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迎客鎮便已人聲鼎沸。
林晚幾乎一夜未眠,後半夜都在嘗試引導那玉佩中可能存在的微弱氣息,可惜玉佩再無反應。她只好將懷裡冷硬的蘿蔔掰開,慢慢啃了半個,剩下半個小心藏好,又將那塊黑色木牌塞進包袱最底層。
同屋的少女們早已起身,嘰嘰喳喳地梳洗打扮,換上自己最好最乾淨的衣裳,試圖給仙師留下一個好印象。沒人多看林晚一眼,更無人與她搭話。
林晚默默穿上原主那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衣裙,用冷水抹了把臉,將枯黃稀疏的頭髮盡力梳理整齊,束在腦後。
“都快點!雲嵐宗仙師將至,莫要耽擱!”三長老林永的聲音在院外響起,透著前所未有的嚴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少女們立刻噤聲,慌忙魚貫而出。
林晚跟在最後,走出這間寄宿了一夜的簡陋客棧。
客棧外的小廣場上,林家此次前來的十餘名少男少女已基本到齊,林瑩等幾個嫡系自然站在最前方,衣著光鮮,昂首挺胸。林晚默默走到隊伍最末尾,垂首斂目,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三長老林永目光掃過眾人,在看到林晚時微微停頓,似乎有些意外她還能站起來,但也沒說甚麼,只是沉聲道:“跟上!”
一行人隨著三長老,匯入街上洶湧的人潮,朝著鎮外雲嵐宗山門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山門,人越多。摩肩接踵,喧囂震天。各式各樣的車馬、轎輦停靠在遠處,衣著各異的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臉上無不帶著激動、渴望和忐忑。
有錦衣華服、前呼後擁的世家子弟;有風塵僕僕、眼神堅毅的散修後人;更有大量像林晚這樣,穿著寒酸、由家族長輩帶領前來碰運氣的普通少年少女。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躁動和期盼。
林晚被人流推搡著前進,渺小得像是一粒塵埃。她抬頭望去,震撼之情油然而生。
遠處,雲霧繚繞之中,數座巍峨山峰直插雲霄,如同通天之柱,氣勢磅礴。仙鶴靈禽盤旋飛舞,清脆的鳴叫聲穿透喧囂隱約傳來。一條彷彿由白玉鋪就的寬闊石階,從山腳蔓延而上,深入雲霧深處,不見盡頭,宛若登天之路。
那,便是雲嵐宗的山門所在。
僅僅是遠觀,便能感受到一股恢弘浩大、不容褻瀆的仙家氣象,令人心生敬畏,自慚形穢。
山門前的巨大廣場上,早已人山人海,黑壓壓一片,恐怕不下萬人。廣場盡頭,臨時搭建起了一座高臺,臺上擺放著數把座椅,空無一人。高臺前方,矗立著幾根晶瑩剔透、不知是何材質的神秘石柱,想必就是測試資質的法器。
廣場周圍,有身穿統一青色道袍、神情冷峻的雲嵐宗弟子維持秩序,他們氣息沉凝,眼神銳利,所過之處,喧鬧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自動讓開道路。
林家人勉強在廣場邊緣找到了一處立足之地。三長老再三嚴厲叮囑:“都安分些!莫要衝撞了仙師!能否魚躍龍門,就在今日!尤其是你,林晚,”他特意瞪了林晚一眼,“安守本分,莫要再惹事端,丟了林家的臉面!”
林晚低著頭,輕聲應了句:“是。”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
日頭漸高,廣場上越發擁擠悶熱,但無人敢大聲抱怨,無數道目光死死盯著那空蕩蕩的高臺。
突然——
一道清越悠長的鐘聲自雲霧深處的山門內響起,穿透雲層,迴盪在天地之間,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嗡!
