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王那隻已經抬起的手掌,停在了半空中。
他銅鈴大的眼珠子裡,那團殺意在金光映照下正一層一層消散。
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九尺高的身軀僵在那裡,連呼吸都忘了。
“猴……猴……”
他低著頭,滿眼震驚,就那麼看著脖子上那枚猴王舍利。
此刻,金光從他的胸口蔓延到整條手臂,奪目的亮度讓人無法直視。
可熊王的身體卻在劇烈顫抖,哪怕刺目,也不願意將目光從金光上挪開。
一百萬年。
一百萬年了,這枚舍利從來沒有亮過。
今天,終於亮了。
黑熊王的喉結滾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甚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腦海裡翻湧著百萬年前的畫面——梅山結拜、並肩作戰、猴王倒下……那些以為早已被歲月磨平的記憶,此刻全湧了上來。
葉凌站在原地,眉心跳了一下。
葉凌?
這個名字從猴子嘴裡蹦出來的時候,他腦子裡有甚麼東西翻湧了一瞬。
彷彿隔著一層濃霧,看不清也摸不著,可那股熟悉感卻真真切切,像有甚麼東西在濃霧深處拼命往外拱。
“你叫我甚麼?”
“葉凌啊,莫不成你還有其他名字?怎麼了?”
“葉凌……這是我的名字?”
申猴歪著腦袋看了他兩眼,伸爪子撓了撓腮幫子。
“你腦袋被人打壞了?連自己叫甚麼都不記得?
我是申猴啊,你的朋友啊!妞妞呢?”
“妞妞……”
葉凌只覺得腦海一陣刺痛,不由緊緊蹙起眉頭。
那個名字像一根針,扎進了他腦子裡某個被封印的角落。
沉默了片刻。
他確實甚麼都記不起來。
可申猴這兩個字,加上葉凌和妞妞這兩個名字……從這猴子一口氣全說出來的時候,他心裡某個地方堵得發疼。
不是肉體的疼,是那種丟了很重要的東西卻怎麼都想不起來的疼。
這種感覺讓他篤定,這些很可能就是他遺失的記憶。
“你先別急,慢慢說。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申猴一屁股坐在地上,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
“那天你讓我去給你弄神獸精血,我跑遍了整個南域,一隻像樣的妖獸都找不著,全跑光了。”
“我尋思著不行,就打算跑一趟東玄域,借點血回去。
血是弄夠了,可我還沒往回走呢,就聽到一個訊息。”
猴子的聲音低了幾分。
“極天聖地沒了,方圓百里全成了廢墟。”
洞裡安靜了一瞬。
趙彥和兩個屬下對望一眼,誰都不敢插嘴。
就連熊王都沒有打斷猴子的話。
他們隱隱感到,只要耐心聽著,就能知道葉凌的身世,以及和這猴子的淵源。
申猴繼續說。
“我拼了命趕回去,到地方一看,甚麼都不剩了。我找了好幾天,沒找到你們任何一個人。”
“但是我看到了你給大師姐她們立的衣冠冢。”
猴子抬頭看著葉凌,眼眶泛了紅。“墳是新的,我知道你沒死。”
葉凌的手指慢慢攥緊。
衣冠冢,大師姐,這些詞他一個都不記得。
可聽到的時候,胸口悶得喘不上氣,像有一隻手伸進去攥住了他的心臟。
“後來呢?”
“後來我順著你留下的痕跡一路追,追到了一條雷河。
河裡有個小妖告訴我,你和妞妞跟妖族大能打了一仗,被河水沖走了。”
“我就沿著沉星河往下游找,一路找進了東玄域。
又碰上幾個小妖,說你在這附近跟一頭叫螭吻的魚龍幹了一架,把那東西撕了一條腿。”
申猴說到這裡,壓低了嗓門。
“有一個小妖悄悄告訴我,螭吻在暗中佈局,打算用陰謀弄死你。”
“我聽說你到了沉星城加入了鎮魔司,可沉星城禁止妖獸進入。
我怕給你惹麻煩,索性反過來找螭吻——既然它想要害你,找到螭吻一定能找到你。”
“期間跑了不少彎路,最後在百里山地底下發現了螭吻待過的地方,我順著那些地下陣紋一路摸過來,最後就從那個花盆底下鑽出來了。”
猴子說完,呲了呲牙,得意洋洋。
“怎麼樣?你猴哥我厲不厲害?”
沒人接話。
洞裡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同一個方向看。
黑熊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九尺高的身軀,兩隻銅鈴大的眼睛裡全是水光。
他的雙手在抖,從指尖到肩膀,抖得收不住。
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申猴身上,沒有一個人留意到他的異常。
就在這時,山貓妖再也無法淡定下去。
千算萬算,沒有算到半路會殺出一個毛猴來。
這毛猴修為倒不是很強,可一旦熊王信了它的鬼話,自己和螭吻哥哥的計劃就要泡湯。
貓妖那隻獨眼轉了轉,立刻開口道:
“師父,不能信這潑猴!”
“它跟葉凌本就是一夥的,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在配合葉凌演戲!”
她連滾帶爬地靠近黑熊王,聲音越來越尖。
“師父,殺了它們!把猴子和葉凌一起殺了!
絕不能留後患!這猴子一看就不是甚麼好東西,殺了它絕對錯不了!”
黑熊王慢慢轉過頭來。
他看著山貓妖。
“你讓本王殺誰?”
山貓妖沒有聽出那聲音裡翻湧的東西,還在嘶聲喊叫。
“殺了這潑猴!它就是來攪局的!白江是大魔,大魔的朋友兄弟定然也是大魔!”
黑熊王抬起了手。
“大魔?你說這猴子是大魔?”
山貓妖這才對上了黑熊王那雙眼睛,終於看清裡面翻滾的情緒。
那不是猶豫,不是權衡,是壓了一百萬年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師……”
一掌拍下。
山貓妖連半個字都沒能說完。
她的身體在那一掌之下碎成齏粉,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來,散在空氣中,很快消失得乾乾淨淨。
“說我猴哥是大魔,你這孽徒是活膩歪了!”
熊王收回手掌,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蠻橫的兇狠,可眼裡的水光卻更重了。
他轉過頭,銅鈴大的眼珠子落在申猴身上,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於擠出一句話。
“你……你當真甚麼都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