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師弟?”
姜晚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眼前這個身著青嵐宗外門服飾、氣息銳利的青年,與記憶中那個在演武場上揮汗如雨、眼神執拗地向她請教的少年身影,緩緩重疊。
林軒顯然也認出了她。當燈光照亮牆角那個狼狽不堪、肩頭染血的身影時,他臉上的肅然瞬間化為震驚與難以置信。
“姜師姐?!你怎麼會……”他的目光飛快掃過現場,看到那兩個面露兇光的殺手,以及姜晚肩頭的傷口和蒼白的臉色,瞬間明白了甚麼,眼神驟然變得冰冷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劍。
他一步跨入院中,將那盞氣死風燈隨手掛在斷牆上,燈光搖曳,將他挺拔的身姿和手中已然出鞘三分的長劍映照得清晰無比。劍身寒光流轉,帶著青嵐宗正統劍修特有的凜然之氣。
“青嵐宗弟子在此!爾等何人,竟敢在望仙城行兇?”
林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煉氣中期的靈力波動毫不掩飾地擴散開來,雖然不算強大,但那份源自名門正派的精純與鋒銳,足以讓兩個野路子出身的煉體殺手心生忌憚。
那兩個殺手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們接活時只知目標是個無依無靠的凡人女子,誰能想到會半路殺出個青嵐宗的弟子?雖然只是個外門煉氣期,但青嵐宗的名頭,在望仙城這一畝三分地,還是極具分量的。
“這位仙師,誤會,都是誤會!”那個氣息浮躁的殺手連忙擠出一絲諂笑,試圖辯解,“我們兄弟只是……只是路過,跟這位姑娘開個玩笑……”
“玩笑?”
林軒眼神如刀,掃過姜晚肩頭的血跡和地上散落的竹筐,“用袖箭和鋼刀開玩笑?” 他手中長劍“鏗”地一聲完全出鞘,劍尖斜指地面,一股凌厲的劍意鎖定二人:“自縛雙手,隨我去城主府,或者……我幫你們。” 話語中的殺意,毫不掩飾。
兩個殺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退意。為了點錢財,得罪青嵐宗,實在不划算。那沉凝些的殺手咬了咬牙,抱拳道:“今日是我兄弟二人有眼無珠,冒犯了仙師的朋友,我們這就走!” 說完,兩人毫不遲疑,身形暴退,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黑暗的巷道中,竟是連句狠話都沒敢留。
小院內,頓時只剩下搖曳的燈光,以及相對無言的兩人。
林軒還劍入鞘,快步走到姜晚身邊,看著她的傷口,眉頭緊鎖,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與痛惜:“姜師姐,你的傷……我先幫你止血。”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青嵐宗外門弟子標配的、品質普通的止血散藥瓶。
姜晚看著他熟練地倒出藥粉,小心地敷在自己肩頭的傷口上,動作輕柔,與方才那個劍意凜然的少年判若兩人。一股淡淡的、帶著草木清香的藥味瀰漫開來,傷口傳來一陣清涼,火辣辣的疼痛頓時減輕了不少。
她沉默著,任由他處理傷口,心中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她是需要他仰望的內門天才師姐,隨手點撥便讓他感激不盡。如今,她卻淪落至此,需要他這個外門師弟出手相救。
“林師弟……多謝。”她低聲說道,聲音有些乾澀。
林軒動作一頓,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複雜:“師姐,何須言謝。當年若不是你指點我‘流雲劍訣’的關竅,我恐怕至今還在外門蹉跎。”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只是……我聽聞師姐在凌雲崖……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還是這般情景……”
他沒有問“你的修為呢”,也沒有問“你怎麼會在這裡”,只是陳述著見到她的事實,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難過。
姜晚垂下眼簾,避開他那過於直白的目光:“靈根已碎,被逐出內門了。如今在城中一家丹坊做活,勉強餬口。” 她說得輕描淡寫,林軒卻聽得心頭巨震。他雖然早已聽到風聲,但親耳從姜晚口中得到確認,依舊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難受。
天之驕女,跌落凡塵,這其中艱辛,他簡直不敢想象。
“師姐……”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沒事。”姜晚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勉強扯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能活著,已是萬幸。倒是你,修為精進不少,看來在外門並未懈怠。”
林軒看著她強裝鎮定的樣子,心中更是一痛。他用力點了點頭:“師姐當年教誨,林軒不敢或忘。只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師姐,此地不宜久留。那兩人雖退去,難保不會去而復返,或者另有同黨。你住在何處?我送你回去。”
姜晚沒有拒絕。她確實需要儘快離開這裡。
在林軒的護送下,兩人沉默地走在返回客棧的路上。夜色深沉,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迴響。 快到客棧時,林軒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道:“師姐,方才那兩人,絕非普通劫匪,是衝著師姐來的?可是在丹坊得罪了甚麼人?”
姜晚目光微閃,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或許吧。凡塵謀生,總有不順。”
林軒看著她疏離的態度,知道她不願多言,心中嘆息,也不再追問。他將姜晚送到客棧門口,看著她略顯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忽然開口道:“師姐,我因宗門任務,會在望仙城滯留半月。你若……若有甚麼事,可來城西的‘迎仙樓’尋我。”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刻畫著簡單雲紋的木符,遞給姜晚:“這是我臨時住所的通行符,注入一絲……呃,”他頓了一下,才想起姜晚已無法力,改口道,“拿著它,門口的陣法不會阻攔。”
姜晚看著那枚木符,沉默片刻,伸手接過:“多謝。” “師姐保重。”林軒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姜晚握著那枚尚帶餘溫的木符,站在客棧門口,久久未動。 故人突如其來,解了殺身之禍,卻也攪動了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湖。
青嵐宗……
外門弟子……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點微塵黃芒,感受著腳下大地傳來的、亙古不變的沉穩力量。
她的路,終究是與他們不同了。 回到那間狹小的房間,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肩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她的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明和堅定。
王師傅……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黑色戒指。
有些賬,是該算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