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眼中那駭人的血紅,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原本深邃的黑色瞳孔。
清明,回來了。
葉凌身體一軟,單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過去十天裡,那一幕幕瘋狂殺戮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自己這幾日,竟然殺了那麼多人。
雖然其中大多都是攔路搶劫的山匪盜寇,喝茶有仗勢欺人的財主。
可其中也有一些人只是小偷小摸,甚至只是想騙他些銀兩。
這些人罪不至死,卻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葉凌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好人,但也覺得自己殺孽有些重了。
“大哥哥,你的嘴都乾裂了,是渴了嗎?妞妞這裡有水,給你喝。”
一個稚嫩的童音突然響起,將葉凌的思緒瞬間拉回。
他抬頭看去,一輛馬車停在道邊。
車上坐著一個面帶祥和微笑的老者。
而他的面前則站著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妮子。
這小傢伙一雙大而明亮的眼睛正盯著葉凌,而粉嫩的小手裡舉著一個葫蘆。
葉凌感受著喉嚨裡的火辣,下意識接過了葫蘆大口灌了幾口水。
“謝謝……”
他道了一聲謝,小姑娘卻搖了搖頭。
“大哥哥,我爺爺說,你還年輕,以後得路還長,只要心中有光,無論往哪個方向走都有希望。”
小姑娘學著大人的模樣說道,話音落下卻突然小臉一紅,轉身跑回馬車前,撲進了老者的懷裡。
“哈哈哈哈……”
老者一陣爽朗大笑,抱起妞妞,衝著葉凌喊道:“小夥子,葫蘆送你了,希望下一次再見,你能從陰霾中走出,駕……”
馬車遠去,葉凌卻愣在了原地。
“心中有光,哪個方向都有希望麼?”
他緩緩回頭,看向不遠處那個粉雕玉琢的小道士,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你……”
他想問甚麼,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只得再次拿起葫蘆灌了幾口水。
小道士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竹竿,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塵。
他走到葉凌面前,一雙清澈得不含任何雜質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你醒了。”
簡單的三個字,卻彷彿蘊含著無窮的禪意。
葉凌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了血汙的手,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他才沙啞著開口。
“多謝。”
小道士搖了搖頭。
“我只是幫你掃去了心頭的塵埃,路,終究要你自己走。你也看到了,這天下間終歸是好人多。”
“你是誰?”
葉凌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如此年紀,卻擁有這等通天徹地的修為,輕易便鎮壓了瘋魔狀態下的自己。
這絕不是普通人。
“我叫清玄。”
小道士脆生生地回答。
“一個無名小道觀裡,掃地的道童罷了。”
葉凌自然不信。
“你也是去京城參加登神選拔的?”
清玄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抹與他年齡相符的好奇。
“聽師父說,京城裡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所以就出來看看。”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來,裡面是一個還冒著熱氣的雞腿。
他遞到葉凌面前。
“你餓了吧?吃吧。”
葉凌看著那根香噴噴的雞腿,又看了看自己滿是汙垢的手,搖了搖頭。
“我身上太髒。”
清玄也不勉強,自己啊嗚一口咬了下去,吃得滿嘴是油。
“髒的是衣服,又不是心。”
他含糊不清地說道。
“你這一路雖然殺了很多人,你心裡很痛苦,說明你的心還沒死。”
“不像有些人,殺了人,心裡卻很快活。”
葉凌心中一動。
“你……能看穿我的心思?”
清玄三下五除二吃完雞腿,舔了舔手指。
“不是看穿,是能感覺到。”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心裡,好像丟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所以才會那麼難過,那麼生氣。”
葉凌的身體,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山泉邊,將自己從頭到腳清洗了一遍,又從儲物戒中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當他重新回到清玄面前時,雖然面容依舊憔悴。
但那個殺伐果決的葉凌,似乎又回來了幾分。
他再次看向這小道長,眼中不由閃過一抹震撼。
他可以確定,這小道長的修為絕對超過了八階。
這麼小的九階?
“小道長,大恩不言謝。”
他對著清玄,鄭重地行了一禮。
“若不嫌棄,接下來,可否與我結伴同行?”
清玄眼睛一亮。
“好啊好啊!我一個人正愁無聊呢。”
“不過我可跟你說,我走路很慢的。”
葉凌看著這個只有十三歲,修為卻已是九品陸地神仙的神秘道童,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這小道士,定然就是趙武口中,那神殿內定的種子選手。
和他同行,或許能解開自己心中的許多謎團。
一大一小,兩個奇怪的組合,就這麼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葉凌買了一輛新的馬車,比之前那輛更加寬敞舒適。
他本想讓清玄坐在車廂裡,自己駕車。
可這小道士卻偏偏喜歡坐在車轅上。
兩條腿晃盪著,嘴裡哼著不成調的道家經文。
“葉凌,你為什想去上界?”
路上,清玄好奇地問。
葉凌目光望著遠方,聲音平淡。
“找人,也找一個答案。”
“找你那個丟了的很重要的東西嗎?”
“嗯……或許是吧,也有可能不是。”
清玄啃著一個不知從哪裡摸出來的蘋果,想了想,又問。
“那找到了之後呢?你要做甚麼?”
葉凌沉默了片刻。
“帶她回家。”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不想跟你回家呢?”
清玄的問題,像一根針,輕輕刺了葉凌一下。
“不會的,她一定在等我。”
葉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
四百萬年的等待,其實葉凌也不知道,小七會不會跟他走。
清玄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接下來的幾天,旅途顯得有些沉悶。
葉凌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調息,穩固被清玄淨化後,反而愈發精純的修為。
而清玄,則像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他時而會跳下馬車,去追一隻五彩的蝴蝶。
時而會對著路邊的一朵野花,唸唸有詞地說上半天。
他還會憑空變出各種各樣的小零嘴,吃得不亦樂乎。
葉凌有時會覺得,他根本不是甚麼九品陸地神仙,就是一個偷跑下山遊玩的頑童。
可每當葉凌修煉中遇到瓶頸,心生迷惘時。
清玄總能不經意間說出一兩句蘊含大道至理的話,讓他茅塞頓開。
“葉凌,你的力量太霸道了,只知進,不知退。”
“你看這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至柔,方能至剛。”
這天,清玄看著溪水,突然對葉凌說道。
葉凌聞言,若有所思。
他一直追求極致的力量和速度,一力降十會。
卻忽略了力量的另一種形態。
接下來的幾天,他不再刻意修煉,而是學著清玄的樣子,觀察山水,體悟自然。
他周身那股揮之不去的凌厲殺氣,漸漸內斂,整個人看起來,愈發像一個普通人。
這日傍晚,馬車行至一處驛站。
兩人正準備下車休息。
一個穿著儒衫,面容普通,氣質溫和的中年男人,有些侷促地走了過來。
他看起來像一個趕考的書生,風塵僕僕,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
“敢問兩位,可是要前往京城?”
中年男人對著兩人拱了拱手,言辭懇切。
葉凌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能感覺到,這男人身上沒有任何修為,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
可就在葉凌打算收回目光之際。
一道熟悉的氣息突然從他身上一掃而過。
葉凌的瞳孔驟然一縮。
“神識!”
他可以確定,那種感覺,絕對是神識。
凡人怎麼可能擁有神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