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衡落座後，拍賣大廳內微妙的騷動很快平息，但空氣中似乎多了幾分無形的緊繃。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神識在席位間悄然交織，又謹慎地避開天秤會所在區域。
不多時，一位鬚髮皆白、身著葛布道袍的老者緩步登上白玉高臺。他面容清癯，雙目開合間隱有靈光，修為赫然已達化神初期。老者手中並無木槌，只輕拍三下手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彷彿帶有某種寧心靜神的韻律，瞬間壓下了所有雜音。
“老朽永珍樓主事，道號‘鑑微’。”老者聲音平和，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鑑寶會，規矩照舊：價高者得，靈石、等價天材地寶、高階功法秘術皆可作價。若有糾紛，出樓自理，永珍樓概不負責。”
言簡意賅，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第一件，上古遺寶——‘定星盤’殘片。”鑑微真人一招手，一名童子捧上一個紫檀木托盤，盤中盛放著一塊巴掌大小、邊緣參差不齊的青銅殘片。殘片表面佈滿銅綠，中心卻有一小片區域光潔如新，其上蝕刻著密密麻麻的、如同星辰運轉軌跡的銀色細線。
“此物得自‘天淵裂隙’邊緣，經鑑定，為上古大宗‘星衍宗’用於推演星象、定位諸天的法器核心殘片。雖破損嚴重，內裡‘周天星軌大陣’陣紋仍有部分留存，對參悟星辰陣法、煉製尋蹤羅盤有極高參考價值。起拍價，五千上品靈石。”
話音落下，立刻有人出價。
“五千五！”
“六千！”
“七千！”
報價聲此起彼伏，最終被二樓一位氣息隱晦的黑袍修士以一萬兩千上品靈石拍下。
林晚並未出手。她星域中的星核對那殘片雖有感應，但很微弱，顯然其中蘊含的星辰道韻遠不如她自身傳承精純。
接下來的幾件拍品，有能延壽百年的“九轉化生丹”，有產自極寒星域的“萬年冰魄”，有記載著偏門神通“虛空遁”的殘缺玉簡……皆是外界難得一見的珍品，引得競價激烈。
雲信子始終安靜品茶，墨淵則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中的茶盞，似乎對這些拍品興致缺缺。
直到第七件拍品呈上。
那是一塊約三尺長、兩尺寬的黑色石板，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紋路或雕刻，卻在燈光下泛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幽暗質感。
“此物無名，來歷不明。”鑑微真人的聲音多了一絲凝重，“發現於一處剛被‘枯萎’的星球核心廢墟中，與那吞噬靈脈的邪樹殘骸相伴。質地不明，堅不可摧，化神修士全力一擊亦不能損其分毫。注入靈力無反應，神識探入如泥牛入海。唯一特性是——能自行吸收靠近它的‘虛空侵蝕氣息’。”
大廳內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與邪樹相關，還能吸收虛空侵蝕？這東西透著詭異。
“起拍價，三千上品靈石。”鑑微真人報出一個相對保守的價格。
一陣沉默。
大多數人顯然不願沾手這種來歷不明、可能與“播種者”有直接關聯的邪門物件。
“三千。”一個嘶啞的聲音從大廳角落響起。出價的是一名全身籠罩在灰色斗篷中、看不清面目的修士。
“三千五。”司徒衡溫和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他依舊把玩著那枚金色寶珠，面帶微笑。
灰袍人沉默片刻，加價：“四千。”
“五千。”司徒衡不緊不慢。
“六千。”
“八千。”
價格迅速攀升，很快突破一萬上品靈石。灰袍人的加價開始變得遲疑，而司徒衡依舊從容，彷彿那只是數字。
當價格喊到一萬五千時，灰袍人終於沉默，放棄了競拍。
“一萬五千上品靈石，還有道友出價嗎？”鑑微真人環視全場。
林晚眉頭微蹙。這塊石板給她一種極其不舒服的感覺，星炬的光芒甚至隱隱躁動，似乎在排斥它。但司徒衡如此志在必得，讓她心生警惕。
就在鑑微真人即將宣佈成交時——
“兩萬。”
清冷的女聲從三樓雅閣傳出，珠簾微動。
全場一靜，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到林晚所在的雅閣。
司徒衡把玩寶珠的動作微微一頓，抬頭望去，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深了幾分：“哦？這位道友也對這頑石感興趣？兩萬五千。”
“三萬。”林晚的聲音平靜無波。
“三萬五。”
“四萬。”
價格以令人咋舌的速度飆升！大廳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競價。四萬上品靈石，已足以買下一件不錯的普通靈寶！
司徒衡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些，他放下寶珠，目光彷彿穿透珠簾，落在林晚身上：“道友似乎勢在必得？不知可否告知，要這無用頑石作甚？”
“個人喜好，與閣下無關。”林晚淡然回應，“五萬。”
直接加價一萬！
