發,
對門口的妹妹說,“倩倩,進來,坐。別站著。”
林倩應了一聲,有些拘束地走進來,在李懷德探究的目光下,
在那張單人沙發上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挺得筆直,
雙手將布包放在併攏的膝蓋上,眼觀鼻,鼻觀心,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李懷德見狀,也順勢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沒有再去倒水。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目光在林動那副氣定神閒、彷彿萬事在握的臉上,
和林倩那帶著緊張、卻又隱含一絲期待的臉上掃了個來回,心裡飛快地掂量著。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混合著長輩關心和領導過問的、恰到好處的試探口吻開口:
“林處長這是……特意帶妹妹過來,是有要緊事?
小倩在咱們後勤處,工作還適應吧?王科長有沒有特別關照?
要是在工作上、生活上有甚麼困難,隨時可以跟李……呃,可以跟我反映,能解決的,廠裡一定幫忙解決。”
他話到嘴邊,習慣性地想用“跟李叔叔說”來拉近關係,
可眼角餘光瞥見林動那副似笑非笑、彷彿洞悉一切的表情,心裡莫名一凜,
硬生生把“叔叔”這兩個過於親近、甚至可能帶著“佔便宜”意味的字眼嚥了回去,
換成了更官方的“跟我反映”。在和林動這種人打交道時,分寸感必須拿捏得極其精準。
林倩聽到副廠長親自詢問,連忙擺手,聲音因為緊張而略顯急促,但還算清晰:
“沒有沒有,李……李廠長,我工作挺順心的,王科長對我也很照顧,同事們也都挺好。
沒甚麼困難,謝謝您關心。”
“順心就好,順心就好。年輕人,踏實肯幹,前途無量。”
李懷德笑著點頭,語氣和藹,可眼神的焦點始終沒有完全離開林動,
他在等待,等待林動亮出真正的來意。
林動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對話節奏的感覺。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不慌不忙地從軍裝上衣口袋裡摸出那盒“大前門”,
拇指在煙盒底部輕輕一彈,一根香菸跳出一截。
他用嘴叼住,又將煙盒隨意地往李懷德那邊的桌面上一遞。
李懷德連忙笑著擺手,示意自己不抽。林動也不勉強,自顧自地“嚓”一聲劃燃火柴,
橘黃色的火苗湊到菸頭前,深深地吸了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
然後才緩緩吐出幾個淡藍色的菸圈,任由它們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裊裊上升、擴散。
做完這一系列從容不迫、帶著強烈個人風格和壓迫感的動作後,
他才彷彿終於進入了正題,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平穩:
“李哥,今兒個來,確實有點事兒,得麻煩你,幫著參謀參謀,出出主意。”
“你說。”李懷德身體微微前傾,擺出認真傾聽的姿態,
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這是他集中精神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昨兒個,我們院裡那檔子事兒,鬧得挺大,李哥你應該也聽說了點風聲吧?”
林動彈了彈菸灰,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鄰里糾紛。
“聽說了點,”李懷德點點頭,臉上的表情也配合地變得嚴肅了些,
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惋惜和公事公辦的意味,“聾老太太……唉,真是沒想到,
那麼一把年紀了,走得這麼突然,還這麼……不體面。
賈張氏那個潑婦,平日裡在院裡就不是個省油的燈,
這下可好,闖下這麼大的禍,把自己也摺進去了。
許大茂同志處理得及時,也體現了咱們保衛處的雷厲風行。”
“人是沒了,一了百了。”林動吸了口煙,煙霧後的眼神有些模糊,
“可這人沒了,後頭跟著的一攤子事兒,還沒完,得有人擦屁股,得有個了結。”
李懷德眼睛幾不可查地眯了一下,敲擊桌面的手指停頓了一瞬。
他聽出了林動話裡的未盡之意,但依舊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林動,等待他揭開謎底。
“別的都是小事,自然有該管的人去管。”林動話鋒一轉,直接切入核心,
“可老太太那兩間坐北朝南的正房,現在,可是徹徹底底地空出來了。
鑰匙,估計還在街道或者院裡哪位大爺手裡,但使用權,是徹底沒了主兒。”
李懷德眼皮一跳,心裡瞬間豁然開朗!原來是為了房子!
他之前隱約猜到可能與院裡有關,但沒想到林動動作這麼快,目標這麼明確!
他臉上的表情控制得極好,沒有露出絲毫驚訝,只是微微頷首,
語氣帶著一種“理應如此”的分析:“是啊,房子空了,按規矩,是該有個說法。
那房子我記得,是街道的公有房吧?老太太是五保戶,只有居住權。
現在人走了,房子自然該由街道收回,重新分配。不過……”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正襟危坐、努力降低存在感卻忍不住豎起耳朵聽的林倩,
又看回林動,語氣帶著探究:“不過林處長,你的意思是……
這裡面,還有甚麼說道?或者,院裡有人,想打這房子的主意?”
“說道?主意?”林動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那笑聲裡充滿了對某些人不自量力的不屑,
“院裡那些人,眼珠子早就綠了,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把房子扒拉到自己名下。
易中海,自詡是老太太的乾兒子,估計正琢磨著怎麼偽造遺囑,
或者以‘操辦後事有功’為由,想把房子佔下。劉海中、閆富貴那幾個,
家裡兒孫一大群,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能不想著擴一擴?
還有那些家裡住房緊張的,誰不眼饞那兩間亮堂正房?”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
“可他們盯著、想著,有用嗎?屁用沒有!
那房子的最終歸屬權,在街道手裡,分配權,說到底,也在能影響街道決策的人手裡。
咱們軋鋼廠是這片區最大的單位,萬人大廠(即將),
職工家屬的住房問題,街道王主任見了楊廠長和你李哥,不得給幾分面子?
協調個把閒置公房的分配,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李懷德徹底聽明白了。林動這是要借軋鋼廠的勢,
借他李懷德在廠裡分管後勤福利(包括職工住房協調)的權,來運作這兩間房子的歸屬!
而且目標明確——就是他妹妹林倩!他心中迅速盤算起來,
手指重新開始有節奏地敲擊桌面,臉上露出沉吟之色,沒有立刻表態。
“按廠裡最新的職工福利分房暫行條例和關於解決青年職工住房困難的幾點意見,”
林動不等李懷德深思,立刻丟擲了政策依據,語氣篤定,彷彿早已將條文爛熟於心,
“新入職的單身青年職工,如果家庭人均住房面積低於市裡最低標準,
且本人工作表現積極,無不良記錄,是可以申請福利分房或者住房補貼的。
我妹妹林倩,後勤處採購科新職工,工作勤懇,無任何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