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宗山門之外,百里之遙,有一座凡人聚居的城池,名為“望仙城”。
顧名思義,此城因毗鄰青嵐宗而得名。城中多有嚮往仙道之人,也有不少修士後裔、或是自知仙途無望的低階修士在此定居,開設店鋪,交易些與修仙界相關的低等材料、丹藥符籙,久而久之,倒也形成了一處魚龍混雜之地。
姜晚徒步走了數日,風餐露宿,才終於抵達望仙城外。 她身上的那點凡俗銀錢,還是早年未入內門時留下的,寥寥無幾。望著那高大卻斑駁的城牆,聽著城內傳來的喧囂人聲,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曾經,她御劍飛行,俯瞰山河,這等凡俗城池,不過是腳下微不足道的點綴。如今,她卻要徒步走入其中,為最基本的生存而掙扎。
城門口有兵丁把守,收取入城稅。姜晚默默交了錢,低著頭,隨著人流走進了這座陌生的城市。
喧囂聲撲面而來。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鬧聲、車馬碾過青石板的軲轆聲……各種聲音、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旺盛而粗糙的生機,與她過去十年清靜修行的環境截然不同。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有賣普通布匹糧油,也有掛著“百草堂”、“符紙齋”、“煉器鋪”等招牌的,只是裡面出入的多是些氣息微弱的煉氣期修士,或者乾脆就是凡人。
靈氣在這裡變得稀薄而混雜。
姜晚尋了一處最便宜的客棧,用僅剩的銀錢租下了一間狹小、潮溼的房間。房間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窗外對著的是另一面斑駁的牆壁。 她放下包袱,坐在冰冷的床板上,感受著空氣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靈氣,以及丹田處那死寂的破碎感。
前路茫茫。
修仙之路已斷,她一個弱質女流,身無長物,在這凡塵中,該如何立足?難道真如洛風所言,庸碌一生,了此殘生?
不。
這個念頭剛起,就被她狠狠掐滅。 眼底那簇幽暗的火苗,從未熄滅。
她摸了摸貼身藏著的黑色戒指,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
無論如何,先活下去。
她需要錢,需要了解這個地方,需要找到一條……哪怕是極其微小的,可能存在的路。
休息了片刻,她起身,將包袱藏好,走出了客棧。
她需要找點事情做。哪怕是……最卑微的活計。
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她看著那些為了生計奔波勞碌的凡人,看著他們臉上或疲憊、或滿足、或算計的神情。這是一種她從未真正體驗過的生活。
在一家看似生意不錯的“陳氏丹坊”外,她停住了腳步。丹坊門口貼著招工告示:招募藥童,處理藥材,要求細心,認得幾味常見草藥,包食宿,月錢五百文。
處理藥材……
姜晚心中微動。她曾是青嵐宗內門弟子,丹道雖非主修,但也頗有涉獵,辨識、處理低階靈草的知識遠超尋常藥童。 或許,這是一個機會。
她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鬢髮,深吸一口氣,走進了丹坊。
丹坊內瀰漫著淡淡的藥香,櫃檯後站著一位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正撥弄著算盤。
“請問……”姜晚開口,聲音因久未說話而有些沙啞,“貴坊是否招收藥童?”
那管事抬起頭,打量了她一眼。見是個面容蒼白、衣著樸素、氣息微弱的年輕女子,眼中閃過一絲輕視,但語氣還算客氣:“是招人。姑娘以前做過?”
“未曾專門做過,”姜晚斟酌著詞句,“但認得一些草藥,也略通處理之法。”
“哦?”管事挑了挑眉,隨手從櫃檯下拿出幾株曬乾的藥材,攤在桌上,“認得這些嗎?”
姜晚目光掃過:“紫蘇葉,性溫,常用於解表散寒;車前草,利水通淋;這株是十年份左右的凝血草,品相尚可,但根部處理時略有損傷,影響了部分藥效。”
她語氣平靜,條理清晰。
管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態度認真了些:“姑娘倒是懂行。不過……”
他頓了頓,看著姜晚,“我們這活兒可不輕鬆,每日需處理大量藥材,要細心,也要力氣。看你身子似乎不太爽利……”
“我可以。”姜晚打斷他,語氣堅定。 管事又看了看她,似乎在權衡。最終,他點了點頭:“行吧,試用三日,管兩餐,無工錢。做得好,就留下。醜話說在前頭,若是損壞了藥材,可是要照價賠償的。”
“好。”姜晚沒有任何異議。
她知道,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從雲端跌落凡塵的第一步,是為了一口飯吃,在一家小小的丹坊裡,做一個最底層的藥童。
她跟在管事身後,走向後院那瀰漫著更濃郁藥味的工作間,背影單薄,卻挺得筆直。
凡塵的煙火氣,漸漸將她吞沒。
而那枚貼身的黑色戒指,在無人察覺的角落,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