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肩的傷口如同被最熾熱的烙鐵反覆灼燙,又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錐在不斷鑽鑿。血肉消失的邊緣,殘留著一絲銀白色的、不斷侵蝕生機的湮滅氣息,那是“終結斬月”留下的力量。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腳步落下,都牽扯著這片恐怖的傷口,帶來幾乎令人暈厥的劇痛。
炎烈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混合著血水不斷滑落,模糊了視線。他咬緊牙關,將離火真元拼命催動到極限,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將那一絲頑固的銀白湮滅氣息死死壓制在傷口邊緣,阻止它向心脈和全身蔓延。真元與湮滅氣息的對抗,如同在傷口上反覆進行著慘烈的拉鋸戰,帶來持續不斷的、錐心刺骨的痛楚。
但他不能停下。
背上,姜晚的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彷彿隨時會斷絕。她體內的狀況,即使隔著衣物和真元防護,炎烈也能感覺到那令人心驚肉跳的混亂與脆弱——就像一座佈滿了裂痕、內部塞滿了不穩定炸藥的山體,隨時可能徹底崩塌。那把名為“截天”的沉重殘劍,被他用右肩和手臂死死扛著,劍身冰冷,黯淡無光,彷彿一塊頑鐵,唯有劍格處偶爾閃過的一絲微弱星芒,證明著它的不凡。它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一種沉重的、彷彿能壓垮靈魂的鋒銳感,僅僅是扛著它,就在瘋狂消耗著炎烈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和心神。
三百里。
在平時,對一位元嬰修士而言,不過是片刻功夫。但在此刻,在這煞氣瀰漫、地形崎嶇、身後不知何時會有恐怖追兵出現的絕境中,這三百里,如同天塹。
炎烈選擇了峽谷中相對平坦、煞氣稍淡的路徑,將速度提升到所能承受的極限。他不敢御空飛行,那會太過顯眼,消耗也更大。腳下的金屬沙礫被踏得四散飛濺,兩側灰暗的巖壁飛速倒退。耳畔是呼嘯的風聲,夾雜著自己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以及傷口血肉被不斷侵蝕、又被真元勉強修復時發出的細微“滋滋”聲。
他不敢回頭,將全部心神用於感知前方和維持速度。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跑!跑到那個可能存在的古傳送臺!那是孤鴻子前輩用最後殘念指出的、唯一的生路!
時間在劇痛與煎熬中緩慢流逝。十里、二十里、五十里……左肩的傷口越來越麻木,但那銀白湮滅氣息的侵蝕範圍卻在緩慢而堅定地擴大。炎烈感到自己的左臂開始逐漸失去知覺,體內真元如同洩閘的洪水般飛速消耗。背上的姜晚,氣息似乎更微弱了一些,只有緊貼著他後背的那一點點溫熱,證明她還活著。
“堅持住……姜晚……一定要堅持住……” 炎烈在心中無聲地嘶喊,既是鼓勵姜晚,也是支撐自己。
就在他感到意識開始因為劇痛和失血而有些模糊時,前方峽谷的走勢忽然變得開闊起來。灰暗的巖壁向兩側退去,露出了一片相對平坦的、佈滿巨大金屬殘骸和碎裂石柱的區域。這裡似乎曾是一個廣場或平臺,如今早已破敗不堪。而在廣場的盡頭,緊貼著陡峭的巖壁,隱約可見一個由灰白色巨石砌成的、半坍塌的圓形臺基。
古傳送臺!
炎烈精神猛地一振,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朝著那圓形臺基狂奔而去!
然而,就在他距離臺基不足百丈時,異變陡生!
廣場四周那些看似死寂的巨大金屬殘骸和石柱陰影中,忽然響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聲!下一刻,數十道灰黑色的、由精純煞氣與破碎劍意凝聚而成的“影蛇”,如同離弦之箭般從四面八方激射而出,直撲炎烈!
這些“影蛇”速度奇快,氣息陰毒,專門噬咬生靈神魂與傷口!顯然是感應到了炎烈身上濃烈的血腥味、虛弱氣息以及“截天”殘劍那獨特的鋒銳感,被吸引而來的劍域本土“掠食者”!
