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過失,是意外。”林動點點頭,並沒有立刻甩開她抓著自己袖子的手,
只是目光平靜地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眼神裡沒有溫度,也沒有厭惡,
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靜,“可過失致死,也是觸犯了國法。
法律條文白紙黑字寫著,該怎麼處理,有它的程式和尺度。
我能做的,就是依照廠裡的規定和保衛處的職責,不偏不倚,按規矩把事情調查清楚,
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徇私枉法,包庇罪犯,那不是我的作風,
也對不起我身上這身衣服和肩上的責任。”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面如死灰的賈東旭,語氣稍微“緩和”了一絲,
彷彿帶著一點“人情味”的提醒:
“你現在,先去保衛處,給你媽送床厚點的被褥,再送點熱乎的吃食。
小黑屋條件差,晚上冷,你媽年紀也不小了,
別在裡面再凍出個好歹,或者急出別的病來。其他的,等調查結果吧。”
這話聽著,像是上級對下屬家屬一點微不足道的、程式化的“關懷”。
可落在賈東旭耳朵裡,卻比最嚴厲的判決更讓他心涼!
“送被褥”、“送吃的”、“別凍出病”……
這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他媽賈張氏,短時間內是絕對別想出來了!
甚至可能……永遠都出不來了!他臉色灰敗,眼神絕望,嘴唇哆嗦著,
看著林動那張平靜無波的臉,想再哀求,想再說點甚麼,
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最終只是頹然地點了點頭,
像個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用力拉著還在低聲哭泣、不肯鬆手的秦淮茹,
轉身,腳步踉蹌地回了自家那間此刻顯得格外冰冷昏暗的屋子,反手關上了門。
門內,隱約傳來壓抑的、更大的哭聲和男人沉重的嘆息。
一場突如其來的死亡,一場迅雷不及掩耳的抓捕和當眾立威,
一場當眾撕破偽善、奪權分配的精妙算計。四合院裡,人心惶惶,各懷鬼胎。
恐懼、算計、貪婪、冷漠、兔死狐悲……種種情緒在空氣中無聲流淌。
聾老太太的屍體還躺在那裡,但活人的戰爭,才剛剛進入新的階段。
林動沒再多留,也無需再多說。他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
穿過中院,回到了自家那寬敞明亮、與院裡壓抑氣氛格格不入的新屋。
一進門,早已扒在窗戶邊將中院情形看了個大概的妹妹林倩
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眼睛亮晶晶的,閃爍著興奮和好奇,
壓低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問:“哥!哥!外面……
聾老太太真沒了?就那麼一下……就死了?賈張氏被抓走了?那……那老太太的房子……”
林動看她一眼,臉上那層冰冷的威嚴稍稍化開些許。
他在屋裡那把舒適的椅子上坐下,接過旁邊溫柔嫻靜的婁曉娥
適時遞過來的一杯溫熱正好的茶水,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潤了潤因為剛才一連串交鋒而有些發乾的喉嚨,才慢悠悠地開口,
語氣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嗯,沒了,死透了。賈張氏過失殺人,證據確鑿,許大茂帶走了。
至於房子……”他頓了頓,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那兩間正房,是街道的公有財產。但老太太這個使用人一死,房子自然就空出來了。
按街道和房管所現在的規定和流程,會重新登記,等待分配。”
“那咱們……”林倩眼睛更亮了,幾乎要放出光來,急切地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
帶著毫不掩飾的渴望,“哥,你現在是處長,跟廠領導、跟街道都能說上話……
能不能……運作一下?那兩間房可大了!又亮堂!位置還好!要是能弄到咱們家名下……”
“倩倩。”旁邊正在低頭安靜做著針線活的婁曉娥抬起頭,
溫溫柔柔地笑了笑,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一種“自家人”的親近和提議,
“倩倩要是喜歡那房子,以後招女婿上門,住在那兒倒是頂好的,又寬敞又獨立。
我倒是認識幾個以前家裡的世交,家裡雖然……嗯,成分不太好,是資本家出身,
但現在也都老老實實,子弟裡也有幾個模樣周正、讀過書的,要是倩倩願意,我可以……”
“曉娥。”林動擺擺手,打斷了婁曉娥的話,臉色雖然沒變,但語氣明顯嚴肅了幾分,
目光也帶著告誡看向她,“這話,以後在家裡也不要再提。
你父親剛剛把全部身家捐給國家,表了忠心,劃清了界限,
這才勉強換來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一條生路。
咱們家現在,看著是比一般人強點,但根基遠遠談不上穩當!
正是要跟那些舊關係、舊身份徹底切割乾淨的時候!