連鑑微真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三樓雅閣一眼。
司徒衡沉默數息，忽然展顏一笑，恢復溫雅：“既然道友如此喜愛，君子不奪人所好。此物，便讓與道友了。”
他竟乾脆利落地放棄了！
鑑微真人適時落錘：“五萬上品靈石，成交！”
一名童子捧著黑色石板來到雅閣。林晚交付靈石，將石板攝入手中。入手沉重冰涼，那幽暗的質感彷彿要將周圍光線都吸進去。更讓她心驚的是，石板內部，似乎傳來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心跳般的搏動感！而星炬的光芒，竟與之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與對抗！
“此物……有古怪。”墨淵放下茶盞，第一次露出認真審視的神色，“它內部封存著一縷極其精純的‘虛空本源’，還有一絲被強行烙印的……聖耀法則。兩者本該衝突，卻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強行糅合、禁錮。”
雲信子也凝神感應，蹙眉道：“像是……一個尚未啟用的‘座標’，或者‘鑰匙胚子’。”
林晚心中警兆驟升。她不惜高價拍下此物，本是為了阻止它落入司徒衡之手，卻不想拿到個燙手山芋。
而此時，下方的拍賣仍在繼續，但氣氛因剛才的競價變得微妙起來。
終於，鑑微真人請出了最後一件壓軸拍品。
不是實物，而是一枚晶瑩剔透、內裡彷彿封印著一小片星空的玉簡。
“此乃一份星圖。”鑑微真人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非是尋常星空航道圖，而是一幅標註了‘古星門’遺蹟大致方位、及其部分‘門扉序列’的特殊星圖。據考證，其記載的星門序列，與最近頻發的‘古傳送陣’失竊案中，被盜掘的核心陣紋有高度關聯。”
全場譁然！
古星門星圖！這可比任何天材地寶都更具衝擊力！誰掌握了它，或許就能找到上古星門遺蹟，獲得失傳的跨界傳送之秘，甚至……窺探到“播種者”的真正目標！
連二樓、三樓的雅閣中，都傳出了幾道明顯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司徒衡坐直了身體，眼中精光閃爍。
雲信子也放下了茶杯，眸光微凝。
“此星圖來歷可靠，經多方驗證。起拍價——”鑑微真人頓了頓，“十萬上品靈石，或等價寶物。”
短暫的死寂後，競價以爆炸般的態勢展開！
“十一萬！”
“十三萬！”
“十五萬！”
“我出一部地階中品功法《碧海潮生訣》！”
“加三枚‘五行靈粹’！”
價格迅速攀升到一個令人頭暈目眩的天文數字。參與競價的，幾乎都是二樓、三樓雅閣中的各方勢力代表，大廳中的修士早已淪為看客。
司徒衡也加入了競價，而且出手闊綽，幾次將價格推向新高。
林晚沒有參與。她識海中的星門傳承，在星圖出現時只是微微波動，並無特別強烈的感應，似乎這星圖記載的，並非她傳承的核心部分。而且，她懷中的黑色石板，此刻搏動得越發明顯，甚至開始微微發燙，彷彿與那星圖產生了某種遙遠呼應。
就在價格被推至三十萬上品靈石，由司徒衡喊出時，一個陰冷嘶啞的聲音，忽然從二樓另一間始終沉寂的雅閣中傳出：
“四十萬。外加……一枚‘虛空結晶’。”
虛空結晶！那可是化神修士都夢寐以求、能輔助參悟空間法則的頂級寶物！
司徒衡臉色一沉，轉頭望去。
那雅閣珠簾無風自動，露出一角。裡面坐著一名身形佝僂、披著破爛麻衣的老者，老者臉上佈滿詭異的灰色紋路，一雙眼睛沒有眼白，完全是深邃的漆黑。
“黑墟老人！”有人低聲驚呼。
顯然，這老者兇名在外。
司徒衡眼神變幻，似在權衡。最終，他冷哼一聲，沒有再出價。
鑑微真人深深看了黑墟老人一眼，宣佈成交。
星圖落入黑墟老人之手。
拍賣會結束，人群開始陸續退場。但許多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掃過林晚所在的雅閣，以及黑墟老人、司徒衡等人。
懷中的黑色石板越來越燙，那搏動感幾乎要透體而出。林晚強自鎮定，與墨淵、雲信子迅速起身，準備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們踏出永珍樓大門的瞬間——
異變陡生！
林晚懷中的黑色石板驟然爆發出一圈肉眼可見的幽暗波紋！與此同時，不遠處尚未走遠的黑墟老人懷中，那枚剛拍得的星圖玉簡，竟也同時爆發出璀璨星光！
幽暗波紋與璀璨星光在空中交匯、碰撞，卻沒有湮滅，反而詭異地相互纏繞、融合！
一幅模糊的、殘缺的、由星光與暗影交織而成的立體星圖虛影，驟然投射在未央城的上空！
星圖之上，一個清晰的血紅色光點，正在緩緩移動，其方位……赫然指向林晚！
而光點旁邊，浮現出兩個扭曲的古篆字——
“鑰匙。”
剎那間，整條街道，死寂一片。
所有尚未離開的修士，包括司徒衡、黑墟老人在內，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與貪婪，釘在了林晚身上！
墨淵一步踏前，將林晚護在身後，周身那“定義虛無”的灰色氣流無聲瀰漫。
雲信子衣袖輕拂，流雲道韻流轉，聲音清冷：
“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們輕易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