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身,憑著記憶,用那雙顫抖的手在雜物堆裡扒拉了半晌,
指尖終於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帶著鏽蝕感的物體——一把生鏽的短柄鐵鏟。
鏟頭早已鈍得沒了鋒芒,木柄也因為潮溼而有些糟朽,這是前些年街道組織修葺院牆時,她偷偷藏起來的。
她又摸到那個散發著黴味的破箱子前,
胡亂從裡面翻出一件補丁摞補丁、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襖,胡亂披在單薄的寢衣外頭,
一股陳年的汗餿和黴味衝入鼻腔。
她走到門口,枯瘦如雞爪的手搭在冰涼粗糙的木門閂上,停了停,側耳傾聽。
外頭,依舊死一般的寂靜,連風聲似乎都停了。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帶著破風箱般的雜音。
手上用力,老舊的門閂悄沒聲地、極其緩慢地向一側滑開,
沒有發出任何令人心悸的“吱呀”聲。
她將門拉開一條僅容側身透過的縫隙,像一尾滑溜的泥鰍,側著身子,極其艱難地從門縫裡擠了出去,
然後反手,用最輕的力道,將門重新帶攏,合上門閂。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多餘聲響,
只有她自己劇烈的心跳,在耳邊轟鳴。
院子裡,月光比屋內似乎更亮些,但也只是慘淡的灰白。
那棵老槐樹張牙舞爪的枝幹影子,被拉得老長,扭曲地投射在青磚地上。
一陣夜風毫無預兆地刮過,樹枝亂晃,地上的影子便跟著瘋狂搖曳、舞動,
像無數只從地獄伸出來的、想要攫取甚麼的鬼爪子,在地上胡亂抓撓。
老太太貼著冰冷粗糙的牆根,屏住呼吸,
一步一步,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朝著後院挪去。
她感覺自己腳底下軟綿綿的,
像是踩在厚厚的棉花上,又像是踩在雲端,虛浮得使不上一點力氣。
胸口那口氣死死地憋著,憋得心口一陣陣絞痛,眼前陣陣發黑。
終於,挪到了後院。
那棵承載著她全部秘密和希望的老槐樹,像一尊沉默的黑色巨獸,黑乎乎地杵在慘淡的月光下,
龐大的樹冠投下濃重的陰影,將樹下那片區域籠罩得更加昏暗。
樹下,那幾塊被她當作標記、擺成一個不規則半圓形的破磚頭,還在原地。
她記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箱子就埋在那半圓正中心的位置,
離東牆整整三尺,深一尺半。
這是她在無數個不眠夜裡,反覆丈量、計算,刻進骨頭裡的位置。
她輕輕放下那把沉重的鐵鏟,先蹲下身,
用那雙枯樹皮般、佈滿老年斑和裂口的手,
哆哆嗦嗦地、極其輕微地扒拉開最上面那層鬆軟的浮土和落葉。
土冰涼刺骨,帶著夜露的溼氣,
沾了她一手,指甲縫裡瞬間塞滿了黑色的泥垢。
浮土下面,是應該被夯實的硬土層。
老太太咬著後槽牙,牙齦因為用力而酸脹。
她抄起那柄生鏽的鐵鏟,冰涼粗糙的木柄握在手中,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雙手死死握緊,用盡全身力氣,
將鏟頭對準記憶中的中心點,狠狠地插了下去!
“噗!”
聲音不對!非常不對!
鏟子剛插下去不到半尺深,老太太就感覺腳下一空,
右腿所在的土地猛地向下一陷!
那土質鬆軟得超乎想象,
根本吃不住一點力,
如同沙堆,又像是被人挖開後又草草回填的浮土!
“哎——呀!”
她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短促的驚呼,
整個人因為用力過猛和腳下的失重,猛地向前一撲!
她想把腿拔出來,可越是掙扎,
那條陷進去的右腿就陷得越深,
冰涼的、帶著潮氣的泥土直往她單薄的褲腿和破棉鞋裡灌,
瞬間一片溼冷黏膩!
老太太心裡“咯噔”一聲,
像是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捏緊!
一股透骨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恐慌,
如同出閘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她!
冷汗“唰”地一下從她每一個毛孔裡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瞬間浸透了裡衣,冰涼地貼在瘦骨嶙峋的背脊上!
不對!這土絕對不對!
她親手埋的!她記得清清楚楚!
當初埋箱子的時候,為了防止沉降和被人輕易發現,
她是一層土一層土地回填,每填一層都用腳仔細踩實,
最後甚至找了塊石板在上面狠狠夯過!
那土應該硬得跟石板一樣,
一鏟子下去只能留下個白印子!
可眼下這土……鬆鬆垮垮,虛浮無力,
一抓一把,手指頭稍微用力就能輕鬆插到底,
這分明是剛被人挖開過、又隨意回填的“新土”!