前有攔截,後有隱憂,炎烈已是強弩之末!
“滾開!” 炎烈目眥欲裂,怒吼一聲,右手猛地將肩上的“截天”殘劍當做重棍,灌注殘存真元,朝著前方橫掃而出!他不敢,也無法催動此劍的真正威能,只能憑藉其本身的沉重與堅硬。
沉重的劍身帶著呼嘯的風聲,掃中了幾條撲來的影蛇。那些影蛇如同撞上了銅牆鐵壁,瞬間潰散成黑煙,但更多的影蛇卻從其他角度刁鑽地噬咬而來!
噗!噗!
兩條影蛇穿透了炎烈倉促佈下的稀薄火牆,狠狠咬在了他受傷的左肩和右腿之上!頓時,傷口處傳來深入骨髓的陰寒與撕裂感,本就勉力壓制的銀白湮滅氣息彷彿找到了突破口,與影蛇的陰毒煞氣混合,侵蝕速度驟然加快!炎烈悶哼一聲,腳下踉蹌,險些栽倒。
背上的姜晚,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和炎烈的踉蹌所驚動,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
不能倒在這裡!
炎烈眼中血絲密佈,幾乎要滴出血來。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他精神一振,不顧一切地將丹田內最後一點離火真元徹底點燃、爆發!
“離火焚身,給我——開!”
轟!
以他為中心,一團熾烈卻不持久的赤紅火焰猛地炸開,如同最後的生命怒放!火焰所及之處,撲近的影蛇紛紛尖叫著化為青煙。炎烈藉著這爆炸的衝擊力,拖著重傷的身軀和沉重的殘劍,如同瘋魔般,一步一個血腳印,硬生生衝過了最後百丈距離,撲到了那半坍塌的圓形傳送臺基之上!
臺基直徑約三丈,由一種非金非玉的灰白色石材砌成,表面佈滿了塵土、苔蘚和深深的裂紋。臺基中央,依稀可見一個殘缺的、佈滿汙垢的多芒星圖案,幾個關鍵的凹槽處空空如也,鑲嵌的靈石早已耗盡或被人取走。整個傳送陣看起來死氣沉沉,沒有絲毫能量波動。
希望,彷彿在這一刻破滅。
炎烈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他半跪在臺基邊緣,用殘劍勉強支撐著身體,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左肩和右腿的傷口血流如注,眼前陣陣發黑。難道孤鴻子前輩指的路,也是一條死路?或者,這傳送陣早已在萬載歲月中徹底損毀?
不!不能放棄!
炎烈的目光死死盯著傳送陣中央的圖案。他不懂高深的空間陣法,但跟隨玄微子前輩在遺澤中療傷時,耳濡目染,也知曉一些基礎原理。傳送陣的核心在於能量與座標。能量……他自身真元已近枯竭,且屬性不符。座標……或許陣紋本身還殘留著指向?
他的目光掃過自己染血的手指,又看了看背上的姜晚,最後落在了手中沉重冰冷的“截天”殘劍上。
這把劍……來歷驚天,材質特殊,本身或許就蘊含著龐大的、性質未知的能量?即便不能直接驅動陣法,能否……作為一個特殊的“鑰匙”或者“媒介”?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在他腦海中升起。
“賭……賭一把!” 炎烈低吼一聲,用盡最後力氣,將背上的姜晚小心地放在臺基相對乾淨的一角。然後,他雙手握住“截天”殘劍的劍柄,將其劍尖向下,對準了傳送陣中央多芒星圖案最核心的那個、也是最大的凹槽!
他不知道這樣對不對,不知道會不會引發災難性後果。但他別無選擇!
“給我——啟!”
炎烈咆哮著,將殘存的所有意志、連同對生命的渴望、對同伴的守護之心,盡數灌注於雙臂,推動著沉重無比的劍尖,狠狠刺向那核心凹槽!
劍尖觸及凹槽的剎那——
異變發生了!
並非預想中的爆炸或能量亂流。那灰白色的石質臺基,彷彿被這一劍刺醒了沉眠萬古的記憶,整個臺基猛地一震!表面覆蓋的塵土苔蘚簌簌落下,那些深深裂紋之中,竟有點點極其微弱、卻無比純粹的銀白色星芒流淌而出!