人群一陣騷動,旋即又迅速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緊接著,數道璀璨的流光如同流星般從最高的那座山峰疾射而來,劃破長空,瞬息即至,穩穩落在高臺之上。
光華散去,露出五道身影。
居中一位,是身著深青色道袍、面容清癯、長鬚垂胸的老者,眼神溫潤平和,卻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令人不敢直視。
他左側是一位身穿月白長裙、容貌秀麗、氣質卻冷若冰霜的中年女子,眸光掃過臺下,如同寒流掠過,讓不少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右側則是一位揹負長劍、神色冷峻、身形挺拔如松的青年男子,劍眉星目,銳氣逼人。
另外兩人稍落後半步,一人面帶微笑,顯得頗為和氣;另一人則面無表情,手持書卷,像是負責記錄之人。
這五人甫一出現,龐大的靈壓便如同潮水般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籠罩整個廣場。上萬人的廣場,此刻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聲。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狂熱地望著高臺上的五人。
這就是仙師!雲嵐宗的仙師!
林晚也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這就是修仙者的力量嗎?僅僅是站在那裡,就足以讓萬人敬畏。
那位居中的清癯老者上前一步,目光緩緩掃過臺下眾人,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老夫雲嵐宗外門長老清虛,今日主持此次入門選拔。規矩想必諸位都已知曉,測靈根,驗心性。資質優異、心性堅毅者,方可入我雲嵐之門。”
他沒有多餘廢話,直接宣佈:“選拔開始。唸到名號者,上前測試。”
旁邊那位面無表情手持書卷的修士上前,開始唱名。被唸到名字的少年少女,無不緊張萬分,有的同手同腳,有的臉色煞白,在眾人矚目下走上高臺,將手放在那晶瑩的石柱之上。
石柱的反應各不相同。
有的毫無動靜,少年少女頓時面如死灰,踉蹌下臺。
有的亮起微弱的光芒,呈現兩三種顏色,亮度不一,臺下便響起一陣輕微的議論和惋惜聲。
“金木水三靈根,亮度丙下,不合格!” “水火雙靈根,亮度乙中,可惜了,屬性相剋…” “土靈根,單一靈根!亮度…亮度丙上?唉,純度太低…”
每當石柱亮起的光芒較為耀眼,或出現單一顏色時,臺下便會響起一陣抑制不住的驚呼和羨慕之聲。高臺上的幾位仙師,也會微微頷首,或交頭接耳幾句。
林晚站在人群邊緣,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著那些興高采烈透過測試、被引到一側等候的少年,也看著那些失魂落魄、甚至當場痛哭流涕被請離廣場的人,心情複雜無比。
這就是決定命運的時刻。
“青州林家,林瑩!”唱名聲響起。
林瑩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快步走上高臺。她將微微顫抖的手按在石柱上。
石柱亮起,呈現出黃、綠、藍、金四種顏色,其中黃色稍亮,其他三種較為黯淡。
負責記錄的修士看了一眼,朗聲道:“林瑩,水土木金四靈根,主土靈根亮度乙下。合格,入外門待選。”
林瑩臉上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得意,強忍著才沒有笑出聲,她矜持地朝高臺上的仙師行了一禮,腳步輕快地走到合格者區域,還不忘朝林家隊伍的方向瞥了一眼,下巴微揚。
三長老撫須點頭,面露欣慰。林家隊伍裡也響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和羨慕的低語。
“青州林家,林海!” “青州林家,林小月!”
陸續又有幾個林家子弟被點名上去,可惜再無一人透過測試,全都灰頭土臉地下來,圍在三長老身邊,氣氛低迷。
三長老的臉色也有些難看。
終於——
“青州林家,林晚!”
唱名聲落下的瞬間,林家隊伍周圍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隊伍最末尾那個瘦小卑微的身影上。
林瑩在合格區投來毫不掩飾的嘲諷和看好戲的眼神。
三長老眉頭緊鎖,低聲道:“上去吧,量力而行。”語氣中已不抱任何希望。
周圍其他等待測試的人,也紛紛投來或好奇、或漠然、或同樣帶著輕視的目光。一個穿著如此寒酸、面色蠟黃、瘦弱不堪的小姑娘,能有甚麼好資質?
林晚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
她深吸一口氣,攥緊了微微顫抖的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疼痛讓她冷靜下來。
她抬起頭,無視所有目光,一步一步,朝著那座高臺,朝著那決定命運的石柱走去。
腳步沉重,卻異常堅定。
成敗,在此一舉。