一個可怕的、她不敢去想、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
如同毒蛇般猛地竄進她的腦海,狠狠咬住了她的神經!
她腦子裡“轟”的一聲巨響,像有甚麼東西在裡面徹底炸開了,
炸得她耳鳴眼花,天旋地轉!
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她像瘋了一樣,扔掉了礙事的鐵鏟,
也顧不上會不會弄髒衣服、發出聲音,
整個人跪趴在那片鬆軟的土上,
兩隻手如同最瘋狂的鐵耙,指甲因為用力而劈裂、翻起,
滲出鮮血,她也渾然不覺,
只是拼命地、瘋狂地扒拉著那個越來越大的土坑!
泥土被她揚得到處都是,
劈頭蓋臉地落下來,迷了她的眼睛,嗆進她的口鼻,
她不管不顧,只是挖!挖!挖!
一尺了。
沒有碰到任何硬物,只有鬆軟的泥土。
一尺半了。
還是沒有。記憶裡應該碰到箱蓋的位置,空空如也。
老太太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連帶著整個瘦小的身軀都在篩糠。
呼吸越來越急促,越來越紊亂,
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漏風般的怪響,
每一次吸氣都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卻依然覺得窒息。
她咬著牙,後槽牙幾乎要被她咬碎,
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出駭人的稜子,
佈滿血絲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繼續機械地、固執地往下挖。
兩尺了。
鏟尖碰到的,依然是鬆軟的泥土,沒有任何阻礙。
還是沒有。沒有鐵鏟碰到木箱或鐵皮時那“咔”的一聲悶響,
沒有指尖觸碰到堅硬物體時的觸感。甚麼都沒有。
那個她埋藏了畢生財富、視為最後堡壘的地方,
此刻空空如也,像一個咧開的大嘴,無聲地嘲笑著她的愚蠢和絕望。
“不……不可能……”
老太太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發出幾個破碎的、幾乎不成調的音節,
聲音小得連她自己都快聽不見,
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絕望,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怎麼會……我的箱子……我的……”
她不信邪!或者說,她不敢信!
她像是陷入絕境的困獸,發出絕望的嘶鳴,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發瘋般地將那個土坑向四周擴充套件,向更深的地方挖掘!
鏟子揮舞得毫無章法,泥土四處飛濺。
坑被擴大了一圈,深度挖到了兩尺半。
這一次,鐵鏟終於“咔”的一聲脆響,
結結實實地碰到了埋在更深處的、堅硬的鵝卵石或者老牆基,
震得她虎口發麻,幾乎握不住鏟柄。
依然,甚麼都沒有。
沒有木箱的碎屑,沒有鐵皮的鏽跡,沒有包裹箱子的油布碎片……
甚麼都沒有。只有那個被挖得凌亂不堪、越來越大、越來越深的土坑,
像個醜陋的傷疤,赤裸裸地展現在她面前,
證明著這裡曾經埋藏過東西,但現在已經被人捷足先登,洗劫一空!
老太太整個人如同被瞬間抽走了所有骨頭和靈魂,
徹底僵在了那裡,
保持著半跪半趴的姿勢,像一尊驟然失去支撐的泥塑。
手裡的鐵鏟“咣噹”一聲,重重地掉落在旁邊的硬地上,
在死寂的夜裡發出令人心悸的巨響,
但她彷彿已經聽不見了。
月光慘淡,冷冷地照在她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
白得像刷了一層石灰的老臉上。
每一道深刻的皺紋都彷彿凝固了,
寫滿了極致的驚駭、茫然和死寂。
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脫出眼眶,渾濁的瞳孔放大,
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空蕩蕩、只剩下泥土的深坑,
彷彿想用目光從虛無中把那兩口箱子重新“看”出來。
沒了。
全沒了。
她那兩口視若性命、承載著她一生秘密、財富和最後希望的箱子——
一口裝著來自舊時代豪門、價值連城的珠寶玉器;
一口裝著她幾十年如一日、蠅營狗苟、
提心吊膽積攢下的黃金美鈔——全他媽的沒了!
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盜走了!連一根毛都沒給她剩下!
“嗬……嗬嗬……”
老太太的喉嚨裡發出一連串古怪的、
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嗬嗬聲,
她想放聲大哭,可極致的恐懼和絕望堵住了她的淚腺,
眼淚在乾澀的眼眶裡瘋狂打轉,卻一滴也流不出來。
她想嘶聲吶喊,想咒罵這該死的賊,
咒罵該死的命運,咒罵林動,
可嗓子眼兒像被一隻冰冷有力的手死死扼住了,
除了那破碎的“嗬嗬”聲,她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
她就那麼癱坐在冰冷潮溼的泥地上,
背靠著同樣冰冷的牆壁,
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抖得像寒風中枝頭最後一片枯葉。
那不是因為寒冷,
而是因為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無法遏制的恐懼和絕望!