資本家子弟?別說認識,就是沾上一點邊,都是天大的麻煩!是授人以柄!你明白嗎?”
他看向因為哥哥突然嚴厲而有些愣住的林倩,語氣鄭重,帶著長兄如父的教導和規劃:
“倩倩,房子的事,哥心裡有數,會想辦法。
但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時機和運作。至於找物件……”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咱們家的根子,是紅的。
你是烈屬的妹妹,是保衛處長的親妹妹。找物件,必須根正苗紅,
最好是工人階級出身,政治清白,本人踏實肯幹的。這是原則,不能動搖。
咱們家現在看著是站起來了,但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等著抓咱們的把柄。
一步行差踏錯,就可能前功盡棄,甚至萬劫不復。
哥能拼了命護住的,也就是咱們這一家四口,
最多再加上曉娥肚子裡的孩子。外人,任何有潛在風險的關係,沾上,就是禍患。明白嗎?”
林倩被哥哥這番從未有過的、嚴肅而直白的話語說得一愣,
臉上的興奮和憧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懵懂的醒悟和鄭重。
她用力點了點頭:“哥,我明白了。是我太心急了,想岔了。我都聽你的。”
婁曉娥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欠妥,臉頰微紅,低下頭,小聲說:
“動哥,是我考慮不周,說錯話了。我以後再也不提這些了。”
林動看著妻子和妹妹,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帶上一絲疲憊和深沉:
“我知道你們都是好心,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倩倩好。
但咱們現在,真的是如履薄冰。我坐在這個位置上,看起來風光,
實則四面八方都是明槍暗箭。楊廠長那邊未必真心服氣,李副廠長那邊是利益結合,
下面的人心思各異,院裡這些禽獸更是一直沒死心……
我能站穩,靠的是狠,是算計,是手裡有槍有人,
更是因為咱們家根子正,暫時沒人能抓住實質的把柄。
所以,任何可能成為把柄的事情,哪怕只有一絲可能,都必須扼殺在萌芽裡。
咱們這個家,再也經不起任何風浪了。明白嗎?”
林倩和婁曉娥都重重地點頭,臉上露出瞭然和堅定的神色。
林動這才重新端起茶杯,眼神變得銳利而充滿算計,
彷彿已經看到了下一步的棋局:“好了,家裡的事說清楚了。
明天一早,我就帶倩倩去廠裡。那兩間房,必須想辦法拿下。
這不光是房子的問題,更是進一步確立咱們家在院裡絕對地位、
徹底打掉某些人念想的關鍵一步!”
夜色漸深。四合院裡,聾老太太的屍體
被劉海中指揮著幾個膽大的鄰居,臨時抬到了一間堆放雜物的空房,
用找來的白布勉強蓋著。劉海中跟閆富貴湊在中院月亮門下,
藉著昏暗的光線,頭碰頭,嘀嘀咕咕,興奮又謹慎地商量著明天怎麼辦喪事,
先聯絡誰,買甚麼東西,那一百塊錢怎麼“精打細算”地花,
怎麼能既把事情辦了,又能給自己落下點好處或者名聲。
易中海家裡一片死寂,沒有點燈,他一個人坐在黑暗裡,對著桌上那五十塊錢發呆,
彷彿瞬間蒼老了二十歲。傻柱蹲在後院自家門口,對著老太太原先的屋子方向,抱著腦袋,
不知道在想甚麼,或許甚麼都沒想。賈家屋裡,一直隱約傳來
秦淮茹壓抑的哭聲和賈東旭沉重的嘆息,偶爾夾雜著棒梗和小當害怕的啜泣。
而林動家,窗戶透出溫暖明亮的燈光。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雖然氣氛因為剛才的談話而有些凝重,但目標卻空前一致——
那兩間即將空出來的、象徵著財富和地位的正房,他們勢在必得。
這不僅僅是為了居住,更是一場關乎未來話語權、
家庭安全和徹底征服這個院落的決定性戰役。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晨霧尚未散盡。
林動已經精神抖擻地穿戴整齊,帶著同樣早早起來、
特意換了身乾淨利索衣裳的林倩,騎上那輛二八大槓,
車輪碾過清冷的街道,直奔軋鋼廠厂部大樓。
目標明確——找李懷德,運作那兩間關乎未來的房產。新的棋局,已經開始。
軋鋼廠辦公大樓的走廊空曠而安靜,鋪著暗紅色地毯,吸去了大部分雜音。
只有林動那雙擦得鋥亮的三接頭皮鞋,踩在光潔如鏡的水磨石地面上,
發出清晰、沉穩、富有節奏的“嗒、嗒、嗒”聲,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
宣告主權般的穿透力,在寂靜的走廊裡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