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劇烈跳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的蓄水池鐵蓋。
小女孩的嬉笑聲？
水流聲？
典型的怨靈恐嚇三件套。
一點新意都沒有。
他甚至懶得去開啟那個蓋子。
毫無懸念。
裡面肯定泡著一具死去多時的小女孩屍體，怨氣和屍體結合，形成了地縛靈。
這種事情，在這個國家，簡直就像便利店裡的飯糰一樣常見。
他轉身，走下樓梯。
陰冷的氣息，隨著他的腳步，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砰。”
他關上通往天台的門，回到了樓道里。
松原淑美正抱著女兒，焦急地等在門口，聽到聲音，她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抬起頭。
“李昂……先生？”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情況瞭解了。”李昂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走進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與那個抱著娃娃，眼神怯怯的小女孩鬱子，隔開了半個沙發的距離。
松原淑美連忙跟了進來，緊張地站在他的面前，雙手緊緊地攥著衣角。
“那……那個……”她嘴唇翕動，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樓上的確有個東西。”李昂開門見山，“一個小女孩的怨靈，大概是失足掉進蓄水池裡淹死的。”
他用最簡單直白的語言，陳述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松原淑美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儘管心裡早有預感，但當這個猜測被證實的時候，那種恐懼，還是像冰冷的海水一樣，將她徹底淹沒。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那……那該怎麼辦？”她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
“現在，是談解決方法和價錢的時候了。”李昂翹起了二郎腿，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你有兩個選擇。”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我直接把它滅掉。物理意義上的，魂飛魄散，乾乾淨淨，永絕後患。這個簡單，收費二十萬日元，也就是我的起步價。”
“第二，超度。把它從這裡的怨氣裡解脫出來，送它去該去的地方。這個過程比較麻煩，需要安撫，需要引導，所以價格也要貴一些。”
李昂說完，就那麼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決定。
松原淑美的大腦，一片空白。
滅掉？
超度？
這兩個詞，對她來說，都太過遙遠和陌生。
但她能聽懂其中的含義。
一個是徹底的毀滅。
一個是……救贖？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自己女兒的身上。
鬱子還那麼小，那麼天真。
而樓上的那個……也只是一個和鬱子差不多大的孩子啊。
她只是……死得太悽慘，太孤獨了。
一種同為母親的，複雜的情感，湧上了她的心頭。
她不想讓一個孩子，在死後，還要遭受徹底的毀滅。
“我……我能……和她談談嗎？”松原淑美鼓起了全身的勇氣，提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要求。
李昂挑了挑眉。
有點意思。
跟鬼魂談談？
他見過怕鬼的，恨鬼的，想殺鬼的。
想跟鬼促膝長談的客戶，這還是頭一個。
“你確定？”他反問道，“那不是甚麼可愛的鄰家小妹妹，而是一個充滿了怨恨的靈體。普通人見到她，輕則大病一場，重則直接嚇死。”
“我……”松原淑美的臉上，閃過一絲恐懼和猶豫。
但她看了一眼懷中，正用清澈的眼睛望著自己的女兒，那份猶豫，很快就變成了決絕。
“我確定！”
“作為一個母親，我想……我應該能理解她。”
李昂：“……”
行吧。
客戶就是上帝。
雖然這個上帝的要求，有點奇怪。
“可以。”他站起身，“不過，這是額外服務。看完之後，不管你做甚麼決定，都得加錢。”
他覺得自己的商業頭腦，越來越清晰了。
“沒……沒問題！”松原淑美連忙點頭。
李昂領著她，再次走上了通往天台的樓梯。
小女孩鬱子，被留在了客廳裡，抱著她的洋娃娃，安靜地看著動畫片。
越往上走，那股陰冷的溼氣就越重。
松原淑美忍不住抱緊了自己的胳膊，牙齒都在打顫。
李昂走到天台的門前，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伸出食指，在松原淑美的眉心，輕輕一點。
一縷微不可見的，淡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好了。現在，你應該能看見她了。”
松原淑美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
李昂已經推開了天台的大門。
“吱呀——”
腐朽的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響。