那是她最後的退路,
是她準備著,萬一哪天在四合院待不下去了,
能拿出去換取一條生路、甚至東山再起的最後資本!
是她在這個冰冷世界上,僅存的、
能給她帶來一絲安全感的、實實在在的東西!
現在,血本無歸。被人連鍋端了!連一個銅板都沒給她留下!
不知道癱坐了多久,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
直到天邊開始泛起一絲慘淡的、灰濛濛的魚肚白,
驅散了些許濃墨般的黑暗。
遠處,不知道誰家的公雞,
扯著嗓子發出了第一聲尖利而刺耳的啼鳴,劃破了死寂的黎明。
這聲雞叫,像一根針,猛地刺破了老太太呆滯的狀態。
她渾身劇烈地一激靈,
像是從一場漫長而恐怖的噩夢中被強行驚醒。
她茫然地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看了看那個醜陋的土坑,又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土、
指甲劈裂滲血的雙手。
不能……不能讓人看見……
一個殘存的、近乎本能的念頭驅使著她。
她撐著冰冷溼滑的地面,
手因為脫力和寒冷而直打滑,
試了好幾下,才勉強顫巍巍地爬起來。
撿起地上那把她視若珍寶、此刻卻顯得如此無用的鐵鏟,
像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開始機械地、一鏟一鏟地將挖出來的泥土重新填回那個深坑。
一鏟,一鏟。
泥土落回坑裡,發出單調的、窸窸窣窣的聲響,
彷彿在為她那消失的財富和破碎的希望
舉行一場無聲的葬禮。
將那空空如也、令人絕望的真相,重新掩埋進黑暗的地下。
坑被填平了,她用穿著破棉鞋的腳,一下一下,重重地踩實,
彷彿想將那噩夢般的記憶也一起踩進地底深處。
踩完了,她又彎下僵硬痠痛的腰,
用顫抖的手,將那幾塊作為標記的破磚頭,一塊一塊,
按照記憶中的樣子,重新擺回那個半圓形。
做完這一切,她拄著那根生鏽的鐵鏟,
佝僂著背,站在恢復原樣的地面上,
眼神空洞得如同兩個深不見底的黑窟窿,
裡面沒有一絲光,只有死寂和徹底的茫然。
然後,她轉過身,拖著那把沉重的鐵鏟,
一步一步,朝著自己那間冰冷破敗的屋子挪去。
每走一步,都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歪歪扭扭的印子,
像一個被打斷了脊樑、正在爬向墳墓的老狗。
回到屋裡,反手關上門,插上門閂。
她背靠著冰涼粗糙的門板,
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冰冷的地上,
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彷彿嘆息般的悶響。
林動這一覺睡得格外沉實,
直到日上三竿,明晃晃的陽光透過玻璃窗,
有些刺眼地照在他臉上,才悠悠轉醒。
昨晚在婁家,陪著終於卸下心頭大石、心情大暢的岳父多喝了幾杯,
此刻腦袋還殘留著宿醉的暈沉,太陽穴一跳一跳地悶疼。
他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又用力揉了揉兩側發脹的太陽穴,
這才趿拉上床邊那雙厚實的棉拖鞋,
走到外間,從水缸裡舀了一大瓢冰冷的井水,胡亂抹了把臉。
冰涼刺骨的井水激在面板上,讓他打了個寒噤,
卻也驅散了不少殘存的睡意和暈眩。
他用粗布毛巾擦乾臉,套上那件熨燙得筆挺的深藍色軍裝外套,
仔細扣好每一顆銅釦,整理好衣領。
正當他收拾停當,準備出門去廠裡處理今天的事務——
尤其是關於聾老太太的“後續”——
手剛搭在冰涼的門閂上,準備拉開時——
“吱呀——”
門,竟然從外面被推開了。
林動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平靜地看向門口。
門口,逆著光,站著一個黑影。
正是聾老太太。
這老東西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灰敗不堪,
補丁摞著補丁、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和款式的舊棉襖,
袖口和衣襟都磨得起了一層毛邊,泛著油膩的光。
一頭稀疏灰白、夾雜著草屑和灰塵的頭髮,
胡亂地在腦後挽了個鬆散邋遢的髻,
幾綹花白的髮絲掙脫出來,
凌亂地貼在蠟黃枯瘦、毫無血色的臉頰上,更添幾分悽慘。
她的眼窩深陷進去,
周圍是兩團濃重得化不開的、如同墨染般的黑眼圈,
襯得那雙渾濁的老眼更加無神。
整張老臉就像一張被揉皺後、又風乾了許久的橘子皮,
皺巴巴地耷拉著,嘴唇乾裂發白,沒有一絲血色。
她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門口,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渾身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死氣,
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彷彿一具剛從墳裡爬出來的、還未完全適應陽間的活屍。
林動心裡跟明鏡似的,
面上卻瞬間切換上一副恰到好處的、
混合著驚訝、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熱情”的表情,
眉毛訝異地高高挑起,聲音也提高了八度,
帶著一種浮於表面的客氣:
“喲!老太太!是您啊!這麼早就過來啦?
