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濛濛的天穹壓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鍋,把整片大地罩在裡面。
血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血雨停止的那一刻。
三星乾坤罩的表面被打出密密麻麻的裂紋,暗金色的光層一層層剝落。
但那三顆星辰紋路同時亮起,撐住了最後一口氣。
可是即便有三星乾坤罩護佑,下方的靈田和屋舍依舊被震成了廢墟。
葉凌緊緊抱著妞妞,想要將她掩在身下。
可隨著妞妞的修為提升,她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十五六歲的模樣,就算葉凌也無法將她完全護住。
妞妞修長的睫毛輕輕抖動,隨後黑緞下那雙大眼睛緩緩睜開。
只是此刻她的眼眸中唯有驚恐。
直到她發現自己被抱在一個溫暖而寬大的懷抱中,那顆懸起的心才瞬間落下。
她就那麼看著近在咫尺的葉凌,彷彿只要有師父的懷抱,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滿是灰塵的臉頰上緩緩挑起一個淺淺的微笑,輕輕將頭貼在葉凌的胸口。
雖然她明白外面定然是發生了恐怖至極的災難,可她依舊有一種非常享受這種被抱著的感覺。
尤其是嗅著葉凌身上的氣息,在第一次見到葉凌時,她就喜歡這味道。
她甚至有一種想法,如果時間在這一刻停止,師父可以永遠地抱著她該有多好。
咔嚓……砰……
一聲脆響,頭頂上方三星乾坤罩徹底崩碎。
隨著乾坤罩的破碎,葉凌瞬間睜開了雙眼。
意識從最深的底部一點一點往上浮,像溺水的人掙扎著夠向水面。
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他費了很大的勁才睜開一條縫。
感受著懷裡的柔軟,看著靠在自己懷裡很是一副很享受模樣的妞妞,下意識向後挪了挪身體。
在他的潛意識裡,妞妞還是個孩子。
葉凌開口問道,聲音有些乾澀。
“妞妞……你沒事吧?”
“師父我沒事。”
妞妞此刻就像是偷腥的貓被抓了正著,連忙將臉挪開。
她有些泛白的小臉不敢對視葉凌,心臟更是一陣亂跳。
葉凌緩緩起身,將壓在身上的碎石抖掉。
目光開始環顧四周。
入眼皆是廢墟,孫大勇躺在遠處坍塌的碎石堆中,生死未知。
葉凌神識彈出,落在孫大勇身上。
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能感覺到孫大勇還有呼吸。
“四師兄!”
葉凌一聲大喝。
孫大勇猛地一個激靈,緩緩從碎石中爬出。
一開始他還沒反應過來,他扶著一塊大石頭站起身,一轉頭看到了極天聖地的全貌。
或者說,曾經的全貌。
方圓百里被削成了平地。
山沒了,水沒了,靈田沒了,甚麼都沒了。
只有一片灰褐色的焦土,和焦土上還在滲血的雨水。
孫大勇待了三息,忽然發瘋一樣地跑了出去。
“大師姐!”
“二師兄!”
“三師兄!”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里來回撞,卻沒有任何人應。
他翻遍了每一堆碎石,扒開了每一處斷壁殘垣。
最後在大殿西側的廢墟下面找到了幾塊染血的布條。
一塊是沈映紅圍裙上的,還沾著油漬,那天她好像說過要做紅燒肉。
一塊是趙鐵山的袖口,打著他標誌性的銅釦。
還有一塊是劉文遠的衣角,上面沾著算盤珠子磨出來的墨痕。
孫大勇蹲在地上撿起那幾塊布條,手抖得根本攥不住。
他從懷裡摸出三塊命簡。
那是極天聖地弟子入門時師父親手刻的命格簡牘,師兄弟之間各持一枚,人若身死,簡必碎裂。
三塊命簡。
全碎了。
碎成了渣,連沈映紅那塊上的名字都認不出來了。
孫大勇跪在血水裡,嚎啕大哭。
“大師姐!!!”
他的聲音嘶啞到了極點,像是喉嚨裡有甚麼東西被生生撕裂了。
“大師姐……”
妞妞聽到這聲慘叫,所有心思瞬間被收起。
她從葉凌懷裡掙出來,跌跌撞撞地跑到沈映紅那塊圍裙碎片旁邊,伸手去摸上面的油漬。
她的小手碰到布料的那一刻,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大師姐說給妞妞做紅燒肉的。”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大師姐說做好了就回來的,大師姐……嗚嗚嗚…… ”
葉凌站在血雨之中,一動不動。
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血。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十一種法則的紋路還在掌心流轉,命運道則金色的光芒纏繞在指間。
可他甚麼都沒能改變。
他明明感知到了血光之災。
他明明讓所有人不要出去。
可那幾個人就是不聽,就是不信,一個去買肉,一個去碰頭,一個去蓋房子。
他沒有攔住。
葉凌的指甲一點一點地陷進掌心的肉裡,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焦土上。
他的身體開始發抖。
那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悲傷,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翻湧上來的殺意。
殺意外溢的瞬間,他周身的空氣開始變質。
一團猩紅色的煞氣從他腳下生出來,盤旋著向四周擴散,速度越來越快,範圍越來越大。
那煞氣帶著極其濃烈的怨念和死意,觸碰到焦土的瞬間,地面上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一朵白色的花從焦土的裂縫中鑽了出來。
花瓣潔白如雪,花蕊卻是漆黑的,散發著一種幽冷到極點的氣息。
曼陀羅。
第一朵冒出來之後,第二朵,第三朵,第十朵,一百朵。
白色的曼陀羅花在極天聖地的廢墟上蔓延開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滿目瘡痍的焦土上開滿了白花,像一片鋪在墳地上的喪布。
每一朵花裡都蘊含著濃郁的死亡法則。
法則的氣息湧入葉凌體內,他渾身的煞氣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與死亡法則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全新的運轉方式。
孫大勇和妞妞呆呆地看著滿地的白花,說不出一個字來。
葉凌直到這一刻才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沒有眼淚,只有一種徹底冷下去的東西。
他走到沈映紅圍裙碎片的位置,蹲下來把布條撿起來。
又走到趙鐵山袖口碎片的位置,撿起來。
再走到劉文遠衣角的位置,撿起來。
三塊帶血的布條摞在一起。
葉凌還在廢墟中翻找了很久,把能找到的每一滴血跡都收集進了一個乾淨的玉盒裡。
憋了很久,孫大勇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五師弟,究竟是誰毀我山門,殺我師兄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