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王說完這番話,洞裡安靜了很久。
趙彥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兩個屬下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恍惚,像是在消化剛才聽到的那些話。
一百萬年前的神魔大戰。
源天尊。
三妖結拜。
猴王戰死,殘魂入輪迴,至今未歸。
馬成坤扶著石壁的手指慢慢鬆開了,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
他看了黑熊王一眼,又移開,像是怕被那雙銅鈴眼珠子盯上。
葉凌沒有接話,只是看了黑熊王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那株金光灼灼的靈植。
他想開口。
聚靈陣底下那條陣脈,螭吻的氣息,這些東西只有熊王出手才有可能順著追到源頭。
他不懂陣法,蠻力拆解只會打草驚蛇。
只要熊王願意幫忙,螭吻就跑不了。
葉凌抬起頭,正要說話。
“熊王,我發現——”
話沒說完。
山貓妖忽然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跪伏的姿勢沒變,但獨眼裡的光完全變了。
方才的慌亂、恐懼、委屈,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算計到了骨子裡的冷靜。
“師父,弟子還有話說。”
黑熊王的目光從葉凌身上移開,落在她臉上。
“說。”
山貓妖直起身子,獨眼在洞府裡緩緩轉了一圈。
從趙彥到兩個屬下,從馬成坤到洞口,最後落在葉凌身上。
她深吸一口氣。
“方才弟子說的那些話,是假的。”
趙彥一愣。
兩個屬下對視一眼,不知道這妖又要搞甚麼名堂。
“但下面這句話,是真的。”山貓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三分。“這一切,都是葉凌逼弟子做的。”
趙彥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你放屁!”
山貓妖沒理他,獨眼死死盯著黑熊王。
“師父,弟子方才說那些假話,是因為怕。
弟子怕您知道了真相,會一怒之下殺了弟子。
可現在弟子想通了,弟子不能說假話。
假話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她的聲音越來越流暢,像是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
“弟子今日就算被師父一掌打死,也要把真話說出來。這個人——”
她抬手指向葉凌。
“他根本不是甚麼失憶的白江。
他是神道七重的高手,和螭吻本是結拜兄弟。
後來螭吻得了造化,他為了奪造化對兄弟出手,暗算了螭吻。”
趙彥的臉色徹底變了。
山貓妖喘了口氣,繼續說下去。
“南域極天聖地方圓百里,一掌拍成廢墟。
他想把罪名栽贓給螭吻,螭吻為了逃命差點和他同歸於盡。
兩個人都受了重傷,螭吻修為跌落,他也失了憶,流落到沉星河。”
她一字一頓。
“螭吻沒有怪他薄情寡義,可他卻鐵了心要殺螭吻滅口。”
洞府裡的空氣像被抽乾了一樣。
山貓妖抬手指向那株金光灼灼的萬年靈植。
“這一次,他逼弟子佈局。
讓弟子在聚靈陣上動手腳,把螭吻的氣息引過來。
帶著你們來搜山,故意當著您的面開啟暗門,讓您親眼看到靈植被毀。”
她轉過頭,獨眼盯著黑熊王。
“他的目的只有一個——讓您以為是螭吻毀了您的靈植。
然後借您的手,除掉他的結拜兄弟。”
洞府裡死寂一片。
趙彥的手指在發抖,嘴唇也在發抖,想說甚麼,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
兩個屬下互相看了一眼,從彼此臉上看到了同樣的恐懼。
馬成坤扶著石壁,喉結上下滾了一圈,眼神複雜。
葉凌站在原地,神色不變。
黑熊王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那雙銅鈴大的眼珠子在葉凌和山貓妖之間來回轉了三次,最後停在了葉凌身上。
“她說的是真的?”
葉凌沒有回答。
山貓妖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師父要是不信,問他三個問題便是。”
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他是不是和螭吻大戰過?是不是誓要殺螭吻?”
又豎起一根。
“第二,他敢不敢保證,他催熟靈植的本事和螭吻沒有關係?”
第三根。
“第三,他是不是想說,那聚靈陣下面有一條陣脈通向別處,那裡就是螭吻的藏身之處?”
三個問題落地。
山貓妖的獨眼低垂下來,嘴角那點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想笑。
但不能笑。
快了。就差最後一步了。
黑熊王這個莽夫,最恨的就是薄情寡義,背叛兄弟的人。
葉凌只要答了這三個問題,不管怎麼答,都是死。
答是,死。
答不是,她還有後手。
今日,葉凌必死無疑。
她跪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血液在耳邊奔湧,幾乎能聽見自己血管裡沸騰的聲音。
黑熊王轉過頭,銅鈴大的眼珠子釘在葉凌身上。
“白江。”
“本王問你三個問題。”
“你如實回答。若有一句假話,本王能分辨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沉得像滾石碾過地面。
“到時候,本王親手殺你。”
葉凌沒有動,也沒有慌。
他只是看著黑熊王,點了點頭。
“你問。”
“第一,你是不是和螭吻大戰過?是不是誓要殺螭吻?”
葉凌沒有猶豫。
“是。螭吻勾結河神,以百姓為食。
沉星河沿岸有大量漁民親眼所見,鎮魔司也有記錄。
我要殺它,因為它在吃人。”
黑熊王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二,你催熟靈植的本事,和螭吻有沒有關係?”
葉凌沉默了一息。
“我不知道。我受過傷,記憶缺失。
我只知道自己有這個本事,但不記得從哪來的。”
黑熊王的眉頭擰了起來。
“第三,你是不是想說,聚靈陣下面有一條陣脈通向別處,那裡是螭吻的藏身之處?”
葉凌看了他一眼。
“是。”
兩個字落地,山貓妖的聲音立刻跟了上來。
“師父您聽到了!他自己承認了!
他和螭吻大戰過,他要殺螭吻,他的本事說不清來歷,他還知道螭吻藏在哪裡——”
她喘了口氣,獨眼裡迸出光來。
“師父,弟子說的句句屬實啊!”
黑熊王的手抬了起來。
趙彥往前衝了一步。“熊王!此事有蹊蹺——”
“閉嘴。”黑熊王的聲音像悶雷。
馬成坤站在洞口,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兩個屬下的臉白了。
山貓妖跪在地上,獨眼低垂,嘴角那點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想笑,但不能笑。
快了。
就差最後一步。
黑熊王這個莽夫,最恨的就是薄情寡義、背叛兄弟的人。
葉凌三個回答,每一個都踩在那根線上。
不管他怎麼答,都是死。
今日,葉凌必死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