“截天”殘劍的劍身,同樣微微一震!劍格處那點微弱的星芒驟然明亮起來,劍身上那些暗金色的裂紋星圖,也彷彿被下方的星芒引動,開始緩緩流轉,明滅不定!一股古老、滄桑、帶著淡淡悲傷卻又無比堅韌的空間波動,自劍身與臺基接觸點瀰漫開來!
嗡嗡嗡……
殘缺的多芒星圖案,一個角接一個角地,開始次第亮起黯淡的銀白光邊!雖然光芒微弱,斷斷續續,但整個傳送陣,確實被啟用了!一股不穩定的、時強時弱的空間之力,開始在臺基上方緩緩匯聚、旋轉!
有效!這把劍,果然是鑰匙!
炎烈心中狂喜,但隨即臉色一變!因為他感覺到,隨著傳送陣被啟用,手中的“截天”殘劍變得異常沉重,並且開始傳來一股強大的吸力,彷彿要將他的神魂和生命力都吸進去,作為啟動陣法的“燃料”!同時,劍身內那些被封存的、不穩定的七劫之力與寂滅汙染,也似乎受到了空間之力的擾動,開始隱隱躁動!
不能鬆手!一旦鬆手,陣法很可能立刻停止!而且,必須帶著姜晚一起進入傳送範圍!
炎烈死死咬牙,雙臂肌肉賁張,青筋如同蚯蚓般蠕動,拼盡全力對抗著劍身傳來的吸力與重壓,同時用腳尖勾住昏迷的姜晚,將她一點點拖向陣法光芒籠罩的中心區域。
這個過程緩慢而痛苦。每移動一寸,都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左肩的傷口因為用力而徹底崩裂,鮮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湧出,染紅了身下的臺基。右腿的傷口也傳來鑽心的疼痛。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出現了重影,耳邊響起了奇怪的嗡鳴。
“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在心中瘋狂催促自己。
終於,在他幾乎要脫力昏迷的前一刻,將姜晚拖到了陣法光芒最盛的中央區域,自己也半跪在地,雙手依舊死死握著插在凹槽中的劍柄。
傳送陣的光芒越來越盛,銀白色的空間之力如同漩渦般開始加速旋轉,將兩人的身影逐漸吞沒。
然而,就在傳送即將完成的最後一剎那——
異變再生!
或許是陣法的不穩定,或許是“截天”劍內躁動力量的干擾,又或許是劍域本身規則的阻撓……傳送陣的光芒驟然劇烈閃爍、扭曲起來!原本相對平穩的空間波動變得狂暴而混亂!
炎烈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撕扯力量從四面八方傳來,不僅作用於身體,更直接作用於神魂!手中的“截天”殘劍劇烈震顫,幾乎要脫手飛出!背上的姜晚也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體表隱隱有四色混亂光芒透出!
“不——!!!” 炎烈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用盡最後意識,將姜晚緊緊護在懷中,同時雙手如同鐵鑄般牢牢握住劍柄!
下一刻,銀白光芒暴漲到極致,將兩人的身影徹底吞噬!
轟——!