您看您,這麼客氣幹嘛,說好了我過去找您拿就成!”
他邊說,邊極其自然地側身讓開門,
臉上堆起熱情得甚至有些誇張的笑容,
伸出手,做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請進”手勢,語氣熱絡:
“來來來,快進屋說,進屋說!
外頭天兒冷,風大,您這身子骨可禁不住凍。
東西帶來了吧?咱們也別耽誤,趕緊把手續辦了,
您也好了了這樁心事,安安心。
我也正好趕著去廠裡開會——
今兒個上午楊廠長親自主持全廠安全生產排程大會,
點名要求各車間主任、各處處長必須準時到場,
去晚了可不行,挨批評是小事,
耽誤了生產進度那可是大過!”
聾老太太乾裂的嘴唇幾不可查地哆嗦了一下,
喉結艱難地滾動,卻沒有挪動腳步。
她那雙死水般的、佈滿紅血絲的老眼,
極其緩慢地抬起來,
視線聚焦在林動那張看似熱情洋溢、實則眼底冰涼的臉上。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像是用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反覆摩擦,
又幹又澀,帶著一種筋疲力盡的虛弱:
“林……林處長,我……我能進去,
跟您說幾句話嗎?就幾句……耽誤您一會兒工夫。”
“嗨!瞧您這話說的!多見外啊!”
林動一拍大腿,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可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
閃過的卻是冷冽如刀鋒般的光芒,
“咱們誰跟誰啊?
一個院兒裡住了這麼多年,街坊鄰居的,
甭說幾句話,就是坐半天又怎麼了?
有話進屋說,敞開了說!
拿了東西咱們立馬辦手續,麻利兒的,
絕不耽誤您老工夫,
也絕不耽誤我去開那個要緊的會!”
老太太那條像灌了鉛、又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腿,
極其艱難地、一寸一寸地挪進了屋裡,腳步虛浮踉蹌。
林動在她身後,隨手“咔噠”一聲,將門閂輕輕插上。
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像某種儀式開始的訊號。
轉過身,林動臉上那層虛偽的、熱情過分的笑容,
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速度快得令人心寒。
他踱步到屋裡唯一那把看起來還算結實、有靠背的木椅子前,
大馬金刀地坐下,姿態放鬆甚至有些慵懶,翹起了二郎腿。
他不緊不慢地從軍裝上衣口袋裡摸出那盒“大前門”,
手指在煙盒底部熟練地一彈,一根香菸跳出一截。
他用嘴叼住,又摸出火柴盒,
“嚓”地一聲劃亮,橘黃色的火苗湊到菸頭前,
他深深地、滿足地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一個個淡藍色的菸圈。
青灰色的煙霧在屋內昏黃的光線下嫋嫋升起、擴散,
模糊了他部分面容,
卻讓他的眼神在煙霧後顯得更加深邃難測。
做完這一系列從容不迫、帶著掌控意味的動作後,
他才彷彿剛剛想起屋裡還有另一個人,
抬了抬眼皮,目光平淡地掃過僵立在屋子中央、
彷彿隨時會倒下的老太太,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聽不出絲毫情緒,只有簡單的三個字:
“東西呢?”
這三個字,像三顆冰冷的鐵彈,
砸在聾老太太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她枯瘦的身子難以抑制地晃了一下,
腳下一軟,差點直接癱倒在地,
慌忙伸手扶住了旁邊一張搖搖晃晃的破桌子。
她兩手死死地揪著身上那件破棉襖的衣角,
因為過度用力,手指關節捏得“嘎巴”作響,
泛起嚇人的青白色。
她張了張嘴,嘴唇哆嗦得厲害,
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如同溺水般的怪響,
好半天,才從幾乎咬碎的牙縫裡,
擠出兩個輕得如同蚊蚋、卻又充滿絕望氣息的字:
“沒……沒了。”
“甚麼?”
林動像是真的沒聽清,或者是不敢相信,
身體微微向前傾了傾,夾著香菸的手停在半空,
燃燒的菸頭明明滅滅。
他皺了皺眉頭,語氣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不耐和疑惑,
“你大點聲兒。我這昨晚喝多了,
到現在腦袋還嗡嗡的,耳朵有點背。
你說甚麼?東西怎麼了?”
“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