一股比剛才濃郁十倍的怨氣，混合著屍體腐爛的惡臭，撲面而來。
松原淑美瞬間臉色煞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吐出來。
但下一秒，她就徹底僵住了。
她看見了。
在那個生鏽的蓄水池旁邊，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渾身溼淋淋的小女孩。
她穿著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連衣裙，面板被水泡得發白、腫脹。
黑色的長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不斷地往下滴著黑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汙水。
她沒有五官。
臉上，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彷彿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們。
“啊……”
松原淑美髮出一聲被掐住喉嚨般的短促尖叫，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這就是……那個孩子？
這就是……怨靈？
恐懼，如同無數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心臟。
但就在這時，她懷裡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是家裡的座機打來的。
她手忙腳亂地接通。
“媽媽……”電話那頭，傳來了女兒鬱子帶著哭腔的聲音，“電視……電視裡有好多頭髮……”
松，原淑美的腦袋，“嗡”地一聲。
她猛地回頭，看向那個蓄水池邊的女孩怨靈。
她看見，那怨靈的腳下，無數黑色的，溼漉漉的頭髮，正像毒蛇一樣，朝著樓梯間的方向，瘋狂蔓延！
它在試圖傷害自己的女兒！
一種源自母親本能的憤怒和勇氣，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恐懼。
“住手！”
松原淑美對著那個怨靈，發出了一聲聲嘶力竭的吶喊。
“不許你傷害我的女兒！”
那怨靈的動作，微微一頓。
它似乎有些困惑。
為甚麼這個女人，不怕自己？
為甚麼她，還敢對自己大吼大叫？
“我知道你很痛苦，很孤獨！”松原淑美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但是，我的女兒是無辜的！我們都是無辜的！”
“你想要甚麼？是想要人陪你玩嗎？還是……想媽媽了？”
她像是在對一個活生生的，正在鬧彆扭的孩子說話。
那怨靈身上狂暴的怨氣，竟然真的，平息了些許。
它歪了歪頭，那片模糊的黑暗面孔，正對著松原淑美。
一陣細微的，斷斷續續的，彷彿從水底傳來的聲音，飄進了松原淑美的耳朵裡。
“媽媽……”
“……冷……”
“……一個人……”
松原淑美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地揪住了。
她徹底崩潰了。
她跪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道歉。
只是覺得，這個死去的孩子，太可憐了。
哭了許久，她才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望向一旁，從頭到尾都在看戲的李昂。
她的眼神，充滿了哀求和決絕。
“李昂先生！拜託您！”
“請……請超度她吧！讓她不要再待在這個冰冷的地方了！”
李昂點了點頭。
總算進入正題了。
“可以。”
他淡淡地開口。
“超度，五十萬日元。不議價。”
五十萬日元。
這個數字，對於一個普通的單親媽媽來說，絕對不是一筆小數目。
但松原淑美，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沒問題！”她幾乎是脫口而出，“錢不是問題！只要能讓她安息！”
她擦乾眼淚，從地上爬起來，眼神堅定。
彷彿只要能解決這件事，讓她付出再多，她都願意。
李昂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看來，母愛這種東西，有時候確實能爆發出超乎想象的力量。
無論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還是……為了拯救別人的孩子。
“很好。”
李昂點了點頭，對她的爽快，表示滿意。
他走上前，站到了那個巨大的，鏽跡斑斑的蓄水池前。
那個渾身溼淋淋的小女孩怨靈，美津子，就站在他的面前。
或許是剛才和松原淑美的“交流”起了作用，它此刻顯得很安靜，沒有再散發出那種令人窒息的怨氣。
只是靜靜地“看”著李昂。
那片模糊的黑暗面孔，透著一絲好奇，和一絲……不安。
李昂沒有理會它。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然後，雙手合十。
神情，肅穆。
姿態，莊嚴。
松原淑美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他。
這就是……除靈大師的儀式嗎？
接下來，是要念誦甚麼古老的經文，還是畫出複雜的符咒？
她的大腦裡，閃過無數電影和動漫裡的畫面。
然後，她就聽到李昂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
“南無加特林菩薩，承接超度業務。”
“三界之內，包郵到家。”
“往生極樂，五星好評。”