一聲悶響,傳送臺基上的光芒驟然熄滅,重新變回死寂的灰白。只是中央凹槽處,多了一道深深的劍痕,邊緣還殘留著幾點黯淡的星芒,緩緩消散。
而炎烈和姜晚,以及那柄“截天”殘劍,已然從原地消失。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亂空間漣漪,以及臺基上那灘刺目的血跡,證明著這裡剛剛發生了一場驚心動魄的逃亡與傳送。
劇烈的顛簸、撕扯、眩暈……
彷彿被丟進了狂暴的怒海漩渦,又像是被塞進了正在崩碎的山體裂縫。炎烈早已失去意識,僅憑本能緊緊抱著姜晚,握著劍柄。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恐怖的亂流中彷彿要被扯碎,神魂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無比漫長。
所有的混亂與痛苦,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重重摔落的撞擊感,以及冰冷、潮溼、帶著濃郁泥土和植物腐敗氣息的空氣。
炎烈猛地咳出一大口淤血,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天旋地轉。他發現自己趴在一片潮溼的、長滿厚厚苔蘚和蕨類植物的林地上。雨水(或者露水?)正滴滴答答地從上方濃密的樹冠落下,打在身上,帶來冰涼的刺激。
傳送……成功了?還是失敗了?這裡……是哪裡?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檢視姜晚的情況,卻感到全身如同散了架,左肩和右腿的傷口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體內空空如也,連抬一下手指都異常艱難。
“姜……晚……” 他嘶啞地呼喚,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他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身側。
姜晚就倒在他旁邊不遠處,依舊昏迷,臉色蒼白如紙,但胸口似乎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那把沉重的“截天”殘劍,斜插在她身旁的泥地裡,劍身半掩在腐敗的落葉中,黯淡無光,如同凡鐵。
他們……還活著。暫時。
炎烈心中稍定,但隨即又被更大的憂慮籠罩。這裡是哪裡?是否安全?姜晚的傷勢如何?自己又還能支撐多久?
他強撐著,一點點挪動身體,靠向旁邊一棵粗大的、佈滿溼滑苔蘚的古樹樹幹,勉強坐起。然後,他開始艱難地檢查自身傷勢,並試圖運轉功法,汲取周圍稀薄的靈氣,恢復一絲氣力。
左肩的傷口最為可怕,銀白湮滅氣息雖然因為傳送時的空間亂流衝擊而消散了大半,但殘留的部分依舊在不斷侵蝕,傷口深可見骨,邊緣組織壞死,血流雖緩卻未止。右腿的咬傷稍好,但煞氣侵入經脈,也需要時間清除。
更麻煩的是,他發現自己似乎傷到了根基,丹田和經脈都出現了細微的裂痕,離火真元恢復起來異常緩慢。
以他現在的狀態,別說保護姜晚,連自保都困難。隨便來一頭稍微厲害點的妖獸,都可能要了他們的命。
必須儘快處理傷口,恢復一點行動力,然後弄清楚身處何地,尋找相對安全的環境,等待姜晚甦醒或者……等待救援。
炎烈喘息著,從自己破爛不堪的儲物袋中,翻找出最後幾顆療傷和恢復的丹藥,一股腦吞下。藥力化開,帶來一絲暖流,稍稍穩住了傷勢和氣息。
他看向依舊昏迷的姜晚,眼中充滿擔憂。姜晚體內的狀況,他無法探查,但僅從外表看,她的氣息雖然微弱,卻似乎比之前穩定了一絲?是那柄詭異的殘劍的影響,還是她自身那奇特的混沌框架在起作用?
他不知道。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並祈禱在姜晚醒來或他們被發現之前,不要遇到任何危險。
雨,漸漸停了。林間瀰漫起白色的薄霧,光線昏暗,不知是清晨還是黃昏。四周寂靜得可怕,只有水滴從葉片滑落的聲音,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鳥獸的怪異鳴叫。
這裡,顯然已不是埋骨劍域那荒涼死寂、金屬氣息濃烈的環境。空氣中充滿了勃勃生機,但也隱藏著未知的野性與危險。
他們到底被傳送到了何處?是東域?南疆?北冥?還是某個未知的秘境、險地?
炎烈背靠著溼冷的樹幹,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濃密而陌生的雨林,一隻手無力地搭在插在泥地裡的“截天”劍柄上,另一隻手則緊握著最後一把隨身短刃。
時間,在煎熬與警惕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在他們頭頂上方,那被濃密樹冠遮蔽的天空極高處,一道冰冷、絕對理性的“注視”,彷彿穿透了層層空間與迷霧,無聲無息地降臨,掃過林中這兩個傷痕累累、氣息奄奄的身影,隨即又如潮水般退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觀測樣本‘混沌之種-姜晚’及其關聯者‘守火傳承-炎烈’,成功脫離‘埋骨劍域-鎮魔窟’次級空間。當前座標:東域南部邊緣,‘迷霧雨林’與‘墜星沼澤’交界地帶。樣本狀態:瀕危。關聯物品:‘截天’殘劍(七劫汙染狀態,初步繫結)。環境威脅等級:中低。持續觀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