松原淑美：“？”
她的表情，凝固了。
臉上，寫滿了大大的問號。
這是甚麼？
經文嗎？
為甚麼……一個字都聽不懂？
而且，加特林……是甚麼東西？
就在她滿心疑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找了個騙子的時候。
李昂，動了。
他那雙合十的手掌，緩緩分開。
一團柔和的，卻又無比璀璨的，金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之中，驟然亮起！
那光芒，就像是一顆小小的太陽！
瞬間，驅散了天台上所有的陰冷和昏暗！
松原淑美被那光芒刺得，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被眼前的一幕，徹底驚呆了。
金色的聖光，如同瀑布一般，從李昂的掌心傾瀉而出，將整個蓄水池，都籠罩在內。
在光芒的照耀下，那鏽跡斑斑的鐵皮，彷彿都變得聖潔了起來。
而那個小女孩的怨靈，美津子，正沐浴在光芒之中。
它身上那溼漉漉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汙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淨化，蒸發。
那身破爛不堪的連衣裙，重新變回了乾淨的，可愛的粉色。
那張模糊不清的，如同漩渦般的黑暗面孔，也漸漸地，顯露出了原本的模樣。
那是一張，清秀可愛的，屬於小女孩的臉。
只是，臉色依舊蒼白。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將自己包裹的溫暖光芒。
臉上，沒有了痛苦和怨恨。
只有一片，純淨的，孩童般的迷惘。
她抬起頭，看向李昂。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個，發自內心的，純真的笑容。
“謝謝……你……”
細微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
緊接著，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像是一個被陽光照射的泡泡，化作了無數金色的光點，緩緩地，向上飄去。
最後，徹底消散在了空氣中。
隨著她的消失，那股盤踞在天台上，令人作嘔的惡臭和陰冷氣息，也一掃而空。
烏雲散去，溫暖的陽光，重新灑滿了整個天台。
一切，都結束了。
快得，不可思議。
沒有複雜的儀式，沒有驚心動魄的戰鬥。
只是……一束光。
松原淑美呆呆地站在原地，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就……完了？
那個困擾了她們母女這麼久，讓她們日夜不得安寧的恐怖怨靈，就這麼……沒了？
“搞定。”
李昂拍了拍手，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轉過身，看向松原淑美。
“接下來，是售後服務。”
他走到松原淑美的面前。
松原淑美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李昂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了她的頭頂。
一股溫暖的，難以言喻的舒適感，瞬間流遍了她的全身。
這些天來，積壓在她心頭的恐懼，焦慮，疲憊，彷彿都被這股暖流，徹底沖刷乾淨。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寒冷的冬夜裡，泡進了一個滾燙的熱水澡。
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
“這是……”
“你和你的女兒，身上都沾染了一些怨氣。”李昂解釋道，“雖然不致命，但時間長了，對身體不好，容易生病，精神萎靡。”
“我順手幫你清理一下，免費的。”
說完，他收回手，又走下樓。
片刻之後，他領著一臉茫然的小女孩鬱子，重新回到了天台上。
他用同樣的方式，將手放在了鬱子的頭頂。
柔和的聖光，再次亮起。
小女孩鬱子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臉上露出了像小貓一樣，滿足的表情。
做完這一切，李昂掏出手機，開啟收款碼。
“一共五十萬日元，可以轉賬了。”
“啊……好！好的！”
松原淑美如夢初醒，連忙拿出自己的手機，手忙腳亂地，將錢轉了過去。
“叮咚。”
李昂的手機，傳來了到賬的提示音。
他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數字，滿意地點了點頭。
又一筆收入到賬。
刷怪升級的感覺，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好了，事情解決了。”李昂收起手機，轉身就準備離開，“以後應該不會再有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他走了兩步，又像是想起了甚麼，回過頭。
“哦，對了。”
他看著松原淑美，露出了一個非常“職業”的微笑。
“記得回【裡世界論壇】，在我的帖子裡，給個五星好評。”
“最好，再寫幾句圖文並茂的感謝信。”
“這對我拓展新業務，很有幫助。”
說完，他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走下了樓梯。
只留下松原淑美和她的女兒，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